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玄武军凯旋而归, 全城百姓都翘首以盼。

因朝中势力互相倾轧已久,功高盖主都是轻的,还怕守军原地称王, 怕举兵造反, 所以每次打仗, 边境军队便像是只被拴着脖子的狗,想咬远些便被拉紧缰绳。

朝廷手段也多得很,补给跟不上,监军出馊主意不得不听,甚至有时相隔万里发个军令,听了吃苦头, 不听吃弹劾, 总归落不得好。

这些在最后展现出来的, 就是齐军弱势已久,每次受燕军侵扰都是奉上银钱求和。

百姓自不懂背后的这些权力拉扯, 只以为自家朝廷在武力上是积弱已久,确实不比草原蛮子武德充沛, 此番得胜,只觉得是扬眉吐气。

郭青雉与百姓不同, 自是知晓这次打仗自己有多舒服, 她开始还以为是郭云珠终于开了窍, 知道怎么打发朝中那些文臣了, 回齐都的路上多方打听, 才知这竟然好像是一个农妇的功劳。

两年多前, 郭青雉到北境不久, 便得知了先帝病逝的消息,当时她就意识到, 李霁然是不信任她,才把她打发来了边境。

既然不信她,肯定也不会信郭家人,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郭云珠。

她毫不意外郭云珠要做的事那些所谓的忠直大臣们一定会唱反调,而自己的女儿她也了解,只是个虚张声势的空架子,如此看来,可能还真是那新上来的宋太后的功劳。

带着一丝好奇与警惕,郭青雉卸甲前往皇宫。

一进泰和门,便觉和往常不同,夹道两边挂满了玄武军的军旗,每面军旗之间用一些垂落的彩绸间隔,彩绸飘动之间,反射出些金光来,更显得玄武军军旗神异威武。

郭青雉定睛去看,才发现是彩绸中间夹了一些细小的金线。

就是,看起来很炫。

身后同她一起进宫领赏的将领不禁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宫中怎么还挂玄武军的军旗。”

“是为了欢迎我们么?不会吧?”

“这么一看,咱们的军旗还挺好看的,平时灰扑扑脏兮兮的还真看不出来。”

语气中难掩兴奋。

郭青雉暗想:小花招而已。

但面上也忍不住浮现出欣慰来。

无论如何,和从前的敌视比起来,如今这个待遇还是足够让她感到几分愉悦的。

而当她一来到宝元广场,眼前竟还出现了一张一丈多高的军旗,上面的神兽玄武比他们自己平常用的军旗上的要精细的多,黑色的眼珠是绣上去的黑曜石,看起来神异非凡。

看见这郭青雉也忍不住笑了,嘴上道:“有点过了,何至于废这么多钱财做这个。”

话音刚落,一声长长的号声突然响起,但不同于平常在战场上的军号,它似乎有个调子,与此同时,眼前这张巨大的军旗向上升起,露出了后面的一众乐师来。

鼓、琵琶、筝等乐器鄹然弹响,组合在一起,展现了一曲从没听过的慷慨激昂的曲调。

曲调渐熄,便又有数十伶人高声开唱——

“我们的玄武军——英勇无敌——……”

郭青雉自觉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此时也是不觉呆在原地,待到乐声将熄,听到掌声,抬起头来,才看见了站在白玉台阶之上,宝元大殿前方的数人。

中央站在黄罗伞下,被礼服和冠冕压住了似的小小身影,显然就是那流落民间的年幼皇帝,一左一右,则是两个穿着绛紫长袍的女子,看起来一般高,远远望去,似两株修竹,亭亭而立。

一时竟分辨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女儿。

看得久了才看出差别来,一是两位头冠不同,二是其中一位衣服的紫色更红些。

走近之后,郭青雉发现更红些的是那位宋太后。

本朝以紫色为尊,用没那么紫的衣料,显然是代表着对方自认是在郭云珠之下。

她满意点头,虽似乎有些能力,但也没有太过狂妄,甚好。

她大步向前,在台阶之下领着身后诸位将领跪地行礼——

“参见陛下,恭祝吾皇万寿无疆,恭祝两宫太后千岁长乐。”

郭青雉便见那小小的皇帝慢慢踏下台阶,直到走到她面前,突然露出笑容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把她给扶起来,奶声奶气道:“大将军在外征战,风餐露宿,为国为民,无需如此多礼。”

那么小的孩子,便是拉她,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不过郭青雉自然还是顺势站了起来,只是仍弓着背,笑看着宋锦书道:“谢皇上。”

宋锦书又说了一堆一看就是背出来的场面话,随即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瞧,睫毛卷翘,皮肤白皙,年画娃娃一般,郭青雉看着看着,竟有些怅然与感慨。

先帝少时,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是从那么小一个小团团长成挺拔的大人,却没想到,两人渐行渐远,裂痕越来越深。

同这位幼帝,也会如此么?

正这么想着,有一个女声不急不缓钻进了耳朵:“外面风大,赶快去大殿之中吧。”

她抬头,看见了那位宋太后。

对方一脸慈和,倒像看着晚辈似的。

但此时郭青雉因前面的那番布置,对她已颇具好感,便不觉冒犯,反而心想:不愧是在民间生活过的,生养过孩子的人,和边上看着神情端庄深沉,实则眼神清澈的郭云珠,果然是不一样的。

……

宋慧娘的心情也不算坏。

郭青雉的忠诚度是10 。

别小看了这个10,初次见面的重臣,对她有10忠诚度的寥寥无几。

更重要的是,既然不是负数,就证明郭青雉和郭云朝不是一条心,对方是没有不臣之心的。

不想造反,那都好说,可以徐徐图之。

进了大殿,便是一番夸耀封赏,宋慧娘看了下郭青雉身后几位将领的忠诚度,都在30~40之间,只有一位稍低些,不过也是正的,还有一位则非常高,已有60,这足以证明,郭青雉也没想独立称王,平时在将领面前,也是以大齐臣子自称的。

那就好啊。

封赏之后,众人去太干宫,那里设下了为郭青雉接风洗尘的宴席。

这会儿气氛轻松下来,宋慧娘便问:“今日为了迎接你们而设下的节目,还算喜欢么?”

