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8-10
8
第二天，小树仙没从床上起来，正逢秋雨不歇，他趴在床上，翻看上神以前给他的一些古籍。
羊皮卷，都是上神亲笔所写，一手好字，当中不乏已经失传的术法。
屏风相隔，上神在下棋，自己同自己下。小树仙对此道一窍不通，上神曾耐着性子教过他一段时日，小树仙聪敏，偏就是学不会。上神索性不教了，摆摆手，让他去修炼。
上神喜怒无常，他心情好时，小树仙要闹腾，只要无伤大雅上神也随他，要是心情不佳，皱皱眉，小树仙很自觉，乖乖坐着，小心翼翼，将铃铛都封住，省得吵了上神清净，惹他不喜。
原本小树仙不是这么听话的，他是许愿树精华所成，神识一开，就被人尊着，捧着，求着，性子里也有几分娇纵。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百年。
百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仙神不老，岁月不值钱，蹉跎起来就分外大方。上神没什么嗜好，偶尔贪杯，一睡数十年就过去了。
小树仙等他不醒，修炼完了，就支着下巴偷窥上神睡颜。上神睫毛浓密，鼻挺唇薄，睡着的时候，那股子凛冽疏离都不见了，着实俊美，小树仙看得心神摇曳，叶子抖擞开满了一树花。
可要再亲近，也不敢。
上神周身有护体结界，太近，直接将他弹开去掉半条命，仙核都险些碎了。
小树仙在刚跟着上神的时候，吃过这苦，心有余悸。彼时他吐血不止，眼睛飙泪，险些维持不住人形，脑袋顶上都冒了叶子。上神微怔，当即一团灵力送入树仙体内，过了半晌反应过来，不轻不重地斥了句不知分寸，莽莽撞撞。
小树仙呜咽几声，像见了主的奶猫，委屈撒娇的小兽。
上神薅了他一把叶子，淡淡道，忍着。
动作轻，反而别有几分温柔，小树仙呆了呆，顿时面红耳赤，半点也不痛了。
后来上神将他栽在院子里，每天拿九重天上仙君炼药的玉露浆液浇灌，小树仙恢复得一日比一日好，枝繁叶绿，修为精进不少。
上神在他树荫里下棋，喝酒，看书。乏了，支着下颌小憩，小树仙挡着风，叶儿落下来，飘飘摇摇地落在上神眉梢，轻若鸿羽，轻轻的，像偷来一个吻。
小树仙修为大涨，飘了，道，早知道有这样的好处，上神，我能不能多来几回，还用不着辛辛苦苦修炼了。
上神淡淡道，若非我醒的快，你焉有命在。
小树仙愤愤不平地抖抖树枝，过了会儿，笑着说，上神才舍不得真的要我的小命呢。
上神不置可否，叮嘱道，修行一道如履薄冰，你根基浅，外物之力终究有限，仍需自己勤勉努力，没有捷径可走。
小树仙脆生生地嗳了声，心里高兴，招摇地晃着满树花儿，簌簌洒了上神一身的花儿，头发，肩膀，缤纷馥郁。
上神波澜不惊，并没有着恼，任他撒欢。
小树仙以为自己于上神而言，是不一样的，他纵容自己——上神“舍不得”。
人得意便忘形，小树仙也一样。
那一回上神不知什么时候就离开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小树仙睡醒后遍寻荒山都没看见，后来问了路边一条开了灵识的蛇才知道，上神离开了。
小树仙不知他去了哪里，天上地下，他一介小仙，怎么都找不着上神的。
小树仙患得患失，一会儿担忧自己被上神遗弃了，一会儿自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上神竟连个口讯也不给他留。万般思绪在脑海里翻涌，不得其法，小树仙只能日日守在荒山里，等着上神回来。
时荒山中不知何时来了恶灵作祟，恶灵凶横残忍，不但吃人，也吃山中生灵。
小树仙自然没法容忍。
荒山是上神府邸所在，五十里外，是他成仙前所庇佑的满城百姓——小树仙咬咬牙，提着青藤长鞭，挡住了恶灵去路。
恶灵当然不是小树仙除的。
上神回来了，活生生捏碎了恶灵的元神。
