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6-17
16
上神得道不知多少万年，从天地鸿蒙走到如今，看过诸神陨落，沧海桑田，经过人世更迭，就连如今的天界至尊都换了一位。
不过一城凡人，百载生死，区区千年，委实如渺小蜉蝣。
何况是咎由自取。
他冷眼看着小树仙离去时狼狈却倔强挺直地背影，脊背瘦弱，不堪一击，偏要不自量力去背别人的命数，心里没来由的更烦躁。
万年前尘翻涌而来，紧随而来的，是命途面前的无力，还有猝不及防的背叛。人心多变，为七情六欲驱使，多是蝇营狗苟，不择手段之辈，万年前如此，万年后同样。
都不过过眼云烟而已。
小树仙浑浑噩噩地下了山，怔怔地望着邯江城的城池轮廓，古老巍峨，就要坍了吗？
千年于上神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于他，却是一辈子了。
他于懵懂中开神识，日日听人的诉求。有时，小树仙也会想，凡人不过百年人生，哪里来的这么多心愿。红颜会老，英雄会迟暮，帝王也成白骨。宏图霸业，荣华富贵，短短几十年，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是这么想，可他跟着他们同悲同喜，为大旱之时一场甘霖落泪，为世道艰难求生而有所感……邯江城里的百姓，都是鲜活的生灵。
在他眼中，这些渺小的人，或许，比他们这些神仙过得有滋味。
蓦地，小树仙目光一凝，只见邯江城城墙竟隐隐有红芒浮动，透着诡谲森冷的怨气，还有粘稠浓郁的血腥气，将整个邯江城封在其中。
苍穹闷雷滚动，隐有紫电闪烁。
那架势，竟比小树仙成仙之时所历天劫还要可怕几分，他来不及多想，当即掠入城中。
踏入邯江城的一瞬，穿过那层红芒，小树仙隐约听到了无数的尖笑怒骂，男女老少，孩童少女，怨念不散，如附骨之疽，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竟都是邯江城里的冤魂。
这千年来死在邯江城人殉和祭祀下的牺牲品。
小树仙咬了咬嘴唇，眼前鬼影重重，耳边无不是他们的怒骂嘲笑。
小小的孩童满身血淋淋的，抱着他的腿，仰起脸，天真无辜地叫他梦仙。
上仙哥哥，他们要拿我祭天的时候，你怎么不救我？
穿着邯江城人殉丧服的妙龄姑娘站在他面前，凄声道，上仙，我不想被活埋，我不想死，我那时候求了你一夜，你为何不救我？
年轻的男人阴冷地质问道，我们何辜！凭甚就要被当做畜牲牺牲！上仙，你说啊！
……
声声泣血质问如刀。
小树仙脸上血色尽失，踉跄地后退了一步。
你救不了的。
有人阴恻恻地嘲笑，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几百年。
我等要邯江城鸡犬不宁，再无活口！
邯江城不毁，岂能平息我们多年怨气！
叠声连绵，怨气冲天。
小树仙无力回答，若是上神，他或可说一二，可这些，都是惨死在这些陋俗下的百姓。
他见过邯江城的光明，同样，也见过这里的血腥和肮脏。
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小树仙喉头哽了哽，咬破手指，掐个法诀喝了声破，魑魅魍魉尖叫逃散。走得远了，小树仙似乎还能听到他们不屑又怨恨的说，上仙，哈，好个上仙。
小树仙还是来得迟了。
城主府的大门已破，府内如狂风过境，满地狼藉，到处都是断臂残肢。
初见时端方娴雅的城主夫人躺在地上，面容溃烂，里衣染血，胸膛两个血窟窿，血迹已然干涸。
小树仙脸色霎时变了，想也不想，朝城中央赶去。
果然，城中只要能动的，不论有没有患病，都聚集在城中央的祭台旧址。人群熙攘，蒙了脸，露出一双绝望却又充斥着恐惧，憎恶的眼睛。
祭台自废除人殉时就已经捣毁，修了神庙，如今神庙前又设新祭台。
百姓跪了一地。
焚尸的火堆堆得很高，又浓又臭的烧焦味，黑色烟雾缭绕。
祭台中央，仿佛时间回溯，又有祭司穿着旧时的重衣，涂彩面，长声宣古老的祭词。韩家祖孙三代费劲心思废除的人殉生祭死活复燃，卷土重来。
一个人跪在阶上，垂着头，一身血，披头散发衣裳褴褛，形容狼狈，似在接受审判。
小树仙心口狠狠一跳——韩缙！
祭司指着石阶上的人，冷声道，若非百年前韩家悖逆上苍，改邯江城千年来的祖训，岂会为神灵所弃。此灾祸起韩家，乃上天降罪。韩缙身为一城之主，庸碌无为，不敬神灵，更为满城百姓带来灭顶之灾！十恶不赦！
其罪，非极刑不足以罚之！
底下百姓议论纷纷，仿佛这段时间所有的压抑和绝望都找到了宣泄口，眼中闪烁的愤怒如欲择人而噬的野兽，踩着别人的痛楚狂歌一番才能一解心中郁气。
小树仙脑子里嗡嗡作响，身边百姓尖锐地喊着要杀了城主以此告慰上苍，处以极刑，这声音好像要钻到灵魂里，倏而，又是城主对他说，若上天认为有罪要罚，百姓何辜，妇孺何辜……
暗处潜藏的鬼魅怨魂似也在桀桀尖笑。
小树仙蓦地喝了句闭嘴！
声音如高浪，猛地震慑住了所有人。小树仙愣愣地看着无动于衷的背影，失魂落魄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低声道，城主。
过了好一会儿，城主才抬起头，双眼猩红，脸上血污遍布，神态麻木平静，竟再没有半点以往的风采。