郭青雉还没说话,身后一位年轻的将领便已脱口而出:“从未被这样迎接过,今日真是见了世面,被这样记挂,马革裹尸有何不可。”

正是那个忠诚度最高的。

宋慧娘笑道:“喜欢就好,孤还担心太过花哨轻浮,将军们久经沙场,许不会喜欢,但你们为国征战,孤与朝中大臣们也想展现一下自己的心意,对了,你一定是赵坛赵将军吧。”

赵坛惊讶:“末将与娘娘应当是第一次见面。”

宋慧娘道:“孤猜的,何总管的信中说,你年岁最小,性子活泼。”其实是私聊间见过。

其他人也都知道,何谨一一描述过,说是郭青雉麾下最受器重的,宋慧娘一一辨认,转眼便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

郭青雉在心中暗暗点头,心想这宋娘子,果真是有几番能力在的。

对方丝毫不怯场,三言两语,便拉近了距离。

连郭青雉本人也不得不承认:“娘娘费心了,微臣年过半百,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对了,那歌是谁作的?歌词直白,却也叫人热血沸腾,再适合军中不过了,若是可以,能否叫乐师去军中教学?”

“自然可以,这歌是大晟府的红螺大家作的,也是有感于军队艰辛,为国出征,英勇无双。”

实际上是宋慧娘按照现代的军歌写的,又让红螺改了一改。

整场宴会,虽然郭云珠是郭青雉的亲生女儿,却也没说几句话,一直都是宋慧娘以示亲近,郭青雉暗想,这其实是宋慧娘的优势,郭云珠世家出身,年幼便入宫做了皇后,架在高台上已经太久了,众人敬她畏她,同时却也不过是将她当做高高在上的神佛像,拜过就得了。

当然,郭云珠自己恐怕也不会这番长袖善舞人情练达,她入宫年纪太小,实际上和这人世都有些脱节了。

眼前的宋太后却完美补上了她所缺的东西。

来之前,府中幕僚将宋慧娘说成了妖人,说的好像宋慧娘蛊惑了郭云珠的心智似的,郭青雉看了,却不以为意,认为若有宋慧娘帮衬,也未必不可。

小皇帝也挺可爱。

于是相谈甚欢到宴席结束,喝得微醺,待要离开之时,被领到了侧殿,说是醒酒,不过郭青雉知道肯定有别的事。

喝了一碗醒酒汤抬起头来,却看见了郭云珠。

她站起来:“拜见太后娘娘。”

郭云珠上前将她扶起:“阿母何必如此多礼,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呢。”

郭青雉抬头环顾四周,果然见到连侍从们都退到了门外,颇为惊讶。

过去十几年,两人实际上从没有单独相处过,要不有侍从宫仆,要不有赵若栗。

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知说什么,郭青雉只好开口说:“礼不可废。”

见郭云珠双眸飞快黯下,心中一软,又道:“只是咱们母女俩,确实很久没有聊过了。”

郭云珠眼睛一亮:“我从前也想和阿母聊,只是一来担心朝臣弹劾,二来担心阿娘生气,慧娘姐姐却跟我说,这世上哪有这样不容情面的道理,母女俩想说说话还要被弹劾,定是不对的,至于阿娘……她已经生我的气了。”

郭青雉心中其实对郭云珠是颇有愧意的,因郭云珠进宫时实在太小,与其说是让她来做皇后,不如说让她来做一颗安插在皇宫中的棋子。

此时郭云珠带着孺慕之情的一番话一出口,她的脑海中便不禁浮现起数十年前郭云珠还是小孩子时的往事,抿嘴道:“我听说了,端王轻狂,她与端王有些私交,还想给端王求情,真是荒唐,这事那宋太后做得很好,又没真废了她的爵位,已是留了面子,这番做派让人发笑。”

“我也是说,宋姐姐明明留了面子……宋姐姐是极好的,先前补给不足,三省长官们借口国库空虚,说要拖一拖,言语中怀疑边境军官贪了粮饷,宋姐姐却义无反顾,开了那国债也要补足军饷,她说士兵守在边疆,没有抠抠搜搜叫人心寒的道理,而且仗一打起来,这种程度的花费是很正常的……”

两人低声交谈,什么都聊一点,郭青雉暗道果然如此,她就知道,从中调停解决的不可能是郭云珠。

也不是她看不起自己的女儿,实在是……就算她本人也不一定行。

到此时,心中对宋慧娘甚至隐约有些敬佩之意了,但见女儿慧娘姐姐长宋姐姐短的,也忍不住揶揄:“你这宋姐姐真就这么好,叫你三句都离不了?”

郭云珠脸上一烫:“不是……不是……只是……她说的话对呀。”

郭青雉只当她寂寞,如今终于有了个姐妹相伴:“听你说的,她对你也是诚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郭云珠觉得这话听着有些歧义,叫她心神动荡,于是只好低下头说:“她自然是诚心——我是说,不管对我还是对大齐,都是诚心的。”

一番对白下来,母女之间似乎贴近几分,甚至约好留在齐都的时间里,会多多进宫相见,而宋慧娘也有意外之喜。

她发现郭青雉告别之时,忠诚度已经涨到了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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