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卷 第一章

“山人掐指一算,今晚宜吃卤煮。”

宋安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顺手按熄手机屏幕,他今天下午连跪三把,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把原因归结为流年不利。王沛桓站在门口,正在往一个双肩挎包里塞东西:“这可能性不大啊,老大,今晚还有活儿呢。”

宋安闻言,双眼一闭,缓缓倒回沙发。王沛桓没理他,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轻轻踢了一下他垂在沙发外边的小腿:“走了,别忘了带扇子,这次差不多在郊区,可能打不到车,外套穿厚点。”

虽然宋安此人,一提到工作就一脸的如丧考妣,但如果按照常人的标准来看,宋安王沛桓能接到活儿,简直是值得普天同庆的大事。自他俩学成之后下山游历那年算起四年间,正儿八经能用自个儿本事解决的问题少之又少,一开始哥俩还觉得是信息渠道太窄,捣鼓出来一个“滴滴打鬼”的APP,结果经常十天半个月才接到一单,还都是一些与怪力乱神毫无关系的破事——比如什么冰棺坏了风把寿衣吹得鼓起来结果吓到死者家属以为是老太太怀了冥胎;自家的猫老是半夜嚎叫以为家里有鬼其实只是叫春……这一次的委托看上去也不是那么靠谱,宋安之前看了王沛桓和委托人长达四十七页的聊天记录,总结起来,这次就是去陪一个小姑娘去自己上个星期刚走的表哥家里整理遗物。

“这是咱俩的活儿吗?”宋安指着手机屏幕,悲愤到声泪俱下,“走个夜路,一下子请两个天师?现在小年轻是不是有点过分地有钱了?”

“你就甭管了,能拿钱,哪怕请咱俩去说相声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王沛桓在他身边坐下,点开手机里一张图片,“不过我觉得她表哥死得确实有点问题,你来看看,这是警察从地里抠出来的尸体。”

宋安盯着手机,好半天没说话,王沛桓以为他看不懂,格外贴心地为他讲解:“这是肠子,这是脸,这是一颗爆了浆的眼珠子……”

“滚蛋!我一会儿还得找地方吃饭呢!”宋安用扇子戳着他胸口把他推出去了半米,面有菜色,“死成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于的有创意了?”

“是吧。”王沛桓深以为然,“所以去看看呗,这回说不定真是个大事儿呢。”

……

宋安王沛桓傍晚出的门,倒了好几路地铁和公交,才在天全黑的时候到达了委托人公司门下,又等了好几个小时,连公交末班车都从眼前开走的时候,委托人才提着包匆匆从大门赶出来,她和网上的照片一样,半长发,娃娃脸,将近一米七,残妆都遮掩不了的青黑色的眼袋。

“不好意思。”对面两个人还没说话,她先抢着道了歉,“我工作太忙了,这几天有个项目实在是丢不下手……”

“没事,没事。”王沛桓笑着回答,他穿着一件棒球服外套,露着道袍的下摆,穿着运动鞋,看起来像是天桥摆摊的神棍,频频有路人向他侧目,“我们也没等很久,是吧老大?”

宋安没什么表情地一颔首,他比王沛桓鸡贼,穿了一件长风衣,领口竖起来遮着脸,至少看上去非常唬人。

委托人勉强地笑了一下。

“我最近白天真的没有时间,这个周六又是我表哥头七,他家里人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我家里人又催得很急……真的没办法,我一直很抗拒去那个地方,我表哥是外地人,近两年才来这边工作,所以他才敢去那边住。”她一边说着,拉开车门示意他们上车,“那里本来就是著名的鬼楼,更何况现在还发生了这种事情……”

“著名?”宋安捕捉到这个字眼,“我们哥俩也来了好几年了,也没怎么听说那里有什么啊。”

“现在说得少了。”委托人打了一圈方向盘,“我小时候我妈都是当睡前故事讲着吓我睡觉的。”

“哦。”王沛桓挠挠头,“睡前讲鬼故事,令堂心真大。”

“大概是个什么故事呢?”宋安问。

“大概意思就是,那边以前住的是个寡妇,手特别巧,大家都叫她绣婆,有一天她的独生子突然生病死了,绣婆正伤心的时候遇到一个云游道士,道士跟她说,只要她把自己的舌头,手骨和腿骨给他,他就有方法复活她的儿子。”

王沛桓和宋安对视了一眼。

“绣婆就照做了,而且怕街坊觉得自己不体面,把烧火用的柴棒缝在皮里面充当骨头,她每天都在缝,忍着痛缝,左手花了十天,右手花了十二天,左腿花了十三天,右腿花了十四天,总共花了七七四十九天,她其实早就死了,只是自己没感觉。”

“那她儿子呢?”