小树仙一见上神，当即从地上爬起来，抹了脸上的血，乐颠颠地跟上拂袖而去的上神。他不是恶灵的对手，受了伤，可半点不在意，满心都被上神回家了几个字占据了。
开心得不得了。
小树仙跟着上神，说，上神，你可算回来了。
上神，你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走的时候都不告诉我一声，担心坏了……
上神一言不发，迈过门槛，一回身，小树仙这才看见上神的脸色，那是他没见过的冷漠阴沉，目光冰冷如刀，生生将小树仙喋喋不休的话斩在喉咙里。
他僵住，不知上神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忐忑不安掌心汗湿，尴尬地笑了笑，干巴巴地叫了句上神。
上神居高临下，冷冷道，我去何处要给你交代？
小树仙一愣，摇摇头。
上神道，你不好好待在府中，招惹那恶灵做甚？
小树仙嗫嚅道，恶灵残害无辜……
上神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有几斤几两，要你来逞英雄，不知天高地厚！
上神面色阴郁，冰冷地看着脸色发白，仰头无措地望着他的树仙，越发烦躁，神祇威压如山兜头压下，小树仙低哼了声，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上神漠然道，擅离职守，好好反省反省。
小树仙跪在石阶下，眼圈通红，怔怔地看着上神离去的背影，发热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是啊，他无权过问上神行踪，上神也无需对他交代……对上神而言，他只不过是自己腆着脸凑上来的小玩意儿。
从头到尾，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变过。是他拎不清自己的分量，想的太多，痴人做梦。
当真是，记吃不记打。
小树仙从那之后就开始慢慢学乖了。
9
小树仙心不在焉，胡思乱想，眼睛却没从上神身上挪开。
往事想来有痛有甜，不过，痛的，甜的，怕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上神心如无垠海，波澜不惊，他这么一颗无足轻重的小石子儿投下去，激不起什么风浪。
小树仙掐指一算，竟然发现他同上神一起也过了这么多年。
不知为何，突然就咬着手指节笑了起来。
蓦地，脸颊一凉，小树仙回过神，上神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他身边。
上神收回手，问他，为何一直看着我笑？
小树仙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说，上神龙章凤姿，天人之颜，我看着便心花怒放，高兴的很，自然就笑了。
上神不动声色，轻轻哦了声，尾音上挑，如何怒放？
这句话就是玩笑了。
小树仙本是趴着的，抱薄被褥坐起身，几根白皙纤瘦的手指一拈，细碎灵光里开出一支小白花儿，极尽芳妍，花蕊都绽。
喏，像这样儿，蹭蹭蹭都开了。
小树仙长得少年人模样，头发没束，衣襟敞开，锁骨脖颈都是斑驳的情色痕迹，正冲他狡黠地笑，眼睛亮如星子。
上神心中微动，把那花儿捻入指间，把玩了片刻，指腹贴着锁骨咬痕探入他衣服里，道，疼不疼？
树仙打了个颤，面上飞红，感受那只手又摩挲酸乏的腿，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声疼。昨晚上神有意折腾他，不止大腿，屁股，后穴里也疼。
上神语气清淡，道，我看看。
小树仙哎呦一声，手脚并用爬到床里头，鼓着嘴拼命摇头。没什么好看的，我养养就好了。
上神说，听话，过来。
强势不容置喙。
