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决心要去克服阳光
上午十点整，位于米花町五丁目的莫里私立综合医院准时开门营业。
诊所内部的窗户全部挂上厚厚的遮光窗帘，不让一丝一毫的阳光溜进诊所，室内的照明全靠顶部码力十足的白炽灯。
从外界看足有三层的诊所，日常只对外开放一楼接待病人。
“莫里医生”是诊所内唯一的医生。
不管儿科、内科或是外科都会看一点，算是米花町最近较为受到热议的奇妙诊所。
不过米花町的居民议论莫里诊所不是因为“莫里医生”的医术有多么高明。
而是莫里诊所的营业时间很特殊。
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中间休息五个小时，晚上七点再接着营业到凌晨的一两点。
莫里诊所的后半段营业时间正好是其他诊所的休息时间。
一般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去诊所看病。
不过要是有出现急症的病人，莫里诊所的时间倒是正好对上可以为他们及时治疗，不用急急忙忙联系诊所留下的联系电话，请医生从家中赶来。
有过几次半夜出现急症的病人，得到“莫里医生”的治疗也算是让米花町的居民发现有诊所专门在夜间营业的好处。
与大医院相比，莫里诊所半夜看病不用排队，治疗费也要低很多。
有一点头疼脑热和发烧咳嗽，简简单单去莫里诊所开一副药，可以节省很多的时间。
不过莫里诊所吸引米花居民的更多因素，可能是因为诊所内的两个护士。
一个长相美丽柔柔弱弱，说话轻声细语的白发少女护士与一个桀骜不驯看着相当不好惹，脾气也很爆的赭发青年护士。
后者比起护士，更像是凶巴巴的打手。
平日白发护士会在诊所的大厅接待处，指引病人登记稍坐等候，赭发的护士则负责协助莫里医生治疗病人。
最常用的方式是以凶巴巴的表情吓住不想打针治疗的小朋友，吓得他们不敢哭闹挣扎。
不过一旦离开治疗室，反应过来的小朋友都会哇哇大哭把刚刚没有勇气哭出来的眼泪全部喷洒出来。
正如现在这般——
“呜呜呜呜呜……”
又痛又怕的小男孩扯住母亲的衣服，哭得眼泪不住落下，道：“妈妈，我……嗝，我……再也不要生病了……”
生病真的好可怕。
不仅要吃苦药，还要被眼睛可怕的叔叔用眼神盯着打针。
他平时去医院看病的打滚耍赖小花招，完全不敢在这里使出。
生怕里面的蓝眼睛叔叔把他抓起来吃掉。
“文太君的治疗结束了吗？”
明穗香眉梢弯下，浅笑盈盈与小男孩的母亲打招呼。
“是啊，难得他今天这么乖，平时都很不配合的，”虽然小文太很不喜欢莫里诊所，但小文太的母亲却是对这里赞不绝口，笑嘻嘻道：“下次他再有个头疼脑热，我再把他带过来，让莫里医生和中原先生把他给治服帖。”
小文太一听母亲的话，顿时哭得更加大声。
明穗香有点无奈，抿唇笑道：“还是不要生病比较好。”
生病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医院诊所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能少来就少来。
明穗香送走上午最后的病人，给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为什么来看病的孩子都这么怕中也？”
她实在想不明白。
中原中也不是什么长相恐怖狰狞的人。
为什么看见他的孩子都会生出惧怕之情，说话都不敢大声，小心翼翼压低自己的存在感，直到离开中原中也的视线范围才放松心神开始嚎啕大哭。
“因为小孩子比较敏锐吧。”
小梨花叼着一支棒棒糖。
她正和爱丽丝一起窝在诊所的角落画画，听见明穗香的小声自语，顺口回答：“中也哥哥毕竟是鬼，就算他没有吃过人也没有流露要吃人的意思，孩子本能会害怕他身上的气息。”
何况中原中也还是一个黑手党。
不管他有没有意识，他本身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危险的气息。
相比较大人，孩子对危险的感知更加敏锐。
他们可能不知道危险的源头是什么。
但他们的本能会警告他们不要招惹中原中也。
“不过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中也哥哥的脸色太臭了吧？”小梨花满意地举起画纸，上面画着诊所里的所有人。
虽是简陋的蜡笔画，但也有她、有明穗香、有文也和中原中也、森鸥外以及爱丽丝。
“一天到晚都是面对吵吵闹闹的小鬼，哪里来的精力给出好脸色。”
中原中也脱下白大褂，瞥她一眼道：“你倒是舒服，不用去上小学。”