城主呆呆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的不像话，先生，回来做什么？快走吧，他们……都疯了。
小树仙鼻尖一酸，哽咽道，对不起……
城主脸上竟浮现几分古怪的笑，眼里却流下血泪，先生，他们杀了阿秀，把麟儿……城主浑身颤了颤，血泪淌的更多嘴唇哆嗦着说，把麟儿扔进了火里，他还活着，还在哭……麟儿……
小树仙惊恐地睁大眼睛，顺着城主痛苦的目光去，只见那火堆高高燃着，火舌无情，映出一张张扭曲残忍的人面。
一时间，竟与鬼魅野兽无异。
何至于此？
城主眼中泣着血泪，喃喃自问，魔怔似的一笑，不，不是神灵抛弃了我们，是我们咎由自取……
神灵从来都在，一直都在的。他望着小树仙，跪久了，一个踉跄，小树仙扶住了他，却听城主凑在他耳边，声音小而弱，走吧——上仙。
17
后世说起邯江城，都免不了叹息两声，再多的，也没有了。
那一夜，邯江城起了一场大火，火光照亮了半个苍穹，整个邯江城被火焚尽，临近黎明，才有一场大雨，淅淅沥沥浇灭了残余的火星子。
千年古城空剩废墟。
有过路人道，邯江城里鬼哭人嚎一宿，彻夜不停。
有人爬到城门口，却被坍塌的邯江城门活生生砸死，出不能出，只能等死。偌大一城，万余人，一宿大火过后，竟无一个活口。
当晚，更有一巨龙穿过云霭直入邯江城，龙躯威武，金瞳熠熠，天上雷电都为他让道。
此事太过邪门，成了饭后谈资，百姓津津乐道，然而几天后，各国下令不得妄议邯江城湿。百年后，史书典籍再谈邯江城，皆语焉不详，寥寥几笔。
旁观者无关痛痒，邯江城却成了小树仙无法言说之痛。
他又做噩梦了。
梦里年轻的城主披头散发，满身血，狼狈不堪。他高站在石阶上，俯视满城百姓，又哭又笑，邯江城亡了，不是亡在神灵手中，是亡在你我之手。
他抬手指处，有咄咄逼人不相让的，有眼神闪烁，有漠然无动于衷……韩缙恨极痛极，眼眶流下血泪，韩氏一族世代以邯江城为先，俯仰无愧于天地。今日，我赴死，不为你们，不为祭天，只为我无辜妻儿，为我自己！
说完，他如飞蛾扑火，在一片惊叫声里跃入烈烈燃烧的火堆之中，转眼就被吞噬。
小树仙浑身都僵住了，他好像成了一个木偶，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切。
不知哪里起了火，须臾就是燎原之势，神庙，房屋，活人……通通都着火了，似乎要将一切罪业焚尽，荒唐烧毁。
生人惨叫，小儿啼哭，鬼魅尖啸声此起彼伏。
几步开外一个孩子手足无措地摔在地上，惶惶大哭。
小树仙踉跄上前将他抱起，顾不得隐瞒身份，顶着城中重重怨气就往城外飞去，紫电劈下狠狠击在他背上，小树仙喉头一甜，险些摔落。
临近城门口，不乏百姓滚地嚎哭，他们似被餍住了，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鲜血淋漓地大喊错了，错了，我错了。
有人想往外爬，地上红芒闪烁，活了一般，手臂越出一寸，吃一寸，咬得血肉飞溅。蓦地，小树仙一滞，低眼一看，怀中孩子双眼大睁，竟然不知何时被生生吓死了。
人间炼狱。
小树仙尖叫一声，一下子惊醒了，瞳仁涣散，呆呆地盯着虚空处，满身冷汗。
一只手探到他脸颊。
小树仙颤了下，暗淡毫无灵气的眼珠子一转，上神正看着他。
是上神将他带出邯江城。
焚烧邯江城的不是普通的火，是业火，如果不是上神，业火会将小树仙也烧死。
小树仙知道。
可他无暇去想上神为什么会出现在邯江城，为什么会救他。他心里已经千疮百孔，疲惫不堪，像失血过多，灵气仙核都被剥夺，又冷又乏，一丝力气也没有。
上神看着丢了魂似的人，短短几天，小树仙瘦得厉害，脸颊瘦削苍白，下颌尖，他一碰，小树仙就受惊了一般，闪躲逃避。
畏他如恶鬼。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上神心里不痛快，烦躁不安，陌生的情绪全不受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邯江城，为什么要救小树仙，如此失控，万年来都没有过。
邯江城凡人死有余辜，他不怜悯。
只一个小树仙。
他不在时，偌大宫殿竟也冷清了许多。上神孤身一人过数万年，自诩不惧孤寂，不知怎的，就觉得分外难忍受。
小树仙灵力枯竭，又为业火所伤，上神替他疗伤。
小树仙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言不语，失神沉默，上神看着他，也恍若未见，犹如一片云，转瞬就散，上神心里无端有了几分要失去什么的迷惑和不安。
如此僵持几日，上神突然捏着攥着小树仙的脸颊，他用上几分力，小树仙吃了痛，望着上神，漆黑的瞳孔里又映出上神的影子。
上神淡淡道，你还在怨我？
小树仙眼睫毛颤了颤，过了片刻，低声道，没有。
要说怨，他来求上神，上神冷漠以对时是怨的，怨，恨都像破土的种子，钻出重重厚壤，审视他的求不得，爱而生恨，渺小无能。
可见了城毁，亲眼看着数万生灵身死，他只剩下了心灰意冷，疲惫不堪，爱恨都随着那场大火湮灭了。
他平淡冷静，上神却突然愤怒，逼视那双眼睛，冷冷道，你怨我袖手旁观，恨我见死不救，他笃定地接着说，你心里不平。
小树仙望着他，只觉得滑稽，上神竟也会在乎他在想什么。
树仙眼里的嘲弄藏不住，上神看了片刻，甩开手，道，你好好养伤。