小树仙闪躲无用，爬过去，被剥了裤子露出两条青青紫紫的长腿。上神捏他的腿根，摸到后穴，使用过度的穴口红肿可怜，泛着烂熟透红的色泽。
凹腰窝，蜜臀瓣，起伏跌宕挺翘惹眼。
上神揉了揉饱满的臀肉，垂下眼睛，起身去暗格拿了罐药膏。小树仙趴着，枕手臂，侧过头去看上神，沉静下来，一双眼睛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上神下手轻，温柔能杀人。
小树仙一颗心都教上神又揉又捏的，身上不疼了，心里却越发不快活，有的没的都钻出来，嘲笑他的不争气。
上神见他埋着头，又问，还疼？
小树仙将脸埋在上神腰上，轻轻地喘了声，瓮声瓮气道，不疼了。
过了片刻，小树仙拿额头顶了顶他的腰，小声地说，上神，你能不能对我再好点儿？
上神手中一顿，捏住他的下颚，目光相对，正想说点什么，外头突然传来拍门声。
凤凰站在门外，叫道，这都日上三竿了，都没人招待我这客，应楚，你这地主之谊尽的太寒碜了！
上神皱了皱眉，有话直说。
凤凰声音飞扬，透着无赖劲儿，不说，你快给我开门。
小树仙推了推上神，催促他，上神抬手落了帘子，绕过屏风，门开了，走进个高挑修长的身影，火红袍子，走路风风火火。
我的小树苗呢？他房里也不见人，凤凰一屁股坐下，探头张望。
上神打断他，有何事？
凤凰哼笑了声，托着下巴道，突然想起一事，日前鬼王给我发来请帖，说是黄泉花开了，盛事一桩，要宴请六界。
他似笑非笑，那老滑头应该给你也送了请帖吧。
上神拢了把棋子，淡声道，我不会去赴宴。
凤凰啧了声，你不去赴宴，却要去黄泉是不是，老东西算准了时候，你去了黄泉却不赴宴，未免太不给他面子。
上神眉梢一抬，似是倦倦的，没什么兴致，说，万年来他的人情我早已还清，我还要给他什么面子？
凤凰不以为然，总之你要去，我也要去，不如你我同行，再带上小树苗儿。这等盛事，热闹有趣着，小树苗儿肯定没见过。
上神抬眼看他，低哼了声，道，你们倒是熟稔。
凤凰拖长了嗓音，可不是么，我很中意小树苗儿，他要是哪天想回天上了，我就带他去我宫里，吃喝玩乐，要什么给什么，一定比陪你在这鬼地方苦修快活多了。
上神不置可否，语气却是比一贯寒了几分，笃定道，连瑟不会想去的。
10
黄泉一行，上神还是将小树仙带上了。
一是凤凰喋喋不休，言语切切指他苛待小树仙；二来，小树仙虽然不说，一如既往的乖巧，上神却看到了他婉拒凤凰邀约之后的失落。
上神心里隐隐约约地想，原来小树仙这样喜欢热闹。不是没发现，只是没放在心上。小树仙要说有什么喜欢的，他只对一件事宣之于口，毫不遮掩，热烈赤诚得恨不得天底下都知道。
旁的喜好，厌恶，要什么，不要什么，从未真真切切地说过，给什么他都笑嘻嘻地接受，温顺听话。
上神若有所思，八风不动，小树仙想着黄泉，想着凤凰同上神的话，心里很多疑惑，却没有去向上神问个明白。
他偷偷问凤凰，你怎么知道上神要去黄泉？
凤凰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去掐小树仙光滑的脸蛋儿，你没发现应楚每隔百八十年就会离开一段时间吗？
小树仙沉默了。
兴许是敏锐的直觉，他想到了恶灵那一回，上神的不告而别，回时罕见的失态。
凤凰玩笑道，小树苗儿，要是应楚是去私会旧情人，你这般大度不过问他的行踪，要真出事儿了，你怎么办？
小树仙被他不经意的一句刺痛了，呸了句，道，胡说八道，上神才不做这鬼祟，上不了台面的事。
上神不屑这么做，要是真有甚旧情人，上神不会，也没必要瞒他。可想是这么想，脑子里却忍不住乱想揣测。
他对上神的过去一无所知。
显然，黄泉里有什么，是上神在意的。
原来上神也会有在意的东西——或人。小树仙怅惘地想。
凤凰叹了口气，搂上小树仙的肩膀，我可怜的小树苗儿，应楚真不懂得怜香惜玉，待哥哥来好好疼你。
小树仙拍开他的肩膀，瞪着他，上神说你涅槃在即，你不为涅槃之事好好闭关，还管别人的事做甚！