因着小学有很多的户外活动，他们搬到米花町以后，没有给小梨花安排上学的事。
等再过一段时间，蝴蝶忍她们的药剂研究出来，小梨花不再惧怕阳光，可以直接把她送去米花町的帝丹小学。
“唉……我的舒服日子过不了多久了，”小梨花叹一口气，道：“忍姐姐她们说，克服阳光的药剂快研制出来了。”
怕是再过半个月一个月，克服阳光的药剂就能出来。
到那时候，她肯定会被看不惯她太过清闲的中原中也扔去上学。
“克服阳光的药剂要研制出来了？”
明穗香愣怔一下，回想他们来到米花町的时间，不由感慨道：“这才两个月，忍小姐和珠世小姐竟然要研制出克服阳光的药剂。”
鬼舞辻无惨寻找青色彼岸花与克服阳光的办法足有千年。
没想到最后是被蝴蝶忍和珠世研制出鬼不会再惧怕阳光的药剂。
“虽说无法立刻变回人，但能早日克服阳光的弱点也是好事。”
森鸥外双手插入白大褂的口袋。
这段时间的他一直在米花町的小诊所充当一名医生。
不过横滨的消息，他也没有漏下。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失踪一事，似乎暂时没有在里世界传来。
虽说免不了有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但没有确切的证据，觊觎港口黑手党的势力不会轻易动手。
“首领，横滨有新的消息传回。”
中原中也皱一下眉，道：“有一个小组织的人在情报屋放出消息，说港口黑手党与政府勾结。”
森鸥外饶有兴致，道：“和政府勾结？”
这个词倒是有点意思。
黑手党与政府有私下的联络，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多数人都不会放到明面上说，更不会主动踢爆这一点，以免想要拉别的黑手党组织下马，结果把自己连带拖下水，惹出一身的腥臊麻烦。
“从横滨传回的消息是那家伙的手上有关键性的照片，”中原中也迟疑一下，低声道：“似乎是……与太宰那家伙有关。”
太宰治会被一个小喽啰拍到照片。
说不是阴谋都没有人相信。
可偏生当真有不少的蠢货以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港口黑手党的操心师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怕是会有不少人趁着这个时机跳出来做点什么。
“与太宰君有关的照片，”森鸥外摸摸下颌没刮干净的胡须，道：“太宰君应当是有他的想法，只是他想做什么……”
没有人能猜到。
他露出有点苦恼的神情，道：“太宰君成为代首领也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事务所内部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下层的成员更不知道太宰君成为代首领的事。”
太宰治到底要用代首领的位置做什么。
他现在都没有看明白。
但那个过分聪慧的少年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
中原中也没有出声打断森鸥外的思绪。
他垂落身侧的手，伸到桌下悄悄勾一下明穗香的手指。
她的眼睫轻颤一下，眸光半垂看向桌下伸过来的手。
黑色的皮手套包裹骨节分明的手指，中原中也面上看着八风不动，私下勾住她的尾指犹不满足，慢慢从尾指到无名指、中指攀拉过去。
直到完全握住她的手，中原中也垂落桌面以下的手，不再闹出什么小动静。
“明穗香君，可以麻烦你去对面的波罗餐厅订几份午餐吗？”
明穗香半垂落下的眼睫慌张一下，快速抬起应道：“好的，请问是要意大利面还是三明治？”
“唔……三明治吧，”森鸥外考虑一下，笑着道：“波罗餐厅新来的店员做的三明治很好吃。”
他吃过一次就记住了。
明穗香轻轻应一声。
她轻捏一下中原中也的手，落下很轻很轻的一句话：“等我回来。”
他慢慢松开手，目送明穗香走出诊所。
门扉打开的短暂时刻，阳光也顺势进入诊所，照在墙壁和地面的位置。
因为他没有克服阳光的弱点，所以不能和明穗香一起出门。
他只能一次次站在阳光照射不到的位置，看着她独自出门等着她不知道多久才回来。
“……”
中原中也慢慢握一下拳。
他透蓝的眼眸看着门扉慢慢合上，照进诊所的阳光也在逐渐收缩变小。
压抑克制许久的心情迫使他迈开脚步。
森鸥外他们讶异的神情直接被中原中也甩在身后，他追上明穗香的步伐，拉住快要合拢的门扉。
搭在门边的手指遭到阳光的直接照射，出现烧伤一样的伤痕。
“中也？！”
挂在诊所门上的金铃猛地一晃，摇出清脆响亮的铃声。