上神转身就走，背影孑然孤傲，小树仙神色惘然，他一直就是看着上神的背影，拼命地追，拼命地跑，一棵树偏活成了柔软无骨的藤萝，巴着他，求他青眼，求他爱……求不来的。
任他怎么求，于上神而言，他也不过是蜉蝣，是漫漫一生中微小的，小东西。
他们之间有山海，不可越，不可平。
蹉跎千年，够了，真的够了。
小树仙酸涩眼眶发热，叫了声上神，他轻声说，我要回天界。
上神背影一僵，一步跨出门，置若罔闻。
上神不提小树仙重回天界一事，小树仙身体纵然大好，依旧沉默寡言，终日只是呆坐出神。
相对无言，物是人非。
一时竟不知是在折磨谁。
小树仙不知道上神为什么留下自己，上意难测，他也无心再揣度，只当他是连送自己回天上也不愿了。
草木又是一秋，叶子黄了，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小树仙精神恍惚地坐在石阶上，他又做梦了，梦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邯江城的覆灭。
梦中他和上神一起走过邯江城热闹喧嚣的街道。
他们手中拿着手中红绸，他一条，上神一条，肩并着肩，他歪头看上神，上神也看他。
小树仙冲他眯起眼睛笑了笑，把红绸系在彼此的手腕上，像月老的红线。
他握着上神的手一起进门，小小的孩童一同撞上来，见他，张圆了小嘴巴，奶声奶气地叫，神仙！
年轻的夫妇尾随出来，笑吟吟的，谦逊有礼。
转眼间，周遭却变成了熟悉的地狱火海。
他茫然失措，去抓上神，上神已站在远处，冷淡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越来越远。
小树仙顿时就醒了。梦醒忆起那荒唐的红线，想，仙神多寡情淡欲，月老司的也是人间事。他一头热殷殷绑的红线，无用，徒劳无功罢了。
院子里的叶子堆了薄薄的一层，以前，小树仙就常自己提着扫帚去扫落叶。刷刷的，扫帚摩擦地面发出声音。
上神道，用术法即可，不必多此一举。
小树仙弯着眼睛笑，没事没事，左右我也闲的。
他就在院子里悠哉悠哉的扫落叶，哼着人间的小曲儿，上神兀自临窗看书，或酌酒浅眠，由得他去。
小树仙就抱着扫帚偷偷看上神，心满而意足。
一片落叶掉在小树仙头上，上神走近，伸手捏在手中，指尖擦过细软的发丝，上神心里似动了动，也想起当初小树仙在院中跳脱奔忙的身影，眉宇间稍稍柔和。
小树仙仰起头，道，上神。
嗯？
凤凰涅槃何时结束？
上神脸色变得难看，盯着小树仙，捏碎了掌心那一片落叶，道，迫不及待想跟他走？
小树仙说，我本是仙，天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他垂下眼帘，没有看上神，接着说，此前是我不懂事，叨扰上神多时了。
上神几乎把叨扰咬碎了，当初说永世待在他身边的，如今竟变成了轻飘飘的不懂事三个字。上神忍下怒火，捏着他的脸颊，冷声道，你因为邯江城一事恨我，你以为凤凰在，他就会插手？天真！
小树仙望着他，面无血色，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怎么会恨他？他们之间，究其根本，又怎会因为一个邯江城？
上神竟然从来不明白，到底是不明白，还是知道，不在乎？
小树仙呛笑出声，喃喃道，上神，我这千年来做的最天真的事，就是爱你。
上神一怔，松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深山入秋，衾寒枕凉，小树仙只觉他好像不是仙体，到了秋，生命力被抽干了。睡不着，闭眼就是噩梦，梦得一嘴血腥，神魂疲倦。
他出了门，不知往哪里去。
以前他最喜欢的就是待在上神身边，如今竟觉得痛苦，又有几分让他自己都鄙夷的贪恋。如饮鸩毒，能解渴，却疼，要命。
小树仙茫然地走着，越过长廊，却见几步外有个颀长身影。
上神竟也没睡。
他转头看着小树仙，二人对望，上神的面容掩在暗处，辨不清神色。突然，上神伸手攥住他的肩膀，将人抵在壁上，冰冷的嘴唇覆了下来，咬住小树仙的唇。
小树仙打了个颤，用力挣扎。
他挣扎得越凶，上神压制得越狠，嘴唇都咬破了，鲜血淋漓。两个人呼吸乱得不成样，上神叫了声连瑟。
声音沙哑失落。
小树仙一声不吭。
上神若有所觉，嘴唇上移，貼着他的脸颊，吻到了冰凉咸涩的湿润。
小树仙无声无息地落泪。
上神如梦初醒，怔愣许久，指腹抹去他脸颊的泪水，泪水温的，一路烫到了他心尖儿最柔软的地方。
小树仙一日见一日的无望消瘦。
上神心慌气躁，越觉得要失去，就忍不住越抓紧。他清楚，小树仙仙阶修为不够，没法儿穿过九重天，回天界。
他不送小树仙，小树仙只能待在荒山。
上神以前知道小树仙要什么——要他的心。
草木无心，区区树仙，偏要他做有情人，把心奉上，陪他历人间情欲，世间情爱。
上神自然是看不上的。
天生尊贵，又活数万年长，看得多了，心性越发凉薄无情。
如今他却看不透小树仙了。
这一天，正是初雪，深山雪来得早。
小树仙又做了梦，梦醒的时候，他在床边看到了上神。
上神一只手臂揽着他，离得近，能觉出几分暖意。
上神睁眼，看着他，又做梦了？
小树仙却没有回答，恍了恍神，说，在我修为低微，还不能化成人形的时候，我终日只能待在本体处，日晒雨淋，风吹霜打，懵懵懂懂地度日，无趣又乏味。
