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题名:诗人意向

作者:玫糜

Tag列表:魔道[魔道祖师]、薛晓[薛洋/晓星尘]

简介:薛晓

薛洋瞥着那颗死树。

又出现了。

从小到大,他到哪里,这棵树就显在哪里。旁人看不见,只有他能见到。

光秃秃、灰蒙蒙,破败枝桠吊死鬼似的垂下来,全身枯萎,毫无生气,又大又丑。

看着就烦。

薛洋恶狠狠地咬了口饼子,一眼把树挪到屋顶上头去了。

是,他能用眼神挪树。这树好脾气,随他处置,他小时候还砍过。只不过砍完第二天,这棵树又颠颠儿地跑他眼跟前儿。

赖上他了。

于是他现在,一眼,将它挪屋顶上头去:“走你。”

眼不见为净。

当你孤独背上剑,决定马不停蹄、一意孤行时,突然冒出一个人,把你抱紧,说:“少年,我想和你分享这漫长的一生。”

挪完树,臭道士便小心端着药,迈过义庄那高门槛儿,向他走来。

薛洋睨他,压好左手。

臭道士问:“饼子可吃完了?”

“还没。”他眼冷,不碍着声甜。

“吃完喝药了。”

薛洋三两口吞下饼,巧道:“完了。”

晓星尘把伤患扶起,往背后垫了枕头,让他坐得舒服。

这道士比半年前枯瘦太多,扶他时,手都能硌他骨头。抓他那会儿多风光啊,脸上肥嘟嘟,御在霜华上往兰陵飞,一被他调戏就抿嘴,一抿,脸旁就抿出浅浅肉窝。现在,哪还有一丝赘肉?

薛洋得意,成就感满载,拿起药开喝。

“咳,咳咳,呸!”苦得薛洋险些怒砸碗,“什么药这么苦?”

“换了下药,这是我自己熬得,效果更好些,”晓星尘将手指停在薛洋嘴边,距离不远不近,指间,夹着个蜜饯,“来,压一压。”

薛洋呲呲虎牙,有冲动咬断这手指。

“道长是说自己的药比医馆的药还好呗?”

“不是,好药遇见你时用差不多了,剩下那些……便宜,我怕不管用。从前我对医理也学过几年,会调理人,你放心。”

薛洋甜笑:“逗你的,道长就算连修房顶都不会,但肯定会煎药。十道九医吗,我自然放心。”晓星尘听他拿两天前之事打趣,不由也弯起唇角。

“不过,万一我吃坏,道长可得负责哈。”这几天过去,拿好听话敷衍臭道士,已是信手拈来。

薛洋抱臂,含笑歪头,眼不离晓星尘。

晓星尘一剑,又一剑,霜华银鳞攒动,一剑贯穿一个村民心脏。

“这村子里竟然没有一个活口,全是走尸?”

薛洋揉揉腿,看着前几天骂自己跛子的人被晓星尘穿心,神色坦然,语调沉痛:“不错,还好你的剑能自动指引尸气,否则光凭我们两个人,很难杀出重围。”

养伤这一个月,他被臭道士照顾得极舒坦。

薛洋此时像只懒猫儿,吃饱了,便不慌不忙,逗着跑不脱的耗子。

一月前晓星尘靠近他,他都想咬死他。可到后来,他就偶尔装得浑身疼,总让晓星尘扶。藏着的左手,被晓星尘扶在怀里,似行走于吊桥至上,明知掉不下去,却也惊险刺激,很是得趣儿。

臭道士烂好人一个,猫三狗四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每每想到晓星尘跟奴隶一样,傻乎乎地伺候仇人,薛洋便笑得开心。

晓星尘呼扇着脸旁空气,说:“这里的走尸,怎地有股怪味?又苦又甜……又腥?”

薛洋见他将还未沉淀下去的尸毒粉扇走,却还是吸入少许这种从来没人见过的粉末,说:“确实有股味,这里雾大,和别处不同,怪得很。道长小心着些吸气,恐怕有毒。”

晓星尘不疑有他:“你也一样。”

如果他想杀他,就不会多此一举,拐道去屠个白雪观。

他对这臭道士的恨,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杀掉能解决的。那可太便宜晓星尘了。

比起把晓星尘的肉一片片地片下来,看他从自以为是变信仰崩塌、从众星捧月到众叛亲离、被折磨地生活无望,再也清高不起来,才更过瘾。

既然晓星尘傻乎乎把自己奉送到他面前,那好戏就拉开帷幕。

回去后,晓星尘怕他腿迈不上去,搀着薛洋,去跨义庄那个高门槛。

薛洋笑:“道长,我没这么娇弱呀。都给你说了,我是被人打大的,这点伤难不倒我。”