委托人想了一会儿。

“好像也没活过来。”

“我觉得这故事有点瘆得慌。”王沛桓说。

“很多民间故事都怪变态的。”宋安说,一车人都赞同地点头。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下雨了,一开始还是小雨,后来越下越大,挡风玻璃几乎糊得看不清什么了。委托人被迫在离目的地还有几乎一公里的地方停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三把伞。

“凑合用吧。”宋安拿着满是碎花和蕾丝的小花伞有些说不出话,王沛桓倒是很坦然,甚至还十分幼稚地凑到师哥耳边说悄悄话:“我这上面花比你的大。”

“多新鲜呐。”宋安作势打他。

三个人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宋安走最前面,王沛桓殿后,委托人走中间。

“没事,虽然我师哥胆子不太大,小时候还被观里扫地的老太吓哭过,但是他本事还是有的。”王沛桓用脚踢着水,跟委托人聊着闲天,“要是他走在前面都没办法,说明这次点子太硬,折了也是应……”

“少说两句吧您。”宋安实在听不下去了,“怎么那么不吉利呢,我看你比鬼都吓人。”

王沛桓嘿嘿笑了两声,果然没再说话,一时间只能听到三个人踩水发出的哗哗声。

宋安走在前面,看着水在伞边不要钱似的流。其实王沛桓没说错,他胆子一直不算大,记得学艺两年后,和王沛桓一起去山下抓鬼,结果被鬼撵得满屋乱窜,他和王沛桓当时带着那家人最小的一个孩子躲在供桌底下,听着脚步越来越近,从门外绕屋一圈,快走到门口供桌的时候,却突然停下了,他们俩屏息凝神,却听到身后那小男孩阴恻恻地说:“你们在找我吗?”

二人当时没什么经验,一回头,发现那孩子背对着他们,只有头是正的。

然后他当时就晕过去了,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他们俩是怎么活下来的,只知道王沛桓现在都还会做梦梦到这事然后吓醒。

宋安漫无目的地一边想着一边溜着弯,突然发现有些不对。

脚步声少了一个人。除他自己之外,仿佛只有一个人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

哒、哒、哒。

他停下脚步,往后看去。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穿着过时的布衣,披散着头发,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居然真的有不明显的缝合的痕迹。她站在雨水里,一动不动。

宋安静静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突然垂下眼笑了一下。他平时不说话的时候有些生人勿近,这一笑之下居然是有些顽劣的,凭空多了些少年气。

“那故事居然不是瞎掰的。”他感叹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扇子。那扇子初看大多会以为是红木的,细看却能发现是某种金属,只是附了一层血似的朱砂,散发出有些沉的红光。

宋安“刷”地抖开那把扇子,扇面发出粼粼的白光,不像是纸,似乎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皮。扇面正中题了四个行草大字,是下山前师父的亲笔。

“如我亲临。”

这把扇子原来只是把利器,可以当剑使,因为扇骨里加了朱砂和檀灰,有些聊胜于无的驱邪功效,之后借师父的光添了四个字,可以算得上是一件不错的法器。在开扇的一瞬间,女人就仿佛融化在雨水中一般,路灯下空空如也,只有不断下坠的雨线。

“承让,承让。”宋安收起扇子,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他慢慢向前踱着步,王沛桓和委托人还是没有出现。深秋的冷风从袖中过,他不禁缩了缩脖子。

哒、哒、哒。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宋安有些疑惑地向身后看去,那里空无一人。

哒、哒、哒。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几乎是带有恶意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一开始夹杂在雨声里仿佛间奏或者韵脚,后来仿佛狂轰乱炸的鼓点,歇斯底里的尖笑。

突然,就在一瞬间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宋安缩回自己摸向扇子的手,看向前方。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披散着头发,穿着黑色职业装和高跟鞋。

那是委托人。

她的头被扭了一百八十度,血从眼下和紧咬着的齿间流出,那似笑非笑的、惨白的、破碎的脸庞出现在反方向的背脊上方,出现在宋安伞下的视野里。

宋安愣了很久,骂了一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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