凤凰笑了声，轻飘飘道，所谓涅槃不过就是火里走一遭，小事而已，乖乖连瑟为我如此担心，真让我感动。
凤凰一番插科打诨，小树仙也无心再想那些伤神的事。
转眼入秋，三人要往鬼界。
出了荒山，五十里外是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城，邯江城——小树仙的成仙之地，左右时间不紧，几人打算在城中盘桓两日。
邯江城于小树仙而言，是故里。
一进城，小树仙环顾四周，人群熙攘，街铺林立，时非盛世，战乱不止，这邯江城竟有几分净土的欣荣之势。
小树仙不无骄傲，扬了扬下巴，道，想当年，就只有几个人迁到这里，到处平川山峦，荒无人烟，经千年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才发展到如今的模样。说起来，邯江城的城主姓韩，同我也有些渊源。
上神瞧了瞧他，凤凰却笑道，哦？这话怎么说。
小树仙又瞟了眼上神，才道，当年他被人追杀，带着族人逃难到我的树下，我看他们拖家带口，老弱妇孺都有，委实可怜，便施了个小小的幻术，护住了他们。
凤凰刚要捧两句，上神淡然道，私自干涉人间事，稍有不慎害人害己，有甚可沾沾自喜的。
小树仙悻悻然哦了声，凤凰打个哈哈，别这么严肃，小树苗儿又不懂天界的那些破规矩，不过，应楚这话说得不错。
上神看了眼小树仙，见他冲着凤凰笑了笑，目光已经从他身上挪开，拂袖不言。
凤凰兴冲冲地要小树仙带他们去他的神庙里看看，小树仙罕见地难为情，绞了绞手指，吞吞吐吐地说庙小简陋，要看就去看吧。
他的神庙在城中极为偏僻处。
庙的确是小庙，陈旧的牌匾书了梦仙庙三个大字，远远就能看到一株两人合抱才能抱住的大树。是秋，青黄叶交接，枝叶如盖，垂了许多红绸。
附近百姓寥寥，庙外有个妇人在兜售红绸，两指宽的红绸，放在篮子里，桌上还有笔墨。
妇人一下子见了气度非凡的贵公子，眼睛一亮，只当是哪儿来的富家子弟，来这儿游玩，当即上前招揽生意，将梦仙好一通夸。
几位爷，梦仙可灵了，有求必应。上回我家儿子求姻缘，就是拜的梦仙，在这许了愿。哎呦，没两个月啊，我儿子就娶上了一个好姑娘。爷，都来这儿，不如也去拜拜梦仙，保准各位爷心想事成，通达顺遂！
她舌灿莲花，小树仙却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脸涨得通红，急道，大娘，你快别说了……别说了！
凤凰哈哈大笑，就是上神，眼里也有几分笑意。
妇人莫名其妙，仍笑着殷切推销，递过几个香囊，说，小公子长得真是俊俏，不如再买几个香囊吧，挂到树上，不论是求功名还是姻缘，都是顶好的。
凤凰笑得乱颤，接过那几个香囊，哈哈哈太有意思了，我这就去试试，求梦仙——赐我桩好姻缘哈哈！
小树仙无地自容，恼羞成怒，凤凰，你添什么乱！
眼见上神似有促狭意，竟也抽了三条红绸，递锭碎银子放桌上，登时讷讷的，红潮涌到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几人且走且说笑，凤凰抛着香囊，笑嘻嘻道，小树苗儿出息了，竟连月老的活儿都能干了，深藏不露啊，真是屈才，屈才。
不过是他们心诚，机缘巧合。小树仙气得踹了凤凰一脚，实在不好意思，耳朵尖红通通，扭着头哼哼唧唧，您二位神君快别埋汰我这小仙了，你们今儿要是拜了，那就真太折煞我了，担不起。
上神看着小树仙剔透红软的耳垂，捏着掌心红绸不自觉揉了揉，警告性地看了眼凤凰，出声道，别闹了，进去罢。
第二天，小树仙没从床上起来，正逢秋雨不歇，他趴在床上，翻看上神以前给他的一些古籍。
羊皮卷，都是上神亲笔所写，一手好字，当中不乏已经失传的术法。
屏风相隔，上神在下棋，自己同自己下。小树仙对此道一窍不通，上神曾耐着性子教过他一段时日，小树仙聪敏，偏就是学不会。上神索性不教了，摆摆手，让他去修炼。