明穗香回头一看，竟看见中原中也抬手扣住门扉的边缘，阳光呈竖条的形状照射在他的脸上。
灼烧的伤痕一下从阳光照射到皮肤的位置开始蔓延。
她的脸瞬间一白，转身要推着中原中也回去，“中也，你干什么？”
他忘记阳光是鬼的天敌吗？
外面是下午两点多的太阳，几乎是一天中最晒的时间。
鬼要是被这样的太阳晒到，必然要受到极严重的烧伤。
“中也，快回去！”她用力推向中原中也的动作没有推动他的脚步分毫，反倒让他把诊所的门打得更开。
灼目耀眼的阳光不容商量落在中原中也的面部、脖颈，大片大片的灼伤伤痕蔓延开，他的眼睛却异常地明亮，道：“明穗香，不要怕。”
她吓得都快哭出来。
中原中也的身体都在冒着白烟，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明穗香怕得厉害。
她害怕中原中也消失，害怕中原中也会死去。
“梨花，帮我把中也带回去！”她的声音不复平日的轻柔细语一下拔高显得尖锐又慌张。
缱绻美丽的面容眉心颦蹙，浅金色的猫儿眼盈着气愤与不解，用力扳着门的边缘与中原中也较力。
不让他把门打开。
她推不动中原中也，直接推他更是会让门一下打开。
阳光照射到中原中也的面积越大，他越危险。
她不知道中原中也在想什么。
但明穗香心头真的慌得厉害。
浅金色的眼眸映出中原中也面部大面积的灼伤，桀骜俊逸的面容不复存在，可他的眼睛依旧明亮，专注看向明穗香。
“中也哥哥，你忘记自己是鬼吗？”小梨花的头发从中原中也的身后缠住他，拉着他往后扯，阳光照在头发上烧得她的头发都变成一束燃着火焰的燃料。
她跳脚几下切断被阳光点燃的头发，重新使用血鬼术缠住中原中也没被阳光照到的右脚，道：“快回来，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鬼的弱点就是阳光。
这一点毫无疑问，中原中也不是早知道了吗？
他变成鬼也有两个月。
之前一直没有做过这种事，这次怎么突然要出去以身试验阳光的威力。
“……”
森鸥外讶异的神色一转，他托着下颌观察冒出白烟仿若快要自燃的中原中也。
幽幽的白烟不断在照入诊所的阳光下升起。
可中原中也的身体依旧站得笔挺，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与森鸥外以前见过的鬼反应完全不同。
他突然笑一下，道：“梨花酱，不用拦着中也君。”
“哈？”小梨花错愕地抽空看他一眼，道：“森叔叔，中也哥哥怎么说也是你的手下，不要这么无情！”
不拦着中原中也，真的要等着他一头冲到太阳底下吗？
他绝对会被晒成灰灰的。
一点都不剩那种。
“不是无情，”森鸥外无奈地笑一下，道：“我是觉得中也君的体内或许正在发生什么我们看不见的改变。”
他似乎正在以自己的能力抵御阳光的伤害。
鬼会有不惧怕阳光的可能。
说不定中原中也不需要鬼杀队的药剂，他自己也要进化出这种能力。
“改变？”小梨花愣怔一下，逐渐打开的门让阳光不再受到半点的阻拦，直接照入诊所的墙壁和地面。
而中原中也作为直接面向阳光的“鬼”。
耀目的太阳不由分说以璀璨的光点亮他的全身。
明穗香眸中的中原中也开始适应阳光，遍布整张脸的灼烧伤痕开始以不亚于烧伤蔓延的速度进行痊愈。
熟悉的桀骜张扬眉眼再次清晰出现在明穗香面前。
中原中也低头看向明穗香，桀骜的眉头一挑以绝对的自信张扬姿态，笑着道：“你的男人不会连这点小困难都克服不了。”
“……你、”明穗香抬头怔怔看向他，盈盈的水光在浅金色的猫儿眼中打转打转，颦蹙的眉心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努力压着快要涌上喉头的哽咽，控诉道：“你真的吓死我了！”
爱人轻声软语的控诉与盈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好似尖针刺向中原中也的心口。
细细密密的疼痛感。
不会让人痛到哀嚎出声，可这样绵密细致的痛感十分明显。
他伸手轻轻抱住明穗香，低头以温热的脸庞贴住明穗香的额。
遍布少女额头的细密汗珠充分向中原中也说明，刚刚的明穗香有多着急。
她心头慌到快要哭了。
怕极中原中也会在自己的眼前化作飞灰消失。
如同过去她消灭过的诸多恶鬼一样。
可中原中也明明没有吃过人。
他成为鬼以来的两个月，没有碰过一点的人类血肉。
仅仅因为他是鬼，就要承受上天加诸恶鬼的惩罚。
鬼舞辻无惨做下的恶事。
与他一样罪恶的食人鬼共担上天的惩罚是罪有应得，可中原中也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他不应当成为被阳光消灭的“人”。