晓星尘松开手,但臂弯还虚虚护着薛洋。而薛洋则满面嘲讽。

早饭间,他把尸毒粉解药,融进了晓星尘的粥里,给那碗粥加了抹甜味。

他可还没玩够呢,要保证玩具不死。

等他玩够了,一定要这个自诩正义、沽名钓誉、孤芳自赏、多管闲事的垃圾,生不如死。

晓星尘每天都傻得刷新他认知,可逗死他了。乐得他光把目光全放在了晓星尘身上,便没工夫抬头看屋顶那死树。

他早把那莫名其妙的树忘在脑后边。

自然也没看到,那树比从前,鲜亮了些。

我不问。

小恩小惠哪值你挂心,我不图回报,只图心安。今遭萍水相逢,明日各奔东西。人性复杂,我亦不想多与人纠缠,彼此错过,最是寻常安稳。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不救你我于心不忍,救了你,我却不想多话。人活着好难,就别各挖伤疤了。

真丑。

恶心。

薛洋的眼刀锋利地剐着晓星尘。一旁,小姑娘被这表情弄得不寒而栗,握紧竹竿。

一看便知,臭道士又在为往事所累。薛洋勾唇道:“道长,你眼又流血了。”

“……嗯?”

“眼,流血了,道长想什么呢?”

晓星尘回神,手指僵硬地扶了扶脸颊:“没什么。”

薛洋语气如此天真:“道长,每次看你流血,怎地白布都凹下去,看着跟没眼珠一样啊?”

晓星尘心脏一阵钝痛。阿箐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坏东西一竿子戳死。

“……嗯。该喝药了,我去给你拿药。”

臭道士掩疤掩得紧,不叫他碰,再多说臭道士该起疑。不说也罢,他有的是时间。晓星尘那疤没那么快愈合,到时候他使劲一撕,伤口便会重新鲜血淋漓。

那两片空洞是自己战利品,他心痒,想欣赏欣赏。

“不忙,过来,”他扯过绷带,“白布都脏了,我给你换完再喝药。”

“不麻烦你。”

薛洋扯住他衣袖:“你救了我命,帮你换个纱布怎么算麻烦。来吗,道长,客气什么呀。”

晓星尘垂首:“……那有劳。”

等薛洋动作小心地为他扎好,晓星尘摸着脑后那个调皮的蝴蝶结,总算露出了笑模样:“你呀。”

他心情一下松闲起来,不似刚才那般沉痛。

其实他这两个月,总能在这人身上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安逸,像汩汩暖流,注入心田。

阿箐出门,狠狠往地下杵了杵竹竿子,嘟嘟囔囔咒骂着。

没救坏东西时,她独自和道长待了俩月,当时她也是撒娇耍赖,道长哄着宠着,却不似真开心。现在那坏东西也只跟道长待了俩月,不过会耍点嘴皮子而已,但道长却是真在笑。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不就是能跟道长一同夜猎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也会夜猎,先把你捅死!

我不问。

天使说出名字,被上帝听去,上帝就要过来收走他了。

“薛公子。”金光瑶往外扣脖子上那双手。

他的嘴唇已被掐得青紫,恨生和降灾死死相抵,摩擦出阵阵剑鸣:“薛洋。你听我解释,我真是来给你道歉的。”

薛洋犹如恶鬼,眼中恨意大盛,微笑道:“你是来找死的。”

从来越紧急的时刻,金光瑶便嘴越快,条理越清晰:“这三年多来我对你怎么样,是真心还是假意,你看不出?以我手段,我若真舍得杀你,你早死一百次了。可为何你还活着,我又为何多此一举,不远万里把你从兰陵扔到蜀东的义城?你为何会这么巧,遇到你仇人晓星尘。你不想知道吗?冷静,冷静,先听我解释完,再决定杀不杀我。”

夏天过去了,当初救人回来时那齐腰高的草,摸起来枯枯的,长势已然不太好。

晓星尘扶着门框,秋风扫落叶,扫了扫他那缕额前垂发。

“我走了。”晌午,那人出门时是这么对自己说得。晓星尘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我走了”,并不是“我出门去了,一会儿回来”之意。看来今遭,熬好的药必是浪费了。

彼此错过,最是寻常安稳。晓星尘默默松了口气。

只不过这两个多月,心脏像被压着只猫儿,那猫儿若即若离、好撒娇又不叫人碰,压得他沉甸甸暖融融的。猫儿一跑,心脏是松快了,却也松快出一股怅然。

这只猫儿挺有趣的,跟他在一起总归是高兴多些,也算相识一场,晌午,该好好说声“后会有期”,说句这个,就像完成一场仪式。当初宋道长,说了句“从此不必再见”,说完,便一颗心落了地,无论悲喜,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没着没落。