上神喜怒无常，他心情好时，小树仙要闹腾，只要无伤大雅上神也随他，要是心情不佳，皱皱眉，小树仙很自觉，乖乖坐着，小心翼翼，将铃铛都封住，省得吵了上神清净，惹他不喜。
原本小树仙不是这么听话的，他是许愿树精华所成，神识一开，就被人尊着，捧着，求着，性子里也有几分娇纵。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百年。
百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仙神不老，岁月不值钱，蹉跎起来就分外大方。上神没什么嗜好，偶尔贪杯，一睡数十年就过去了。
小树仙等他不醒，修炼完了，就支着下巴偷窥上神睡颜。上神睫毛浓密，鼻挺唇薄，睡着的时候，那股子凛冽疏离都不见了，着实俊美，小树仙看得心神摇曳，叶子抖擞开满了一树花。
可要再亲近，也不敢。
上神周身有护体结界，太近，直接将他弹开去掉半条命，仙核都险些碎了。
小树仙在刚跟着上神的时候，吃过这苦，心有余悸。彼时他吐血不止，眼睛飙泪，险些维持不住人形，脑袋顶上都冒了叶子。上神微怔，当即一团灵力送入树仙体内，过了半晌反应过来，不轻不重地斥了句不知分寸，莽莽撞撞。
小树仙呜咽几声，像见了主的奶猫，委屈撒娇的小兽。
上神薅了他一把叶子，淡淡道，忍着。
动作轻，反而别有几分温柔，小树仙呆了呆，顿时面红耳赤，半点也不痛了。
后来上神将他栽在院子里，每天拿九重天上仙君炼药的玉露浆液浇灌，小树仙恢复得一日比一日好，枝繁叶绿，修为精进不少。
上神在他树荫里下棋，喝酒，看书。乏了，支着下颌小憩，小树仙挡着风，叶儿落下来，飘飘摇摇地落在上神眉梢，轻若鸿羽，轻轻的，像偷来一个吻。
小树仙修为大涨，飘了，道，早知道有这样的好处，上神，我能不能多来几回，还用不着辛辛苦苦修炼了。
上神淡淡道，若非我醒的快，你焉有命在。
小树仙愤愤不平地抖抖树枝，过了会儿，笑着说，上神才舍不得真的要我的小命呢。
上神不置可否，叮嘱道，修行一道如履薄冰，你根基浅，外物之力终究有限，仍需自己勤勉努力，没有捷径可走。
小树仙脆生生地嗳了声，心里高兴，招摇地晃着满树花儿，簌簌洒了上神一身的花儿，头发，肩膀，缤纷馥郁。
上神波澜不惊，并没有着恼，任他撒欢。
小树仙以为自己于上神而言，是不一样的，他纵容自己——上神“舍不得”。
人得意便忘形，小树仙也一样。
那一回上神不知什么时候就离开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小树仙睡醒后遍寻荒山都没看见，后来问了路边一条开了灵识的蛇才知道，上神离开了。
小树仙不知他去了哪里，天上地下，他一介小仙，怎么都找不着上神的。
小树仙患得患失，一会儿担忧自己被上神遗弃了，一会儿自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上神竟连个口讯也不给他留。万般思绪在脑海里翻涌，不得其法，小树仙只能日日守在荒山里，等着上神回来。
时荒山中不知何时来了恶灵作祟，恶灵凶横残忍，不但吃人，也吃山中生灵。
小树仙自然没法容忍。
荒山是上神府邸所在，五十里外，是他成仙前所庇佑的满城百姓——小树仙咬咬牙，提着青藤长鞭，挡住了恶灵去路。
恶灵当然不是小树仙除的。
上神回来了，活生生捏碎了恶灵的元神。
小树仙一见上神，当即从地上爬起来，抹了脸上的血，乐颠颠地跟上拂袖而去的上神。他不是恶灵的对手，受了伤，可半点不在意，满心都被上神回家了几个字占据了。
开心得不得了。
小树仙跟着上神，说，上神，你可算回来了。
上神，你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走的时候都不告诉我一声，担心坏了……