有一天，又下了大雨，那真是一场磅礴大雨，电闪雷鸣，吹得我几乎觉得自己要被连根撅起。那时，我心里怕得很，却突然听见了龙啸……
小树仙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是不是龙，井底之蛙，没有见过。
上神心里一紧，手臂压了压，碰着了小树仙蜷在被褥的身体。
小树仙仰着头，眼神虚虚的，落不着实处，好像又回到了那天。
我抬起头，竟看见乌黑的云层里有一条龙，鳞甲漆黑，身躯粗壮，我从未见过这样威风的。他盘旋不走，周遭聚拢了云，却为我遮住了雷霆，连暴雨都小了……不过片刻，他就走了。在这片刻之间，我尝了欢喜，忐忑，失落诸多情绪——我喜欢上了一条龙，一见钟情。小树仙嘴角浮现几分笑，轻轻的，嘲弄，疲倦，复杂难言。
上神愣住了，他……全没有印象，不记得了。
小树仙却不说了。
他爱上了一条龙。
自豪又骄傲，初生牛犊不怕虎，满腔的热情与勇气。他不分昼夜地修炼，有功德加持，一棵稀松平常的树经千年终于也得了道。
上神低头看着小树仙，半晌，问道，连瑟……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小树仙看着上神，片刻，似笑非笑，那目光，竟让上神心口骤紧，抽疼着迟疑了一下。
他不想等那个答案了。
上神起了身，转身朝门口走去，殿深，一步又一步，临到门口，上神突然听小树仙叫住他，上神。
温柔的，缱绻的。
上神眼帘一颤，慢慢转过身，瞳孔却猛地紧缩。
小树仙跪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柄匕首，漆黑森寒，眼也不眨地扎入胸腔。
斜剖开，鲜血淋漓。
刀刃切开皮肉，血溅下去的声音很轻，却如万钧重击，狠狠砸在上神神魂——连瑟！
他失声惊叫，声音中是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惊慌。
他转眼出现在床边，血从小树仙体内汩汩流出来，浸湿了衣裳和床上的被褥，红的刺眼。小树仙却似觉不出痛，像想了许多遍，毫不犹豫地伸手入体，掏出一物，双手捧着，送到上神眼前，笑着呢喃了声应楚。
上神双手都在发抖，竟不知如何碰他，愣愣地看着他捧到眼前的东西，浑身一颤——那竟是一颗血淋淋的心。
树仙的心，闪烁着翡翠般纯粹的莹绿，又红得惊心。
……你做什么，连瑟。上神慌乱地将灵力送入他的体内，看着那心脏，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放回去——
树仙轻声道，应楚，你说草木无心，你看，我有心的……
上神道，我知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树仙脸色惨白，轻轻笑了笑，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那么爱你，卑微地爱着你一千多年……但是，我不想再爱你了……
他说着，五指一错，心脏在他掌中粉碎，化为齑粉。
小树仙看着苍白无措的上神，眉宇轻松畅快，他说，我不爱你了。
上神心脏似乎也被他捏碎了，抱着小树仙，仿佛猝不及防地就陷入一场噩梦，他尚未理清思绪，带着一分期冀，就被拽入这场血腥残酷里。他不住地将灵力输入他体内，试图救他，咬牙切齿，你休想，连瑟……你休想！
没用的。小树仙怜悯地一笑，漆黑的匕首跌在血染红的被褥上。
上神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把匕首，他剥了一片龙鳞，亲手做成送给小树仙防身的匕首——上古巨龙的龙鳞，是神器，能屠仙，可戮神。
怀中的躯体肉眼可见的变冷，小树仙瞳孔涣散，灵力流失，体内仙核都濒临破碎，却被上神一股霸道灵力护住，两相僵持碰撞，小树仙承受不住，活生生吐出大口血。
上神死死将人按在怀中，声音嘶哑，为什么……连瑟，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是他的龙鳞。
他用心亲手锻造的凶刃。
铺天盖地的后悔愤怒还有绝望堵在心口，一下一下锋利地剜着他，剖心的，似乎也成了他自己。
小树仙却被神器和上神的灵力冲击得痛苦不堪，又是一口血，他嘴唇已被血染红，低低乞求，应楚，放了我吧，好痛……
上神手掌发颤，如困兽似地低吼一声，他自诩通天彻底之能，如今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刻骨铭心，痛入骨髓。
上神双眼猩红，耳边小树仙还在痛苦低喘，四肢痉挛着说，疼……
他终于撤了灵力。
须臾间，上神好像听到了小树仙灵核搅碎的声音，咔擦一声，他的脸上也出现了裂纹般茫然的的神态。
连瑟，上神几乎把人掐入骨肉。
怀中无人应，小树仙的呼吸不知何时停止了。
静静的，只有血漫出床沿，滴滴答答的声音。
上神身躯僵硬，缓缓低眼看着闭上双眼的小树仙，摸着他的脸颊，低声说，连瑟，你睁开眼看我，你看看我，你不是最喜欢看我了吗？
连瑟……你陪着我。
……你陪着我好不好？
连瑟。
上神蓦地惊觉怀中一轻，几息之间，眼睁睁看着小树仙的尸体渐渐消散，无论如何用力，再抓不紧，抱不住了。
