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宋慧娘很吃惊, 她让郭云珠和郭青雉单独聊聊,一来是想为她以后单独见郭青雉做铺垫——毕竟自己一个陌生人,上来就单独见面, 告诉她“大齐快亡国了咱们联手吧”, 听起来非常不靠谱, 二来,也是感觉郭云珠有点缺爱,希望她开心一下,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她忍不住望向郭云珠,脱口而出道:“谢谢,你一定是说了我很多好话吧?”

郭云珠不禁想起阿母说的话——你这宋姐姐真就这么好, 叫你三句都离不了?

如今回想起来, 提到宋慧娘的次数确实太多了, 但是宋慧娘怎么知道的?

郭云珠声音微颤:“你、你你听到了?”

宋慧娘却以为她怀疑自己偷听,忙道:“怎么可能, 你去问兰渝和清茶,我当时在和其他几位小将军说话, 在对面的偏殿,是不可能听到的——我就是感觉……你肯定会说我的好话吧?”

宋慧娘替自己找补。

她眨巴着双眸看着郭云珠, 努力做出真诚的表情, 郭云珠只觉得在这注目之中, 自己又开始发烫, 于是连忙扭开头道:“快回宫去吧, 陛下也一定累了。”

宋锦书确实累了, 以至于半道就已经在轿撵上睡着, 侍从想去抱她进宫,她闭着眼睛不耐哭闹, 直到宋慧娘将她抱起,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想必是今天还是累着了。

宋慧娘便先抱着宋锦书进了宝华宫的寝殿,出来看见郭云珠站于中庭,仰头望着一边的柿子树,虽穿着隆重的华服,梳着繁琐的发髻,但此时在午后阳光之下,那白皙薄透的肌肤,脸颊上被阳光晒得金黄的细小绒毛,还有纤细的挺拔的肩背,无不展现出一种少女的姿态。

似乎是听到了宋慧娘的脚步声,她扭过头来,抬高手臂指着枝头一只熟得发红的柿子道:“看,柿子已经熟透了。”

枝叶萧疏之间,那抹颜色更加娇美。

宋慧娘一阵晃神,怔怔发呆,回过神来,郭云珠已走到她面前,道:“咱们摘点柿子回去吃吧。”

这一刻,总觉得外物皆已抛却,只剩眼前一人。

也只想回到屋内,煮一壶暖茶,吃几只柿子。

……

不过关起门来喝茶,毕竟不能拯救十五年后就要亡国的大齐,等休息好了还是支棱起来,马不停蹄处理着手上的事情。

在派大晟府的乐师去教导军队士兵新歌曲的同时,宋慧娘也在这些歌曲中隐藏了对大齐士兵新的要求,诸如忠君爱国,守护百姓,不能打架斗殴坑蒙拐骗等道德标准,也隐藏在了歌词之中。

郭青雉很快就发现了这种潜移默化的厉害之处,某次路过军营,听见一群人喝酒赌博时吵起来,竟有人说:“歌里都说了,团结是铁,坚不可摧,你们这样能团结么?”

这* 群老兵痞大字不识一个,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于是下一次进宫见到郭云珠的时候,郭青雉问了一句:“那些歌都是那个叫红螺的歌伎写的么?”

郭云珠犹豫了一下,说:“宋姐姐不说,但我觉得,好像是宋姐姐写的,我看到她拿了一大叠稿子给红螺大家的。”

“那许是她身边的幕僚写的。”

郭云珠道:“她身边的幕僚,谁?”

“你没见过,那看来她还防着你呢。”

郭云珠哭笑不得:“我们一个月中有半月的时间可以说是同吃同睡了,她若有幕僚,我怎么会不知道,何总管曾经倒是和她走得近,但后来做了监军,就也没什么联系了,如今她身边实在能说是幕僚的……三娘?”

“三娘可不会作曲,而且她是你妹妹,还能向着她?”

“那不就得了。”

郭青雉听郭云珠这马不停蹄为宋慧娘辩解的样子,深感哭笑不得,不禁道:“按你这么说,这宋太后可真是个能人,我都想好好同她聊聊了。”

“有何不可,那便今日吧,我带你去找她。”

于是郭青雉就在平章殿见到了宋慧娘。

她与郭云珠一进殿,宋慧娘便站起来迎她们,只是手上还拿着一份折子和一杯茶水,显然刚才是一边喝茶一边在看折子。

倒是勤勉。

但未免越权。

正这么想着,宋慧娘对着郭云珠道:“来得正好,要你复阅的折子我都整理出来了,其他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已叫人送回中书了。”

又看着郭青雉:“郭大将军近来可安好,难得回齐都,可得好好玩玩逛逛。”

郭青雉道:“玩着呢,要不是每日都要上朝,末将可还得去远一些的地方。”

宋慧娘笑道:“朝中总有诸多事务要处理,你可看了那些议和的条款,觉得如何,还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

“没关注啊,还没商量完么?”

“赤霞公主很有耐心,总是在讨价还价。”

郭青雉笑道:“她打仗习惯也这样,敌退我进,递进我退,难缠得很。”

“哦?我倒有些好奇,打仗的风格也可以体现一个人的性格么?”