“对不起……”
中原中也低头落下轻轻的吻，安抚明穗香心头生出的不安与慌张。
他站在阳光之下拥住心爱的妻子，满足感油然而生。
不会再有什么可以强迫他们分开。
哪怕是阳光，哪怕是鬼的天敌。
“明穗香，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出门了。”
他不用再呆在诊所不被阳光照晒的位置，等着明穗香出门以后，不知过去多久才能回来。
这样的等待太过被动。
中原中也一贯不喜欢做被动等待的人。
他更习惯主动出击。
弱点是阳光又如何。
倘若阳光是阻碍他和明穗香在一起的存在，他无论如何都会去克服它。
“笨蛋！”她紧紧环住中原中也的脖颈，拉着他低头用力咬住他的唇，气到哭音都要冒出来，道：“中也是大笨蛋！”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她会有多担心？
他是要让自己的妻子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阳光之下吗？
只要一想到中原中也会死，明穗香的心头顿时慌得无以复加。
她想过自己会死。
想过自己迟早有一天会以“鬼”的身份死去。
可她从未想过中原中也会死，更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要看着中原中也死去。
她光是看着大片大片的灼伤痕迹在中原中也的皮肤蔓延，心口就如落下巨大的砍刀，痛得无措惊慌快要撕裂。
“混蛋……”
她用力咬住中原中也的唇，咬得他的唇瓣出血，血液的味道混入他们的吻，“一点都不知道考虑别人的混蛋中也。”
快要和吻糅合到一起的含混骂声柔软甜蜜如糖水流到中原中也的心间。
他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愧疚感。
刚刚的行为是真的吓到明穗香了。
他应该在明穗香离开以后，再想办法让自己适应阳光。
等适应好阳光再出现在明穗香面前，告诉她自己已经克服阳光的弱点。
给她一个惊喜。
如今再开始后悔也于事无补。
他温柔地配合明穗香的吻，以她想要的方式安抚她剧烈跳动的心脏。
一声一声他听得异常清晰。
明穗香以前或许也是这样听着他的心跳声。
听着他们的心跳声宛若极为契合的舞伴，慢慢重叠在一起奏起曼妙的舞步乐声。
“笨蛋……”
她踮起的脚慢慢落下，紧紧圈住中原中也脖颈的双臂松脱几分。
浅金色的猫儿眼依旧盈着气恼的水光，可缱绻美丽的面容却生出几分娇艳动人的红霞，再掩不住亲昵过后的羞赧之意。
中原中也托起她的后腰，低头亲一下道：“不要生气了？”
明穗香扭头不看他，推着他的胸膛道：“松开。”
轻轻柔柔的声音带上几分生气的硬劲。
明穗香的声音还是很好听，听得中原中也的耳朵异常舒服。
可他还是不舍地慢慢放手，不敢再继续惹她生气。
明穗香的脚后跟落地。
她转身走向马路对面的波罗餐厅，走出去几分停下道：“你不一起吗？”
“一起！”中原中也勾起唇，长腿一迈追上明穗香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道：“我们一起去。”
她的眼睫轻颤一下，垂眸看向中原中也的手。
五指紧紧扣住她的手不放，掌心与掌心隔着手套相贴。
“换一只手。”
她声音轻轻犹带着几分鼻音恼意。
“嗯？”中原中也疑惑一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不想驳明穗香的意思，他顺势松开自己的右手，正要去牵明穗香的另一只手。
她捧起他的左手脱下手套，再以中原中也刚刚牵手的姿势。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据说左手是比右手要更接近心脏的位置。
她想要更加靠近中原中也的心脏。
即便白天的她没有敏锐的听力，无法轻易听见中原中也的心跳声。
可她还是想要握住他的左手，尝试通过掌心的温度去感受他的想法。
她真的很生气中原中也乱来。
明明蝴蝶忍她们已经要研究出克服阳光的药剂，不差这么几天的时间，他偏要直面阳光走危险的路子让自己克服弱点。
他根本没想过要是自己不小心死了。
她要怎么办……
没有中原中也的明穗香要怎么办……
“我今天很生中也的气，”明穗香抬头看向他，道：“今晚不许中也抱我了。”
中原中也有点心虚。
他试探问道：“今晚还可以一起睡吗？”
“可以。”
明穗香点头。
他再试探道：“只是抱在一起休息……？”
“可以。”
明穗香再点头。
“那……”
“不可以做，不可以抱。”
中原中也深深叹一口气。