身归天地，前尘两清。
上神得道不知多少万年，从天地鸿蒙走到如今，看过诸神陨落，沧海桑田，经过人世更迭，就连如今的天界至尊都换了一位。
不过一城凡人，百载生死，区区千年，委实如渺小蜉蝣。
何况是咎由自取。
他冷眼看着小树仙离去时狼狈却倔强挺直地背影，脊背瘦弱，不堪一击，偏要不自量力去背别人的命数，心里没来由的更烦躁。
万年前尘翻涌而来，紧随而来的，是命途面前的无力，还有猝不及防的背叛。人心多变，为七情六欲驱使，多是蝇营狗苟，不择手段之辈，万年前如此，万年后同样。
都不过过眼云烟而已。
小树仙浑浑噩噩地下了山，怔怔地望着邯江城的城池轮廓，古老巍峨，就要坍了吗？
千年于上神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于他，却是一辈子了。
他于懵懂中开神识，日日听人的诉求。有时，小树仙也会想，凡人不过百年人生，哪里来的这么多心愿。红颜会老，英雄会迟暮，帝王也成白骨。宏图霸业，荣华富贵，短短几十年，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是这么想，可他跟着他们同悲同喜，为大旱之时一场甘霖落泪，为世道艰难求生而有所感……邯江城里的百姓，都是鲜活的生灵。
在他眼中，这些渺小的人，或许，比他们这些神仙过得有滋味。
蓦地，小树仙目光一凝，只见邯江城城墙竟隐隐有红芒浮动，透着诡谲森冷的怨气，还有粘稠浓郁的血腥气，将整个邯江城封在其中。
苍穹闷雷滚动，隐有紫电闪烁。
那架势，竟比小树仙成仙之时所历天劫还要可怕几分，他来不及多想，当即掠入城中。
踏入邯江城的一瞬，穿过那层红芒，小树仙隐约听到了无数的尖笑怒骂，男女老少，孩童少女，怨念不散，如附骨之疽，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竟都是邯江城里的冤魂。
这千年来死在邯江城人殉和祭祀下的牺牲品。
小树仙咬了咬嘴唇，眼前鬼影重重，耳边无不是他们的怒骂嘲笑。
小小的孩童满身血淋淋的，抱着他的腿，仰起脸，天真无辜地叫他梦仙。
上仙哥哥，他们要拿我祭天的时候，你怎么不救我？
穿着邯江城人殉丧服的妙龄姑娘站在他面前，凄声道，上仙，我不想被活埋，我不想死，我那时候求了你一夜，你为何不救我？
年轻的男人阴冷地质问道，我们何辜！凭甚就要被当做畜牲牺牲！上仙，你说啊！
……
声声泣血质问如刀。
小树仙脸上血色尽失，踉跄地后退了一步。
你救不了的。
有人阴恻恻地嘲笑，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几百年。
我等要邯江城鸡犬不宁，再无活口！
邯江城不毁，岂能平息我们多年怨气！
叠声连绵，怨气冲天。
小树仙无力回答，若是上神，他或可说一二，可这些，都是惨死在这些陋俗下的百姓。
他见过邯江城的光明，同样，也见过这里的血腥和肮脏。
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小树仙喉头哽了哽，咬破手指，掐个法诀喝了声破，魑魅魍魉尖叫逃散。走得远了，小树仙似乎还能听到他们不屑又怨恨的说，上仙，哈，好个上仙。
小树仙还是来得迟了。
城主府的大门已破，府内如狂风过境，满地狼藉，到处都是断臂残肢。
初见时端方娴雅的城主夫人躺在地上，面容溃烂，里衣染血，胸膛两个血窟窿，血迹已然干涸。
小树仙脸色霎时变了，想也不想，朝城中央赶去。
果然，城中只要能动的，不论有没有患病，都聚集在城中央的祭台旧址。人群熙攘，蒙了脸，露出一双绝望却又充斥着恐惧，憎恶的眼睛。
祭台自废除人殉时就已经捣毁，修了神庙，如今神庙前又设新祭台。
百姓跪了一地。
焚尸的火堆堆得很高，又浓又臭的烧焦味，黑色烟雾缭绕。
祭台中央，仿佛时间回溯，又有祭司穿着旧时的重衣，涂彩面，长声宣古老的祭词。韩家祖孙三代费劲心思废除的人殉生祭死活复燃，卷土重来。
一个人跪在阶上，垂着头，一身血，披头散发衣裳褴褛，形容狼狈，似在接受审判。
小树仙心口狠狠一跳——韩缙！
祭司指着石阶上的人，冷声道，若非百年前韩家悖逆上苍，改邯江城千年来的祖训，岂会为神灵所弃。此灾祸起韩家，乃上天降罪。韩缙身为一城之主，庸碌无为，不敬神灵，更为满城百姓带来灭顶之灾！十恶不赦！
其罪，非极刑不足以罚之！
底下百姓议论纷纷，仿佛这段时间所有的压抑和绝望都找到了宣泄口，眼中闪烁的愤怒如欲择人而噬的野兽，踩着别人的痛楚狂歌一番才能一解心中郁气。
小树仙脑子里嗡嗡作响，身边百姓尖锐地喊着要杀了城主以此告慰上苍，处以极刑，这声音好像要钻到灵魂里，倏而，又是城主对他说，若上天认为有罪要罚，百姓何辜，妇孺何辜……
暗处潜藏的鬼魅怨魂似也在桀桀尖笑。
小树仙蓦地喝了句闭嘴！
声音如高浪，猛地震慑住了所有人。小树仙愣愣地看着无动于衷的背影，失魂落魄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低声道，城主。
过了好一会儿，城主才抬起头，双眼猩红，脸上血污遍布，神态麻木平静，竟再没有半点以往的风采。
城主呆呆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的不像话，先生，回来做什么？快走吧，他们……都疯了。
