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卷 第二章

怎么破鬼打墙,几乎是新手入门第一课。宋安刚十几岁的时候被师父扔进鬼打墙转了整整一晚上,哭得都几乎脱水,从此才认识到,这狗日的山门人丁不兴旺有可能使都被这惨无人道的内部训练方法霍霍没了。

宋安的扇子隔空在四个方位虚虚一点,咬破中指,把血滴含在舌下。雨伞早就被扔到一边不管了,他感觉有水隔着他眼皮流过,明早大概不用洗脸了。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他默念道,四围的景物像煮沸一样微微颤动起来。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传来,宋安睁开眼睛。王沛桓就站在不远处,离他只有几十米,拿着从山上带下来的一盏青铜灯,表情惊疑不定地四处寻找着什么。

宋安和他十几岁就一起搭档,嘴一张就知道这厮要打什么嗝,当下就觉得事情不对,赶紧扯着嗓子叫他:“阿桓,别——”

话说到一半,王沛桓呼一口气吹向青铜灯的灯芯,青色的火龙咆哮着从灯中呼啸而来,那一瞬间连雨水都快沸腾了,升起好大一阵白雾。

“你要疯啊你!”宋安喊,蹦起来用扇子去敲他脑壳,王沛桓这才看清这是自己师哥,面色稍缓,但还是难看。

“老大。”他叫了一声,“没事儿吧。”

宋安没说话,摇摇头,给他看身后委托人的尸体。王沛桓扫了一眼,很疲惫地蹲下身,揉了揉太阳穴。

“我看到她了。”王沛桓突然这么说。

“嗯?”

“我看到她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居然略微颤抖。宋安有些诧异,王沛桓下山后就很少因为这类事情哭鼻子了。

“我不会认错,我不会认错。”王沛桓抬起泛红的眼睛,“那个女鬼缝自个儿的方式,我认识。”

“你认识?”宋安回忆了一下,没觉得有哪里特别。

王沛桓没有再说话,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用袖子擦擦眼睛。

“我拜师前,有些不足一提的家传。”他突然说,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你应该也知道,只不过不清楚细节。我们家祖上不是中原人,有很多传承都有点‘邪’,怎么说呢,比如说龙,蛇身鹿角鸡爪,所以他们发展出一项‘缝合’技术,坚信多种不同东西融合起来会是更稳定、强大的东西,甚至相信,把魂灵和身体缝合在一起,可以不老不死。”

宋安表情逐渐从凝重变为木然:“不是我不信你兄弟,这有点扯。”

“可不是嘛。”王沛桓站起来,醒了醒鼻子,“听着跟做梦一样,是吗?但我要说,真有人成功了呢?”

“成功了?”宋安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还没听懂一样,“怎么成功?现在是千年老陈皮还是王八精?”

“那是我祖上哪个太奶奶,好几百年之前了。到现在家里的长明灯还亮着呢。”

宋安“嚯”了一声:“这么牛逼,那你们家里人怎么没有个个活到五百岁。”

“可能是怕活久了才觉得死了其实比活着还有意思。”王沛桓开了个不大好玩的玩笑,“走吧,我现在大概有思路了。那个绣婆大概率不是我家的人,那故事里剩下的另一个肯定是了。”

“云游道士?”

王沛桓点点头。

“他不会那么好心,帮一个无亲无故的老寡妇续命,只能说绝对有所图谋,我总感觉抓住这条线,能牵扯出一条大鱼。”

“好吧少爷。”宋安拍拍膝盖上蹭到的湿土,“那咱现在还是先找绣婆。”

“就关键是怎么找啊。”王沛桓皱起眉毛,“你那扇子一亮,她肯定不肯再出来了。”

“我倒是有办法。”宋安说,“就是有点缺德。”

王沛桓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耸然一惊:“你要给委托人招魂?别吧哥哥欸,人家刚死没多久,绣婆吃她不就跟就咸菜喝粥一样。”

“按你刚才说的,绣婆不就算没死吗?”宋安说,“试试吧,万一呢,我来布阵,你给我护法。”

王沛桓哭笑不得,向他伸出一只手,宋安看看那只手再看看他,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万一又走散了,这不得拉着点。”王沛桓这话说得颇理直气壮,宋安竟一时间没找出什么问题,但总还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一边嘀咕一边犹豫着把手递了上去:“让祖师爷知道你作法还这么肉麻能降天雷劈死你……”

王沛桓毕竟一米九五,手比宋安大一号,宋安被这掌心相贴的诡异触感弄得头皮发麻,只能换了个别扭的姿势号脉似的竖着兰花指掐着他手腕,另一只手艰难地用朱砂笔画着阵,总感觉直男的尊严受到了某些意义上的羞辱,但转念一想,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么没皮没脸的事情,王沛桓小时候背不出真言被师父罚不许吃饭还趴他怀里哭来着,瞬间平衡了不少。

宋安画阵很快,且准,王沛桓给他打着伞,阵一时半会儿居然也没被雨水冲掉。他在阵中放上委托人的头发,朗声念到:

“魂兮,归来!”

四周似乎起风了,打着旋从两人侧颈边上略过,委托人从自己的尸身上站起,表情木然,眼下挂着两条雨水都冲不干净的血泪。绵绵的雨幕把天地放得格外大,而她孤身一人站在空旷漆黑的背景里,仿佛生前身后,都是这样幕天席地前行走来的。

王沛桓有些不忍心地低下头,宋安冲她行了个道礼。

“带我们去找她吧。”他低声说。

……

“老大。”王沛桓打量四周,“我们怎么在兜圈子,不会又鬼打墙了吧?”

宋安摇摇头:“咱们又被遛了,这绣婆智商不低啊,放过去一定是个女状元……你灯借我一下。”

王沛桓递过灯,宋安变魔术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放在灯芯上方,那符突然无风自燃,宋安用火点了灯芯,只有豆大,却亮得不可思议。

这是往生符。道家比佛家杀伐气重,没有坐下来好好讲道理点化鬼的本事,只有给亡者点一盏灯——生前死后皆是漫漫长路,尘缘不过是一件穿旧了的外袍,走吧,不必回头。

“十分不好意思,是我们哥俩没本事。”见委托人的眸子逐渐亮了起来,宋安问她,“钱我们会退给家属,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委托人张了张嘴。她面上的血迹正在飞速消退,脸色甚至开始恢复活人的红润,没有了眼袋和浓妆,看起来像一支带露的茉莉花。

她思考了半晌,最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稀薄的天光从云层后面穿透出来,她向二人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光里。

——逝者长已矣,身前身后事,不过是给生者徒增烦恼罢了。

不要纠结警察为什么不来找这俩人,因为我也不知道(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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