只可以抱，不可以“抱”吗？这真的是对好不容易开荤的中原中也最大的惩罚。
诊所内部的窗户全部挂上厚厚的遮光窗帘，不让一丝一毫的阳光溜进诊所，室内的照明全靠顶部码力十足的白炽灯。
从外界看足有三层的诊所，日常只对外开放一楼接待病人。
“莫里医生”是诊所内唯一的医生。
不管儿科、内科或是外科都会看一点，算是米花町最近较为受到热议的奇妙诊所。
不过米花町的居民议论莫里诊所不是因为“莫里医生”的医术有多么高明。
而是莫里诊所的营业时间很特殊。
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中间休息五个小时，晚上七点再接着营业到凌晨的一两点。
莫里诊所的后半段营业时间正好是其他诊所的休息时间。
一般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去诊所看病。
不过要是有出现急症的病人，莫里诊所的时间倒是正好对上可以为他们及时治疗，不用急急忙忙联系诊所留下的联系电话，请医生从家中赶来。
有过几次半夜出现急症的病人，得到“莫里医生”的治疗也算是让米花町的居民发现有诊所专门在夜间营业的好处。
与大医院相比，莫里诊所半夜看病不用排队，治疗费也要低很多。
有一点头疼脑热和发烧咳嗽，简简单单去莫里诊所开一副药，可以节省很多的时间。
不过莫里诊所吸引米花居民的更多因素，可能是因为诊所内的两个护士。
一个长相美丽柔柔弱弱，说话轻声细语的白发少女护士与一个桀骜不驯看着相当不好惹，脾气也很爆的赭发青年护士。
后者比起护士，更像是凶巴巴的打手。
平日白发护士会在诊所的大厅接待处，指引病人登记稍坐等候，赭发的护士则负责协助莫里医生治疗病人。
最常用的方式是以凶巴巴的表情吓住不想打针治疗的小朋友，吓得他们不敢哭闹挣扎。
不过一旦离开治疗室，反应过来的小朋友都会哇哇大哭把刚刚没有勇气哭出来的眼泪全部喷洒出来。
正如现在这般——
“呜呜呜呜呜……”
又痛又怕的小男孩扯住母亲的衣服，哭得眼泪不住落下，道：“妈妈，我……嗝，我……再也不要生病了……”
生病真的好可怕。
不仅要吃苦药，还要被眼睛可怕的叔叔用眼神盯着打针。
他平时去医院看病的打滚耍赖小花招，完全不敢在这里使出。
生怕里面的蓝眼睛叔叔把他抓起来吃掉。
“文太君的治疗结束了吗？”
明穗香眉梢弯下，浅笑盈盈与小男孩的母亲打招呼。
“是啊，难得他今天这么乖，平时都很不配合的，”虽然小文太很不喜欢莫里诊所，但小文太的母亲却是对这里赞不绝口，笑嘻嘻道：“下次他再有个头疼脑热，我再把他带过来，让莫里医生和中原先生把他给治服帖。”
小文太一听母亲的话，顿时哭得更加大声。
明穗香有点无奈，抿唇笑道：“还是不要生病比较好。”
生病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医院诊所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能少来就少来。
明穗香送走上午最后的病人，给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为什么来看病的孩子都这么怕中也？”
她实在想不明白。
中原中也不是什么长相恐怖狰狞的人。
为什么看见他的孩子都会生出惧怕之情，说话都不敢大声，小心翼翼压低自己的存在感，直到离开中原中也的视线范围才放松心神开始嚎啕大哭。
“因为小孩子比较敏锐吧。”
小梨花叼着一支棒棒糖。
她正和爱丽丝一起窝在诊所的角落画画，听见明穗香的小声自语，顺口回答：“中也哥哥毕竟是鬼，就算他没有吃过人也没有流露要吃人的意思，孩子本能会害怕他身上的气息。”
何况中原中也还是一个黑手党。
不管他有没有意识，他本身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危险的气息。
相比较大人，孩子对危险的感知更加敏锐。
他们可能不知道危险的源头是什么。
但他们的本能会警告他们不要招惹中原中也。
“不过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中也哥哥的脸色太臭了吧？”小梨花满意地举起画纸，上面画着诊所里的所有人。
虽是简陋的蜡笔画，但也有她、有明穗香、有文也和中原中也、森鸥外以及爱丽丝。
“一天到晚都是面对吵吵闹闹的小鬼，哪里来的精力给出好脸色。”
中原中也脱下白大褂，瞥她一眼道：“你倒是舒服，不用去上小学。”
因着小学有很多的户外活动，他们搬到米花町以后，没有给小梨花安排上学的事。
等再过一段时间，蝴蝶忍她们的药剂研究出来，小梨花不再惧怕阳光，可以直接把她送去米花町的帝丹小学。
