第41章

冷风环绕之中, 这怀抱是如此温暖,叫人不忍远离。

虽倚在肩头,却仿佛能听见心跳的震动, 在心跳的共振之中, 感觉到两人正在越靠越近。

几乎要沉迷与此, 突然警觉地睁开眼睛,便看见兰渝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忙直起身来,推开宋慧娘,整理了下鬓发道:“走、走了,那我们就走回去。”

余光瞟向四周, 宫仆们眼观鼻鼻观心, 目光大多都落在自己的脚面上。

宋慧娘也察觉到自己没忍住的这一抱实在有些突然, 亡羊补牢说了一句:“就、有点冷。”

郭云珠道:“对,对, 夜风凄清,走动起来就好了。”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 在宝华宫门口分道扬镳。

宋慧娘一离开,夜风都更冷了似的, 郭云珠忍不住抱了下胳膊, 兰渝便上前递上披风:“娘娘, 奴才替你披上吧, ”

郭云珠摆手:“不用了, 也快到了。”

双手交叠之时, 却又想起那个拥抱来。

从前若有了这样的接触, 她定又要心慌意乱,好几日不愿见宋慧娘, 这次却不一样。

刚一分开,她就开始想念对方了。

……

宋慧娘本也以为自己那太过唐突的一抱会导致自己又进入“冷宫”,本颇有些后悔,没想到次日郭云珠又叫自己去平章殿。

实际上,之后的每一天,只要郭云珠有留下来议事,便会叫上宋慧娘一起。

这令宋慧娘在晚上得到何谨的消息之后,次日便能在诸位重臣面前以“提出一种猜想”的方式与诸位大臣的进行讨论,在一些本因非常复杂而细碎的事物上,更能以一种近乎预言的方式切中要害。

又过了几日,便传来一场捷报,朝中氛围为之一震,杨桉甫等人也对宋慧娘提出来的想法,更加信服起来。

等六月初八办过了万寿节,宋锦书便实打实过了六岁,又有大臣上书,希望陛下亲自上朝,这件事通常会在大臣之间吵得有来有回,这次却没能吵起来。

因为郭云珠直接同意了。

她用一篇中旨来表明的自己的态度,甚至未同三省长官商议,便昭告天下,陛下虽仍年幼,但身在其位,便要承担自己的职责,之后每日早朝,都需要亲临。

中旨既下,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宋锦书从八月初开始便每日上朝,没过多久,就成了这件事唯一的“反对者”。

“我不想上朝,阿娘,我不想上朝。”宋锦书抱着宋慧娘的腿哭诉。

以前去上课,还可以偶尔偷懒,何况只上半日,下午便是自由时间,时间长了,也渐渐习惯了。

如今上朝,却更是风雨无阻,有时她赖在床上,郭云珠都要把她抱上鸾轿,非要在大臣面前刷一下脸才行,而且,下午还要继续上课!

也就是说,几乎全天全年无休!

宋慧娘可以理解六岁的孩子不想要每日“打卡上班”的心情,毕竟她二十六岁的时候也不想打卡上班,但同样也理解,这全然是郭云珠的好意。

一个皇帝最重要的是被她的臣子认同她确实是这个国家的当权者,更何况有些事只有去习惯了,才能水到渠成。

但说实话,她又担心强压之下,会起反效果,搞得宋锦书厌学厌班,于是此时只能哄道:“早上回来阿娘不是给你带好吃的了么,还有好玩的。”

宋锦书把脸埋在宋慧娘新制的夏衣的衣袖上:“我不要早起。”

宋慧娘望向郭云珠:“唉,每天都去,是不是太辛苦了些,她毕竟还小……”

郭云珠板着脸道:“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正是因为年纪小,才能养成好习惯,国事如此繁杂,眼下就如此惫懒,以后该怎么办?”

宋锦书瘪着嘴,“哇”地哭了。

宋慧娘心疼,正要将她抱起来,郭云珠对她道:“你也是,对孩子太过于宠溺,若是那些大臣们见了,定少不了弹劾的折子。”

宋慧娘就把手放下了,改为按住宋锦书的肩膀,无奈道:“你是天子,地位越高,责任越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锦书哭喊道:“那我不要做天子了,给阿娘做好了……”

话音未落,宋慧娘捂住了她的嘴,抬头,看见郭云珠也一脸愕然,忙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虽然她心中觉得,若是有自己和郭云珠代为理政,宋锦书轻松一些也没什么,却也知道,这些言论在古代绝对属于不能说的“反动”言论。

她捂住了宋锦书的嘴,宋锦书“呜呜”叫了两声,见宋慧娘和郭云珠都脸色严肃,便知道这话或许不能说,委委屈屈低下头,不说话了。

宋慧娘蹲下将她搂在怀里,低声道:“你先试试,要是真的累,阿娘再给你想办法,好不好。”

宋锦书点头表示同意。

宋慧娘又将带来的玩具同宋锦书玩了一会儿,到底年纪小,没过多久忘了这茬,开始开心地玩起来,好叫宋慧娘和郭云珠到了隔壁书房,一同看新到的折子和各州县刚送上来的夏粮账簿。

郭云珠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道:“你太过溺爱皇帝了。”

宋慧娘闻言颇为忧愁——宋锦书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不管是潜力值还是“教室”里国破家亡的结局,都预示了这一点。