上神一言不发，迈过门槛，一回身，小树仙这才看见上神的脸色，那是他没见过的冷漠阴沉，目光冰冷如刀，生生将小树仙喋喋不休的话斩在喉咙里。
他僵住，不知上神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忐忑不安掌心汗湿，尴尬地笑了笑，干巴巴地叫了句上神。
上神居高临下，冷冷道，我去何处要给你交代？
小树仙一愣，摇摇头。
上神道，你不好好待在府中，招惹那恶灵做甚？
小树仙嗫嚅道，恶灵残害无辜……
上神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有几斤几两，要你来逞英雄，不知天高地厚！
上神面色阴郁，冰冷地看着脸色发白，仰头无措地望着他的树仙，越发烦躁，神祇威压如山兜头压下，小树仙低哼了声，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上神漠然道，擅离职守，好好反省反省。
小树仙跪在石阶下，眼圈通红，怔怔地看着上神离去的背影，发热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是啊，他无权过问上神行踪，上神也无需对他交代……对上神而言，他只不过是自己腆着脸凑上来的小玩意儿。
从头到尾，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变过。是他拎不清自己的分量，想的太多，痴人做梦。
当真是，记吃不记打。
小树仙从那之后就开始慢慢学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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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仙心不在焉，胡思乱想，眼睛却没从上神身上挪开。
往事想来有痛有甜，不过，痛的，甜的，怕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上神心如无垠海，波澜不惊，他这么一颗无足轻重的小石子儿投下去，激不起什么风浪。
小树仙掐指一算，竟然发现他同上神一起也过了这么多年。
不知为何，突然就咬着手指节笑了起来。
蓦地，脸颊一凉，小树仙回过神，上神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他身边。
上神收回手，问他，为何一直看着我笑？
小树仙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说，上神龙章凤姿，天人之颜，我看着便心花怒放，高兴的很，自然就笑了。
上神不动声色，轻轻哦了声，尾音上挑，如何怒放？
这句话就是玩笑了。
小树仙本是趴着的，抱薄被褥坐起身，几根白皙纤瘦的手指一拈，细碎灵光里开出一支小白花儿，极尽芳妍，花蕊都绽。
喏，像这样儿，蹭蹭蹭都开了。
小树仙长得少年人模样，头发没束，衣襟敞开，锁骨脖颈都是斑驳的情色痕迹，正冲他狡黠地笑，眼睛亮如星子。
上神心中微动，把那花儿捻入指间，把玩了片刻，指腹贴着锁骨咬痕探入他衣服里，道，疼不疼？
树仙打了个颤，面上飞红，感受那只手又摩挲酸乏的腿，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声疼。昨晚上神有意折腾他，不止大腿，屁股，后穴里也疼。
上神语气清淡，道，我看看。
小树仙哎呦一声，手脚并用爬到床里头，鼓着嘴拼命摇头。没什么好看的，我养养就好了。
上神说，听话，过来。
强势不容置喙。
小树仙闪躲无用，爬过去，被剥了裤子露出两条青青紫紫的长腿。上神捏他的腿根，摸到后穴，使用过度的穴口红肿可怜，泛着烂熟透红的色泽。