“唉……我的舒服日子过不了多久了，”小梨花叹一口气，道：“忍姐姐她们说，克服阳光的药剂快研制出来了。”
怕是再过半个月一个月，克服阳光的药剂就能出来。
到那时候，她肯定会被看不惯她太过清闲的中原中也扔去上学。
“克服阳光的药剂要研制出来了？”
明穗香愣怔一下，回想他们来到米花町的时间，不由感慨道：“这才两个月，忍小姐和珠世小姐竟然要研制出克服阳光的药剂。”
鬼舞辻无惨寻找青色彼岸花与克服阳光的办法足有千年。
没想到最后是被蝴蝶忍和珠世研制出鬼不会再惧怕阳光的药剂。
“虽说无法立刻变回人，但能早日克服阳光的弱点也是好事。”
森鸥外双手插入白大褂的口袋。
这段时间的他一直在米花町的小诊所充当一名医生。
不过横滨的消息，他也没有漏下。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失踪一事，似乎暂时没有在里世界传来。
虽说免不了有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但没有确切的证据，觊觎港口黑手党的势力不会轻易动手。
“首领，横滨有新的消息传回。”
中原中也皱一下眉，道：“有一个小组织的人在情报屋放出消息，说港口黑手党与政府勾结。”
森鸥外饶有兴致，道：“和政府勾结？”
这个词倒是有点意思。
黑手党与政府有私下的联络，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多数人都不会放到明面上说，更不会主动踢爆这一点，以免想要拉别的黑手党组织下马，结果把自己连带拖下水，惹出一身的腥臊麻烦。
“从横滨传回的消息是那家伙的手上有关键性的照片，”中原中也迟疑一下，低声道：“似乎是……与太宰那家伙有关。”
太宰治会被一个小喽啰拍到照片。
说不是阴谋都没有人相信。
可偏生当真有不少的蠢货以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港口黑手党的操心师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怕是会有不少人趁着这个时机跳出来做点什么。
“与太宰君有关的照片，”森鸥外摸摸下颌没刮干净的胡须，道：“太宰君应当是有他的想法，只是他想做什么……”
没有人能猜到。
他露出有点苦恼的神情，道：“太宰君成为代首领也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事务所内部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下层的成员更不知道太宰君成为代首领的事。”
太宰治到底要用代首领的位置做什么。
他现在都没有看明白。
但那个过分聪慧的少年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
中原中也没有出声打断森鸥外的思绪。
他垂落身侧的手，伸到桌下悄悄勾一下明穗香的手指。
她的眼睫轻颤一下，眸光半垂看向桌下伸过来的手。
黑色的皮手套包裹骨节分明的手指，中原中也面上看着八风不动，私下勾住她的尾指犹不满足，慢慢从尾指到无名指、中指攀拉过去。
直到完全握住她的手，中原中也垂落桌面以下的手，不再闹出什么小动静。
“明穗香君，可以麻烦你去对面的波罗餐厅订几份午餐吗？”
明穗香半垂落下的眼睫慌张一下，快速抬起应道：“好的，请问是要意大利面还是三明治？”
“唔……三明治吧，”森鸥外考虑一下，笑着道：“波罗餐厅新来的店员做的三明治很好吃。”
他吃过一次就记住了。
明穗香轻轻应一声。
她轻捏一下中原中也的手，落下很轻很轻的一句话：“等我回来。”
他慢慢松开手，目送明穗香走出诊所。
门扉打开的短暂时刻，阳光也顺势进入诊所，照在墙壁和地面的位置。
因为他没有克服阳光的弱点，所以不能和明穗香一起出门。
他只能一次次站在阳光照射不到的位置，看着她独自出门等着她不知道多久才回来。
“……”
中原中也慢慢握一下拳。
他透蓝的眼眸看着门扉慢慢合上，照进诊所的阳光也在逐渐收缩变小。
压抑克制许久的心情迫使他迈开脚步。
森鸥外他们讶异的神情直接被中原中也甩在身后，他追上明穗香的步伐，拉住快要合拢的门扉。
搭在门边的手指遭到阳光的直接照射，出现烧伤一样的伤痕。
“中也？！”
挂在诊所门上的金铃猛地一晃，摇出清脆响亮的铃声。
明穗香回头一看，竟看见中原中也抬手扣住门扉的边缘，阳光呈竖条的形状照射在他的脸上。
灼烧的伤痕一下从阳光照射到皮肤的位置开始蔓延。