小树仙鼻尖一酸，哽咽道，对不起……
城主脸上竟浮现几分古怪的笑，眼里却流下血泪，先生，他们杀了阿秀，把麟儿……城主浑身颤了颤，血泪淌的更多嘴唇哆嗦着说，把麟儿扔进了火里，他还活着，还在哭……麟儿……
小树仙惊恐地睁大眼睛，顺着城主痛苦的目光去，只见那火堆高高燃着，火舌无情，映出一张张扭曲残忍的人面。
一时间，竟与鬼魅野兽无异。
何至于此？
城主眼中泣着血泪，喃喃自问，魔怔似的一笑，不，不是神灵抛弃了我们，是我们咎由自取……
神灵从来都在，一直都在的。他望着小树仙，跪久了，一个踉跄，小树仙扶住了他，却听城主凑在他耳边，声音小而弱，走吧——上仙。
17
后世说起邯江城，都免不了叹息两声，再多的，也没有了。
那一夜，邯江城起了一场大火，火光照亮了半个苍穹，整个邯江城被火焚尽，临近黎明，才有一场大雨，淅淅沥沥浇灭了残余的火星子。
千年古城空剩废墟。
有过路人道，邯江城里鬼哭人嚎一宿，彻夜不停。
有人爬到城门口，却被坍塌的邯江城门活生生砸死，出不能出，只能等死。偌大一城，万余人，一宿大火过后，竟无一个活口。
当晚，更有一巨龙穿过云霭直入邯江城，龙躯威武，金瞳熠熠，天上雷电都为他让道。
此事太过邪门，成了饭后谈资，百姓津津乐道，然而几天后，各国下令不得妄议邯江城湿。百年后，史书典籍再谈邯江城，皆语焉不详，寥寥几笔。
旁观者无关痛痒，邯江城却成了小树仙无法言说之痛。
他又做噩梦了。
梦里年轻的城主披头散发，满身血，狼狈不堪。他高站在石阶上，俯视满城百姓，又哭又笑，邯江城亡了，不是亡在神灵手中，是亡在你我之手。
他抬手指处，有咄咄逼人不相让的，有眼神闪烁，有漠然无动于衷……韩缙恨极痛极，眼眶流下血泪，韩氏一族世代以邯江城为先，俯仰无愧于天地。今日，我赴死，不为你们，不为祭天，只为我无辜妻儿，为我自己！
说完，他如飞蛾扑火，在一片惊叫声里跃入烈烈燃烧的火堆之中，转眼就被吞噬。
小树仙浑身都僵住了，他好像成了一个木偶，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切。
不知哪里起了火，须臾就是燎原之势，神庙，房屋，活人……通通都着火了，似乎要将一切罪业焚尽，荒唐烧毁。
生人惨叫，小儿啼哭，鬼魅尖啸声此起彼伏。
几步开外一个孩子手足无措地摔在地上，惶惶大哭。
小树仙踉跄上前将他抱起，顾不得隐瞒身份，顶着城中重重怨气就往城外飞去，紫电劈下狠狠击在他背上，小树仙喉头一甜，险些摔落。
临近城门口，不乏百姓滚地嚎哭，他们似被餍住了，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鲜血淋漓地大喊错了，错了，我错了。
有人想往外爬，地上红芒闪烁，活了一般，手臂越出一寸，吃一寸，咬得血肉飞溅。蓦地，小树仙一滞，低眼一看，怀中孩子双眼大睁，竟然不知何时被生生吓死了。
人间炼狱。
小树仙尖叫一声，一下子惊醒了，瞳仁涣散，呆呆地盯着虚空处，满身冷汗。
一只手探到他脸颊。
小树仙颤了下，暗淡毫无灵气的眼珠子一转，上神正看着他。
是上神将他带出邯江城。
焚烧邯江城的不是普通的火，是业火，如果不是上神，业火会将小树仙也烧死。
小树仙知道。
可他无暇去想上神为什么会出现在邯江城，为什么会救他。他心里已经千疮百孔，疲惫不堪，像失血过多，灵气仙核都被剥夺，又冷又乏，一丝力气也没有。
上神看着丢了魂似的人，短短几天，小树仙瘦得厉害，脸颊瘦削苍白，下颌尖，他一碰，小树仙就受惊了一般，闪躲逃避。
畏他如恶鬼。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上神心里不痛快，烦躁不安，陌生的情绪全不受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邯江城，为什么要救小树仙，如此失控，万年来都没有过。
邯江城凡人死有余辜，他不怜悯。
只一个小树仙。
他不在时，偌大宫殿竟也冷清了许多。上神孤身一人过数万年，自诩不惧孤寂，不知怎的，就觉得分外难忍受。
小树仙灵力枯竭，又为业火所伤，上神替他疗伤。
小树仙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言不语，失神沉默，上神看着他，也恍若未见，犹如一片云，转瞬就散，上神心里无端有了几分要失去什么的迷惑和不安。
如此僵持几日，上神突然捏着攥着小树仙的脸颊，他用上几分力，小树仙吃了痛，望着上神，漆黑的瞳孔里又映出上神的影子。
上神淡淡道，你还在怨我？
小树仙眼睫毛颤了颤，过了片刻，低声道，没有。
要说怨，他来求上神，上神冷漠以对时是怨的，怨，恨都像破土的种子，钻出重重厚壤，审视他的求不得，爱而生恨，渺小无能。
可见了城毁，亲眼看着数万生灵身死，他只剩下了心灰意冷，疲惫不堪，爱恨都随着那场大火湮灭了。
他平淡冷静，上神却突然愤怒，逼视那双眼睛，冷冷道，你怨我袖手旁观，恨我见死不救，他笃定地接着说，你心里不平。
小树仙望着他，只觉得滑稽，上神竟也会在乎他在想什么。
树仙眼里的嘲弄藏不住，上神看了片刻，甩开手，道，你好好养伤。
上神转身就走，背影孑然孤傲，小树仙神色惘然，他一直就是看着上神的背影，拼命地追，拼命地跑，一棵树偏活成了柔软无骨的藤萝，巴着他，求他青眼，求他爱……求不来的。