凹腰窝，蜜臀瓣，起伏跌宕挺翘惹眼。
上神揉了揉饱满的臀肉，垂下眼睛，起身去暗格拿了罐药膏。小树仙趴着，枕手臂，侧过头去看上神，沉静下来，一双眼睛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上神下手轻，温柔能杀人。
小树仙一颗心都教上神又揉又捏的，身上不疼了，心里却越发不快活，有的没的都钻出来，嘲笑他的不争气。
上神见他埋着头，又问，还疼？
小树仙将脸埋在上神腰上，轻轻地喘了声，瓮声瓮气道，不疼了。
过了片刻，小树仙拿额头顶了顶他的腰，小声地说，上神，你能不能对我再好点儿？
上神手中一顿，捏住他的下颚，目光相对，正想说点什么，外头突然传来拍门声。
凤凰站在门外，叫道，这都日上三竿了，都没人招待我这客，应楚，你这地主之谊尽的太寒碜了！
上神皱了皱眉，有话直说。
凤凰声音飞扬，透着无赖劲儿，不说，你快给我开门。
小树仙推了推上神，催促他，上神抬手落了帘子，绕过屏风，门开了，走进个高挑修长的身影，火红袍子，走路风风火火。
我的小树苗呢？他房里也不见人，凤凰一屁股坐下，探头张望。
上神打断他，有何事？
凤凰哼笑了声，托着下巴道，突然想起一事，日前鬼王给我发来请帖，说是黄泉花开了，盛事一桩，要宴请六界。
他似笑非笑，那老滑头应该给你也送了请帖吧。
上神拢了把棋子，淡声道，我不会去赴宴。
凤凰啧了声，你不去赴宴，却要去黄泉是不是，老东西算准了时候，你去了黄泉却不赴宴，未免太不给他面子。
上神眉梢一抬，似是倦倦的，没什么兴致，说，万年来他的人情我早已还清，我还要给他什么面子？
凤凰不以为然，总之你要去，我也要去，不如你我同行，再带上小树苗儿。这等盛事，热闹有趣着，小树苗儿肯定没见过。
上神抬眼看他，低哼了声，道，你们倒是熟稔。
凤凰拖长了嗓音，可不是么，我很中意小树苗儿，他要是哪天想回天上了，我就带他去我宫里，吃喝玩乐，要什么给什么，一定比陪你在这鬼地方苦修快活多了。
上神不置可否，语气却是比一贯寒了几分，笃定道，连瑟不会想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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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一行，上神还是将小树仙带上了。
一是凤凰喋喋不休，言语切切指他苛待小树仙；二来，小树仙虽然不说，一如既往的乖巧，上神却看到了他婉拒凤凰邀约之后的失落。
上神心里隐隐约约地想，原来小树仙这样喜欢热闹。不是没发现，只是没放在心上。小树仙要说有什么喜欢的，他只对一件事宣之于口，毫不遮掩，热烈赤诚得恨不得天底下都知道。
旁的喜好，厌恶，要什么，不要什么，从未真真切切地说过，给什么他都笑嘻嘻地接受，温顺听话。
上神若有所思，八风不动，小树仙想着黄泉，想着凤凰同上神的话，心里很多疑惑，却没有去向上神问个明白。
他偷偷问凤凰，你怎么知道上神要去黄泉？
凤凰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去掐小树仙光滑的脸蛋儿，你没发现应楚每隔百八十年就会离开一段时间吗？
小树仙沉默了。
兴许是敏锐的直觉，他想到了恶灵那一回，上神的不告而别，回时罕见的失态。
凤凰玩笑道，小树苗儿，要是应楚是去私会旧情人，你这般大度不过问他的行踪，要真出事儿了，你怎么办？
小树仙被他不经意的一句刺痛了，呸了句，道，胡说八道，上神才不做这鬼祟，上不了台面的事。
上神不屑这么做，要是真有甚旧情人，上神不会，也没必要瞒他。可想是这么想，脑子里却忍不住乱想揣测。
他对上神的过去一无所知。
显然，黄泉里有什么，是上神在意的。
原来上神也会有在意的东西——或人。小树仙怅惘地想。