她的脸瞬间一白，转身要推着中原中也回去，“中也，你干什么？”
他忘记阳光是鬼的天敌吗？
外面是下午两点多的太阳，几乎是一天中最晒的时间。
鬼要是被这样的太阳晒到，必然要受到极严重的烧伤。
“中也，快回去！”她用力推向中原中也的动作没有推动他的脚步分毫，反倒让他把诊所的门打得更开。
灼目耀眼的阳光不容商量落在中原中也的面部、脖颈，大片大片的灼伤伤痕蔓延开，他的眼睛却异常地明亮，道：“明穗香，不要怕。”
她吓得都快哭出来。
中原中也的身体都在冒着白烟，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明穗香怕得厉害。
她害怕中原中也消失，害怕中原中也会死去。
“梨花，帮我把中也带回去！”她的声音不复平日的轻柔细语一下拔高显得尖锐又慌张。
缱绻美丽的面容眉心颦蹙，浅金色的猫儿眼盈着气愤与不解，用力扳着门的边缘与中原中也较力。
不让他把门打开。
她推不动中原中也，直接推他更是会让门一下打开。
阳光照射到中原中也的面积越大，他越危险。
她不知道中原中也在想什么。
但明穗香心头真的慌得厉害。
浅金色的眼眸映出中原中也面部大面积的灼伤，桀骜俊逸的面容不复存在，可他的眼睛依旧明亮，专注看向明穗香。
“中也哥哥，你忘记自己是鬼吗？”小梨花的头发从中原中也的身后缠住他，拉着他往后扯，阳光照在头发上烧得她的头发都变成一束燃着火焰的燃料。
她跳脚几下切断被阳光点燃的头发，重新使用血鬼术缠住中原中也没被阳光照到的右脚，道：“快回来，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鬼的弱点就是阳光。
这一点毫无疑问，中原中也不是早知道了吗？
他变成鬼也有两个月。
之前一直没有做过这种事，这次怎么突然要出去以身试验阳光的威力。
“……”
森鸥外讶异的神色一转，他托着下颌观察冒出白烟仿若快要自燃的中原中也。
幽幽的白烟不断在照入诊所的阳光下升起。
可中原中也的身体依旧站得笔挺，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与森鸥外以前见过的鬼反应完全不同。
他突然笑一下，道：“梨花酱，不用拦着中也君。”
“哈？”小梨花错愕地抽空看他一眼，道：“森叔叔，中也哥哥怎么说也是你的手下，不要这么无情！”
不拦着中原中也，真的要等着他一头冲到太阳底下吗？
他绝对会被晒成灰灰的。
一点都不剩那种。
“不是无情，”森鸥外无奈地笑一下，道：“我是觉得中也君的体内或许正在发生什么我们看不见的改变。”
他似乎正在以自己的能力抵御阳光的伤害。
鬼会有不惧怕阳光的可能。
说不定中原中也不需要鬼杀队的药剂，他自己也要进化出这种能力。
“改变？”小梨花愣怔一下，逐渐打开的门让阳光不再受到半点的阻拦，直接照入诊所的墙壁和地面。
而中原中也作为直接面向阳光的“鬼”。
耀目的太阳不由分说以璀璨的光点亮他的全身。
明穗香眸中的中原中也开始适应阳光，遍布整张脸的灼烧伤痕开始以不亚于烧伤蔓延的速度进行痊愈。
熟悉的桀骜张扬眉眼再次清晰出现在明穗香面前。
中原中也低头看向明穗香，桀骜的眉头一挑以绝对的自信张扬姿态，笑着道：“你的男人不会连这点小困难都克服不了。”
“……你、”明穗香抬头怔怔看向他，盈盈的水光在浅金色的猫儿眼中打转打转，颦蹙的眉心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努力压着快要涌上喉头的哽咽，控诉道：“你真的吓死我了！”
爱人轻声软语的控诉与盈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好似尖针刺向中原中也的心口。
细细密密的疼痛感。
不会让人痛到哀嚎出声，可这样绵密细致的痛感十分明显。
他伸手轻轻抱住明穗香，低头以温热的脸庞贴住明穗香的额。
遍布少女额头的细密汗珠充分向中原中也说明，刚刚的明穗香有多着急。
她心头慌到快要哭了。
怕极中原中也会在自己的眼前化作飞灰消失。
如同过去她消灭过的诸多恶鬼一样。
可中原中也明明没有吃过人。
他成为鬼以来的两个月，没有碰过一点的人类血肉。
仅仅因为他是鬼，就要承受上天加诸恶鬼的惩罚。
鬼舞辻无惨做下的恶事。
与他一样罪恶的食人鬼共担上天的惩罚是罪有应得，可中原中也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他不应当成为被阳光消灭的“人”。
“对不起……”
中原中也低头落下轻轻的吻，安抚明穗香心头生出的不安与慌张。
他站在阳光之下拥住心爱的妻子，满足感油然而生。