任他怎么求，于上神而言，他也不过是蜉蝣，是漫漫一生中微小的，小东西。
他们之间有山海，不可越，不可平。
蹉跎千年，够了，真的够了。
小树仙酸涩眼眶发热，叫了声上神，他轻声说，我要回天界。
上神背影一僵，一步跨出门，置若罔闻。
上神不提小树仙重回天界一事，小树仙身体纵然大好，依旧沉默寡言，终日只是呆坐出神。
相对无言，物是人非。
一时竟不知是在折磨谁。
小树仙不知道上神为什么留下自己，上意难测，他也无心再揣度，只当他是连送自己回天上也不愿了。
草木又是一秋，叶子黄了，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小树仙精神恍惚地坐在石阶上，他又做梦了，梦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邯江城的覆灭。
梦中他和上神一起走过邯江城热闹喧嚣的街道。
他们手中拿着手中红绸，他一条，上神一条，肩并着肩，他歪头看上神，上神也看他。
小树仙冲他眯起眼睛笑了笑，把红绸系在彼此的手腕上，像月老的红线。
他握着上神的手一起进门，小小的孩童一同撞上来，见他，张圆了小嘴巴，奶声奶气地叫，神仙！
年轻的夫妇尾随出来，笑吟吟的，谦逊有礼。
转眼间，周遭却变成了熟悉的地狱火海。
他茫然失措，去抓上神，上神已站在远处，冷淡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越来越远。
小树仙顿时就醒了。梦醒忆起那荒唐的红线，想，仙神多寡情淡欲，月老司的也是人间事。他一头热殷殷绑的红线，无用，徒劳无功罢了。
院子里的叶子堆了薄薄的一层，以前，小树仙就常自己提着扫帚去扫落叶。刷刷的，扫帚摩擦地面发出声音。
上神道，用术法即可，不必多此一举。
小树仙弯着眼睛笑，没事没事，左右我也闲的。
他就在院子里悠哉悠哉的扫落叶，哼着人间的小曲儿，上神兀自临窗看书，或酌酒浅眠，由得他去。
小树仙就抱着扫帚偷偷看上神，心满而意足。
一片落叶掉在小树仙头上，上神走近，伸手捏在手中，指尖擦过细软的发丝，上神心里似动了动，也想起当初小树仙在院中跳脱奔忙的身影，眉宇间稍稍柔和。
小树仙仰起头，道，上神。
嗯？
凤凰涅槃何时结束？
上神脸色变得难看，盯着小树仙，捏碎了掌心那一片落叶，道，迫不及待想跟他走？
小树仙说，我本是仙，天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他垂下眼帘，没有看上神，接着说，此前是我不懂事，叨扰上神多时了。
上神几乎把叨扰咬碎了，当初说永世待在他身边的，如今竟变成了轻飘飘的不懂事三个字。上神忍下怒火，捏着他的脸颊，冷声道，你因为邯江城一事恨我，你以为凤凰在，他就会插手？天真！
小树仙望着他，面无血色，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怎么会恨他？他们之间，究其根本，又怎会因为一个邯江城？
上神竟然从来不明白，到底是不明白，还是知道，不在乎？
小树仙呛笑出声，喃喃道，上神，我这千年来做的最天真的事，就是爱你。
上神一怔，松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深山入秋，衾寒枕凉，小树仙只觉他好像不是仙体，到了秋，生命力被抽干了。睡不着，闭眼就是噩梦，梦得一嘴血腥，神魂疲倦。
他出了门，不知往哪里去。
以前他最喜欢的就是待在上神身边，如今竟觉得痛苦，又有几分让他自己都鄙夷的贪恋。如饮鸩毒，能解渴，却疼，要命。
小树仙茫然地走着，越过长廊，却见几步外有个颀长身影。
上神竟也没睡。
他转头看着小树仙，二人对望，上神的面容掩在暗处，辨不清神色。突然，上神伸手攥住他的肩膀，将人抵在壁上，冰冷的嘴唇覆了下来，咬住小树仙的唇。
小树仙打了个颤，用力挣扎。
他挣扎得越凶，上神压制得越狠，嘴唇都咬破了，鲜血淋漓。两个人呼吸乱得不成样，上神叫了声连瑟。
声音沙哑失落。
小树仙一声不吭。
上神若有所觉，嘴唇上移，貼着他的脸颊，吻到了冰凉咸涩的湿润。
小树仙无声无息地落泪。
上神如梦初醒，怔愣许久，指腹抹去他脸颊的泪水，泪水温的，一路烫到了他心尖儿最柔软的地方。
小树仙一日见一日的无望消瘦。
上神心慌气躁，越觉得要失去，就忍不住越抓紧。他清楚，小树仙仙阶修为不够，没法儿穿过九重天，回天界。
他不送小树仙，小树仙只能待在荒山。
上神以前知道小树仙要什么——要他的心。
草木无心，区区树仙，偏要他做有情人，把心奉上，陪他历人间情欲，世间情爱。
上神自然是看不上的。
天生尊贵，又活数万年长，看得多了，心性越发凉薄无情。
如今他却看不透小树仙了。
这一天，正是初雪，深山雪来得早。
小树仙又做了梦，梦醒的时候，他在床边看到了上神。
上神一只手臂揽着他，离得近，能觉出几分暖意。
上神睁眼，看着他，又做梦了？
小树仙却没有回答，恍了恍神，说，在我修为低微，还不能化成人形的时候，我终日只能待在本体处，日晒雨淋，风吹霜打，懵懵懂懂地度日，无趣又乏味。
有一天，又下了大雨，那真是一场磅礴大雨，电闪雷鸣，吹得我几乎觉得自己要被连根撅起。那时，我心里怕得很，却突然听见了龙啸……