“自然可以……”

两人聊起来,郭云珠听了一会儿,大约是想着还有折子没看,很快就将折子搬到了隔壁去看,房间里便只留下了宋慧娘和郭青雉,还有远远站着的花瓶般默默无声的侍从们。

话题从朝中几位将领的战事风格很快过度到了近期的政事。

“……没想到西南獠人真的心怀不臣之心,那姓孙的钦差挺厉害,三两下分化了那几个部族……”

“如此说来,当地豪族还比獠人难缠,若不是孙禹彤,都不知道每次派过去的知府都被收买了,甚至还有惨死的……”

“末将不太熟悉西南那边的地势,不好判断,不过这种情况,像娘娘说的打游击战确实是不错的办法……”

“……娘娘的想法,是百年大计,只是古来多少圣贤,都想着计之百年千年,但往往十年就以看不出这些政策的本来面貌了……”

话至此,宋慧娘图穷匕见:“那大将军觉得,按照眼下的朝廷情况,大齐能有几年国祚呢?”

郭青雉一愣,有些不自在道:“娘娘说笑,大齐自然万年国运昌盛……”

“大将军才说笑呢,昔年千古第一帝想要传千世万代,结果二世便亡了,从古至今,哪有万年的国祚,大齐开国至现在已有两百载,如今的状况,与开国时已大为不同,这事一眼便可知,何必遮遮掩掩。”

“娘娘是指何时?”

宋慧娘伸出五指:“土地兼并,官僚腐败,边境动荡,税收混乱……”

她每说一句就并拢一根手指,最后一根小指时却停止了,只望着郭青雉不说话,郭青雉叹了口气,帮她接上了:“军队军制?”

宋慧娘含笑将双手交握拢在袖中:“将军果然耳聪目明。”

郭青雉哼了一下:“总算没老眼昏花。”

这宋太后可不是只懂些小花招呢。

但她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利剑般叫人一寒——

“我却敢说,继续如此,大齐未必能有十五年国祚了。”

“宋太后,言过了吧!”

“是我言过其实,还是大将军心存侥幸,若维持现状,大约十五年后,确实能见真章了。”

……

郭云珠本在隔壁伏案苦读,突然听见郭青雉提高声音叫了声“宋太后”,便鄹然抬起头来,有些紧张地望向了隔壁。

声音却又低下去了。

她疑心是阿母与宋慧娘起了争执,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推开门往里面看。

却见宋慧娘和郭青雉低声耳语,不知说了什么,郭青雉脸色难看,拂袖要走。

一抬头,便看见了门缝之间的郭云珠。

郭青雉忙收敛神情,放平声音:“云珠回来了,可是折子看完了?”

宋慧娘也看见了,笑看着她道:“怎么了,是有话要说么?”

郭云珠便道:“只是突然想起,西域进贡了上好的葡萄酒,阿母晚上可要留下来用膳,顺便小酌一杯?”

郭青雉摇头:“不用了,我已有约。”

又扭头望向宋慧娘:“宋太后说要统一练兵,我也得看看你练兵的能力,可别是纸上谈兵。”

宋慧娘直视郭青雉:“大将军就借我三千兵,让我先练练就是了。”

郭青雉冷哼一声:“别说是借,天下兵马,自然都是陛下的,陛下说要练兵,难道我还能拒绝?”

宋慧娘了然称是:“自然,是陛下想要练兵。”

说到这,郭青雉已出了平章殿,郭云珠以为郭青雉生了气,忙追出去,走到对方身侧,却见郭青雉脸上没有怒容,只是微皱着眉头,流露出沉思的表情。

郭云珠问她:“阿母,到底是怎么了?”

郭青雉便问:“云珠,在你看来,大齐还有几年国祚?”

郭云珠吓了一跳:“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如今虽北境和西南都有些不安宁,但也都平稳了,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一颗大树若是倒塌,不会是因为风吹雨打,而是内部的蛀虫。”

“女儿知道,千里之堤毁于蚁xue。”

郭青雉紧紧盯着她看,半晌苦笑:“不,你不知道,知道这句话和真知道了这个道理,是不一样的。”

从前郭云珠定是不服,但如今和宋慧娘相处久了,也知道自己对很多事确实是一知半解,便只发问:“朝廷虽有些问题,但总不至于到了强弩之末吧?”

郭青雉却不回答,只喃喃自语:“是啊,是啊,越是参天巨木,在它彻底坍塌之前,越是看不出其中的问题,因为太大,太大了。”

郭云珠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宋慧娘和郭青雉到底说了什么,却也隐约有些猜测。

但直到将郭青雉送出宫门,对方都没有再说什么,郭云珠只好折回去问宋慧娘。

宋慧娘回答得干脆:“没说什么呢,只是说,希望以后所有高级军官将领都要来中央接受教育和任职一段时间,还有一种新的练兵方法想和郭将军交流一下……”

“哦,对,还有一件,我跟郭将军说,大齐还有十五年就要亡国了。”

郭云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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