从看到宋锦书英年早逝的结局的那一刻起,宋慧娘的想法其实就已经发生了改变,她不需要宋锦书成为一代英主,她只希望对方能健康快乐地长大,然后健康地寿终正寝。

至于朝政和国家上的事,她感觉自己应该是能处理得更好。

但这想法又不能直接和郭云珠说,只好转而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培养英主,只觉得她是我生的孩子,我知晓她的潜能,也就是一个普通孩子,叫她好好学习也就罢了,叫她励精图治,那也实在是超过了她的能力范围,我还是希望她能快乐长大。”

郭云珠不解:“陛下还如此小,你怎么就断言她没有成为英主的才能* ,我看陛下是很聪慧的,保师们也说陛下聪慧,一篇文章只学了一遍,第二天便很有融会贯通的架势了。”

宋慧娘心想,这不是因为晚上何谨又教了她一遍么,面上道:“确实,是我说岔了,她确实还算是个聪明孩子,但从前我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也很聪明,天天被逼着苦读,结果反而厌学了,甚至后来以死相逼不想读书,我只是担心这般高强度高压力,让孩子失去了学习的兴趣。”

郭云珠面露迟疑:“会这样?”

宋慧娘认真点头。

“若是如此,确实要注意一番。”郭云珠沉吟片刻道,“那除了原有的假期之外,每个月再休息两天,如何?”

聊胜于无吧。

宋慧娘连忙点头:“我觉得行。”

郭云珠见宋慧娘如此迫不及待应下,也忍俊不禁:“不知道的,还以为休息的是你。”

说完微顿,又道:“不过对你来说,这休息是没必要的,我从前以为自己已经算勤勉,与你一比,就相差甚多了。”

这段日子宋慧娘几乎可以说是接手了所有政务,如此对比下,郭云珠发现和宋慧娘相比,自己的效率实在太低了,宋慧娘连晚上都要将折子拿回宫去,然后到了白天,便已经将所有折子都看完了,且能将里面言之有物的都挑拣出来。

有用的没用的,重要的不重要的,没有一件要紧事会拖到明天。

实际上,虽觉得暗自比较有点不好,但与先帝比起来,似乎也是宋慧娘做事更干脆利落些。

心中不免有些怅然,却隐隐也有些自豪。

宋慧娘这边一听,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是知道自己开挂了,便说:“我这是勤能补拙。”

又转移话题:“说起来,还有一件事……”

她走到郭云珠身边,倾身低声道:“以后再陛下面前,若有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场景,还是我唱白脸,你唱红脸吧。”

郭云珠因宋慧娘的突然靠近呼吸凝滞了片刻,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反应过来便是一怔,道:“这……”

她知晓宋慧娘的意思。

她和宋锦书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若对宋锦书如此严厉,难免让对方反感了自己。

她抬眼望向宋慧娘,见宋慧娘眸光似水,带着担忧与诚恳。

她笑了笑:“我无所谓的,你是亲娘,定然更心疼她,我表现严厉一些,能督促她便好。”

手被抓住了。

“我有所谓啊。”宋慧娘道,“你不是也说了么,我不能这样溺爱她,怎么前头刚说了这话,我如今要改,你又不同意了?”

郭云珠手指微缩,心想,宋慧娘做这些事,怎么越来越自然了呢?

可回想起来,在她还在闺阁之中,还有友人的时候,做这些动作似乎也很自然,前日看宫中的小丫头们在院子里打闹,也是抱作一团不以为意,所以会在意这种事,实际上是自己的问题。

因为她心存不轨,才会觉得这些动作叫人在意。

因天气渐热,衣服都换成了薄透的,贴近之时,彼此的体温仿佛都透过纱制的衣料传导开去,肌肤一阵酥麻。

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快习惯了,这会儿手心却又开始出汗,郭云珠不动声色抽回手,说:“好吧,我知道了——不觉得有点热么。”

她顺势走到一边开窗去了。

开了窗,清风便徐徐而来,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两人坐下开始专心批阅奏折,忽然看到一份,宋慧娘奏起眉头来。

来自榕州知府,说獠人羁縻州地动,请求隔壁州县开仓救灾,也希望中央朝廷进行援助。

夹在一堆请安折子里,叫宋慧娘怀疑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理解能力有问题。

地震哎,怎么说得轻飘飘的。

她叫郭云珠:“二娘,你过来看,榕州在哪?”

“榕州?榕州在西南,是边陲之地,再外面便是羁縻州了。”

所谓羁縻州,便是为异族所置之地,以夷制夷,实际上并不受朝廷管辖。

郭云珠看了这个折子,怒道:“真是荒唐,此等灾害,竟不是急奏……”

又看了看,沉吟道:“这知府,我知晓了,他任期快满了,马上就要卸任,估计是不想生事,又觉得地动发生在羁縻州内,不算是他的责任。”

宋慧娘摇头:“真是愚不可及,地震经常会连续发生,怎能如此轻慢,我以为,最好还要派钦差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若是有所隐瞒,边陲发生动乱就糟了,北境战事正紧,若西南边陲又生变,咱们腹背受敌。”

说到这,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就是灭国的原因之一,急道:“必须去查查,就派,就派徐晟冯去。”

郭云珠茫然:“谁?”

“之前那个告发谭牛的监察御史,现在已经升官做潮议郎了,眼下派她做个钦差,做得好回来升侍郎,刚好。”

安排得明明白白。

原因很简单,目前,徐晟冯的忠诚度在朝臣中最高。

只要对方出发之前能达到90,信息的传递就又方便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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