不会再有什么可以强迫他们分开。
哪怕是阳光，哪怕是鬼的天敌。
“明穗香，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出门了。”
他不用再呆在诊所不被阳光照晒的位置，等着明穗香出门以后，不知过去多久才能回来。
这样的等待太过被动。
中原中也一贯不喜欢做被动等待的人。
他更习惯主动出击。
弱点是阳光又如何。
倘若阳光是阻碍他和明穗香在一起的存在，他无论如何都会去克服它。
“笨蛋！”她紧紧环住中原中也的脖颈，拉着他低头用力咬住他的唇，气到哭音都要冒出来，道：“中也是大笨蛋！”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她会有多担心？
他是要让自己的妻子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阳光之下吗？
只要一想到中原中也会死，明穗香的心头顿时慌得无以复加。
她想过自己会死。
想过自己迟早有一天会以“鬼”的身份死去。
可她从未想过中原中也会死，更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要看着中原中也死去。
她光是看着大片大片的灼伤痕迹在中原中也的皮肤蔓延，心口就如落下巨大的砍刀，痛得无措惊慌快要撕裂。
“混蛋……”
她用力咬住中原中也的唇，咬得他的唇瓣出血，血液的味道混入他们的吻，“一点都不知道考虑别人的混蛋中也。”
快要和吻糅合到一起的含混骂声柔软甜蜜如糖水流到中原中也的心间。
他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愧疚感。
刚刚的行为是真的吓到明穗香了。
他应该在明穗香离开以后，再想办法让自己适应阳光。
等适应好阳光再出现在明穗香面前，告诉她自己已经克服阳光的弱点。
给她一个惊喜。
如今再开始后悔也于事无补。
他温柔地配合明穗香的吻，以她想要的方式安抚她剧烈跳动的心脏。
一声一声他听得异常清晰。
明穗香以前或许也是这样听着他的心跳声。
听着他们的心跳声宛若极为契合的舞伴，慢慢重叠在一起奏起曼妙的舞步乐声。
“笨蛋……”
她踮起的脚慢慢落下，紧紧圈住中原中也脖颈的双臂松脱几分。
浅金色的猫儿眼依旧盈着气恼的水光，可缱绻美丽的面容却生出几分娇艳动人的红霞，再掩不住亲昵过后的羞赧之意。
中原中也托起她的后腰，低头亲一下道：“不要生气了？”
明穗香扭头不看他，推着他的胸膛道：“松开。”
轻轻柔柔的声音带上几分生气的硬劲。
明穗香的声音还是很好听，听得中原中也的耳朵异常舒服。
可他还是不舍地慢慢放手，不敢再继续惹她生气。
明穗香的脚后跟落地。
她转身走向马路对面的波罗餐厅，走出去几分停下道：“你不一起吗？”
“一起！”中原中也勾起唇，长腿一迈追上明穗香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道：“我们一起去。”
她的眼睫轻颤一下，垂眸看向中原中也的手。
五指紧紧扣住她的手不放，掌心与掌心隔着手套相贴。
“换一只手。”
她声音轻轻犹带着几分鼻音恼意。
“嗯？”中原中也疑惑一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不想驳明穗香的意思，他顺势松开自己的右手，正要去牵明穗香的另一只手。
她捧起他的左手脱下手套，再以中原中也刚刚牵手的姿势。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据说左手是比右手要更接近心脏的位置。
她想要更加靠近中原中也的心脏。
即便白天的她没有敏锐的听力，无法轻易听见中原中也的心跳声。
可她还是想要握住他的左手，尝试通过掌心的温度去感受他的想法。
她真的很生气中原中也乱来。
明明蝴蝶忍她们已经要研究出克服阳光的药剂，不差这么几天的时间，他偏要直面阳光走危险的路子让自己克服弱点。
他根本没想过要是自己不小心死了。
她要怎么办……
没有中原中也的明穗香要怎么办……
“我今天很生中也的气，”明穗香抬头看向他，道：“今晚不许中也抱我了。”
中原中也有点心虚。
他试探问道：“今晚还可以一起睡吗？”
“可以。”
明穗香点头。
他再试探道：“只是抱在一起休息……？”
“可以。”
明穗香再点头。
“那……”
“不可以做，不可以抱。”
中原中也深深叹一口气。
只可以抱，不可以“抱”吗？这真的是对好不容易开荤的中原中也最大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