凤凰叹了口气，搂上小树仙的肩膀，我可怜的小树苗儿，应楚真不懂得怜香惜玉，待哥哥来好好疼你。
小树仙拍开他的肩膀，瞪着他，上神说你涅槃在即，你不为涅槃之事好好闭关，还管别人的事做甚！
凤凰笑了声，轻飘飘道，所谓涅槃不过就是火里走一遭，小事而已，乖乖连瑟为我如此担心，真让我感动。
凤凰一番插科打诨，小树仙也无心再想那些伤神的事。
转眼入秋，三人要往鬼界。
出了荒山，五十里外是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城，邯江城——小树仙的成仙之地，左右时间不紧，几人打算在城中盘桓两日。
邯江城于小树仙而言，是故里。
一进城，小树仙环顾四周，人群熙攘，街铺林立，时非盛世，战乱不止，这邯江城竟有几分净土的欣荣之势。
小树仙不无骄傲，扬了扬下巴，道，想当年，就只有几个人迁到这里，到处平川山峦，荒无人烟，经千年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才发展到如今的模样。说起来，邯江城的城主姓韩，同我也有些渊源。
上神瞧了瞧他，凤凰却笑道，哦？这话怎么说。
小树仙又瞟了眼上神，才道，当年他被人追杀，带着族人逃难到我的树下，我看他们拖家带口，老弱妇孺都有，委实可怜，便施了个小小的幻术，护住了他们。
凤凰刚要捧两句，上神淡然道，私自干涉人间事，稍有不慎害人害己，有甚可沾沾自喜的。
小树仙悻悻然哦了声，凤凰打个哈哈，别这么严肃，小树苗儿又不懂天界的那些破规矩，不过，应楚这话说得不错。
上神看了眼小树仙，见他冲着凤凰笑了笑，目光已经从他身上挪开，拂袖不言。
凤凰兴冲冲地要小树仙带他们去他的神庙里看看，小树仙罕见地难为情，绞了绞手指，吞吞吐吐地说庙小简陋，要看就去看吧。
他的神庙在城中极为偏僻处。
庙的确是小庙，陈旧的牌匾书了梦仙庙三个大字，远远就能看到一株两人合抱才能抱住的大树。是秋，青黄叶交接，枝叶如盖，垂了许多红绸。
附近百姓寥寥，庙外有个妇人在兜售红绸，两指宽的红绸，放在篮子里，桌上还有笔墨。
妇人一下子见了气度非凡的贵公子，眼睛一亮，只当是哪儿来的富家子弟，来这儿游玩，当即上前招揽生意，将梦仙好一通夸。
几位爷，梦仙可灵了，有求必应。上回我家儿子求姻缘，就是拜的梦仙，在这许了愿。哎呦，没两个月啊，我儿子就娶上了一个好姑娘。爷，都来这儿，不如也去拜拜梦仙，保准各位爷心想事成，通达顺遂！
她舌灿莲花，小树仙却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脸涨得通红，急道，大娘，你快别说了……别说了！
凤凰哈哈大笑，就是上神，眼里也有几分笑意。
妇人莫名其妙，仍笑着殷切推销，递过几个香囊，说，小公子长得真是俊俏，不如再买几个香囊吧，挂到树上，不论是求功名还是姻缘，都是顶好的。
凤凰笑得乱颤，接过那几个香囊，哈哈哈太有意思了，我这就去试试，求梦仙——赐我桩好姻缘哈哈！
小树仙无地自容，恼羞成怒，凤凰，你添什么乱！
眼见上神似有促狭意，竟也抽了三条红绸，递锭碎银子放桌上，登时讷讷的，红潮涌到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几人且走且说笑，凤凰抛着香囊，笑嘻嘻道，小树苗儿出息了，竟连月老的活儿都能干了，深藏不露啊，真是屈才，屈才。
不过是他们心诚，机缘巧合。小树仙气得踹了凤凰一脚，实在不好意思，耳朵尖红通通，扭着头哼哼唧唧，您二位神君快别埋汰我这小仙了，你们今儿要是拜了，那就真太折煞我了，担不起。
上神看着小树仙剔透红软的耳垂，捏着掌心红绸不自觉揉了揉，警告性地看了眼凤凰，出声道，别闹了，进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