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几天就会过去。晓星尘笑了笑,便放下了。

边放下,边比往日早出门了一个多时辰。

说是夜猎,却漫无目的地走。脚步如此轻盈,轻盈到不会吵到他细细聆听周遭声音。他似是在周遭,寻找着什么。

薛洋一把推开金光瑶。

纯白的金星雪浪袍被血污染脏,金光瑶稳住身形,压住粗气,拿水濛濛的眼注视薛洋,注视出一番无辜可怜。

薛洋冷冷勾唇:“你倒真敢一人来见我。”

“……这便是我对你的诚意。”

“我会信?”薛洋凛凛眼神扫视旁边,“金宗主,仙督大人,你会一个人来冒险送死?还有谁跟你来了?谁!”降灾又一次指向金光瑶喉前。

恨生一挡,金光瑶道:“不让他们出来,便是诚心诚意向你求和。你尽管放心,从前你发现义城后,只将这试炼地告诉我一人,现在除了我,义城,也不可能有外人知晓。薛公子,三年多来你如我左右手,帮我清理思诗轩、杀金光善、碎聂明玦、镇他尸体,我视你为知己至交。你知我一向所求,我现在求到了,又在百家面前假意清理了你,我已不可能再和你有任何利益冲突。此番前来,我是真心……”

薛洋啐了一口,冷笑道:“上了台了,要扬威立信,所以拿老子开刀,出卖朋友求前程。打我个半死又跑过来说对我是真心实意?你他妈养狗呢?别说得那么恶心,你装个屁!”

“是,我这事做得,很对不起你,所以,我拿晓道长,向你赎罪来了。”

“哼,”薛洋说,“你刚才说,是你把他引来的,怎么把他引来的?你又从何而知他的行踪?”

“是我,千真万确。你屠白雪观后,我二哥……泽芜君对晓道长心生怜悯。费了不少事找到他,开导一番。我便是从他那里,知道了晓道长的行踪。花费几个月时间,不断安插人手,引导他夜猎路线。还不能目标明确往蜀东走,必须路线杂乱。如此费心费力,都是为了让你报仇……”

“呵呵,为了我?”薛洋阴森森地笑,“花费几个月,原来你早准备好清理我了。知己至交?若你那里有人会用阴虎符,我现在都见了阎罗王了。不过是还想让我帮你试炼阴虎符罢。你想得倒是美!”薛洋说完,降灾大躁,他提剑欲刺。

“是你吗?”

降灾迅速收回他手臂,凉冰冰地贴着他的肌肤。

金光瑶一闪身形,朝薛洋扔了个东西,瞬息逃走。

“是我呀。”薛洋变了声调,转身,看见晓星尘离他远远地,正疾步向他走来。

“出了什么事?”

“南边儿来个走尸,叫他跑了。”

晓星尘嘴角翘起:“你怎地白天出来找走尸来了?”

“没钱了,我看道长你也没钱了,喏,”薛洋从金光瑶扔给他的钱袋子里掏了点碎银子,“出来到处找活计,赚了点,给你。”

“怎么给我,你的钱你留着……”

“道长,明天我要吃肉。”

晓星尘莞尔:“那好。”

薛洋和阿箐捧着碗,大口吃着肉,一起吧唧着嘴。

晓星尘是个吃饭没动静的,原本听见别人吧唧便不舒服,从前他纠正过阿箐,奈何小姑娘今天吃肉,又有人在旁带着,旧习难改,又开始吧唧。

但他今天不觉得难受。两个市井小儿一会儿步调一致,一会儿此起彼伏,即便看不见,光听,也能知道他俩吃得有多香。不仅不难受,反倒跟唱曲儿似的叫人愉悦,听着听着,晓星尘噗嗤一声,伏案乐了出来。

俩人目瞪口呆得。

“笑什么?”薛洋问。

晓星尘脸一绷,坐直,又是一派仙风道骨:“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什么?怎么话老说一半。”

阿箐捂嘴,以脚剁地:“唔哇哇道长,你是不是笑我刚才又吧唧嘴了?”

薛洋猛地皱眉,反应过来晓星尘笑自己没教养,颇为羞恼。

晓星尘实话实说:“笑你俩有趣,吧唧嘴我也乐意听。”

阿箐撅嘴:“你怎么现在又乐意了,前几个月不是还叫我不要吧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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