小树仙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是不是龙，井底之蛙，没有见过。
上神心里一紧，手臂压了压，碰着了小树仙蜷在被褥的身体。
小树仙仰着头，眼神虚虚的，落不着实处，好像又回到了那天。
我抬起头，竟看见乌黑的云层里有一条龙，鳞甲漆黑，身躯粗壮，我从未见过这样威风的。他盘旋不走，周遭聚拢了云，却为我遮住了雷霆，连暴雨都小了……不过片刻，他就走了。在这片刻之间，我尝了欢喜，忐忑，失落诸多情绪——我喜欢上了一条龙，一见钟情。小树仙嘴角浮现几分笑，轻轻的，嘲弄，疲倦，复杂难言。
上神愣住了，他……全没有印象，不记得了。
小树仙却不说了。
他爱上了一条龙。
自豪又骄傲，初生牛犊不怕虎，满腔的热情与勇气。他不分昼夜地修炼，有功德加持，一棵稀松平常的树经千年终于也得了道。
上神低头看着小树仙，半晌，问道，连瑟……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小树仙看着上神，片刻，似笑非笑，那目光，竟让上神心口骤紧，抽疼着迟疑了一下。
他不想等那个答案了。
上神起了身，转身朝门口走去，殿深，一步又一步，临到门口，上神突然听小树仙叫住他，上神。
温柔的，缱绻的。
上神眼帘一颤，慢慢转过身，瞳孔却猛地紧缩。
小树仙跪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柄匕首，漆黑森寒，眼也不眨地扎入胸腔。
斜剖开，鲜血淋漓。
刀刃切开皮肉，血溅下去的声音很轻，却如万钧重击，狠狠砸在上神神魂——连瑟！
他失声惊叫，声音中是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惊慌。
他转眼出现在床边，血从小树仙体内汩汩流出来，浸湿了衣裳和床上的被褥，红的刺眼。小树仙却似觉不出痛，像想了许多遍，毫不犹豫地伸手入体，掏出一物，双手捧着，送到上神眼前，笑着呢喃了声应楚。
上神双手都在发抖，竟不知如何碰他，愣愣地看着他捧到眼前的东西，浑身一颤——那竟是一颗血淋淋的心。
树仙的心，闪烁着翡翠般纯粹的莹绿，又红得惊心。
……你做什么，连瑟。上神慌乱地将灵力送入他的体内，看着那心脏，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放回去——
树仙轻声道，应楚，你说草木无心，你看，我有心的……
上神道，我知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树仙脸色惨白，轻轻笑了笑，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那么爱你，卑微地爱着你一千多年……但是，我不想再爱你了……
他说着，五指一错，心脏在他掌中粉碎，化为齑粉。
小树仙看着苍白无措的上神，眉宇轻松畅快，他说，我不爱你了。
上神心脏似乎也被他捏碎了，抱着小树仙，仿佛猝不及防地就陷入一场噩梦，他尚未理清思绪，带着一分期冀，就被拽入这场血腥残酷里。他不住地将灵力输入他体内，试图救他，咬牙切齿，你休想，连瑟……你休想！
没用的。小树仙怜悯地一笑，漆黑的匕首跌在血染红的被褥上。
上神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把匕首，他剥了一片龙鳞，亲手做成送给小树仙防身的匕首——上古巨龙的龙鳞，是神器，能屠仙，可戮神。
怀中的躯体肉眼可见的变冷，小树仙瞳孔涣散，灵力流失，体内仙核都濒临破碎，却被上神一股霸道灵力护住，两相僵持碰撞，小树仙承受不住，活生生吐出大口血。
上神死死将人按在怀中，声音嘶哑，为什么……连瑟，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是他的龙鳞。
他用心亲手锻造的凶刃。
铺天盖地的后悔愤怒还有绝望堵在心口，一下一下锋利地剜着他，剖心的，似乎也成了他自己。
小树仙却被神器和上神的灵力冲击得痛苦不堪，又是一口血，他嘴唇已被血染红，低低乞求，应楚，放了我吧，好痛……
上神手掌发颤，如困兽似地低吼一声，他自诩通天彻底之能，如今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刻骨铭心，痛入骨髓。
上神双眼猩红，耳边小树仙还在痛苦低喘，四肢痉挛着说，疼……
他终于撤了灵力。
须臾间，上神好像听到了小树仙灵核搅碎的声音，咔擦一声，他的脸上也出现了裂纹般茫然的的神态。
连瑟，上神几乎把人掐入骨肉。
怀中无人应，小树仙的呼吸不知何时停止了。
静静的，只有血漫出床沿，滴滴答答的声音。
上神身躯僵硬，缓缓低眼看着闭上双眼的小树仙，摸着他的脸颊，低声说，连瑟，你睁开眼看我，你看看我，你不是最喜欢看我了吗？
连瑟……你陪着我。
……你陪着我好不好？
连瑟。
上神蓦地惊觉怀中一轻，几息之间，眼睁睁看着小树仙的尸体渐渐消散，无论如何用力，再抓不紧，抱不住了。
身归天地，前尘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