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薛洋暗自恨得磨了磨牙,他挑唇,腻道:“道长居然还好取笑别人。”

晓星尘学他说话:“我若取笑你俩我便是小狗儿,我是真觉得你俩可爱。”他把肉往薛洋和阿箐面前推了推:“好啦,好好吃饭,多吃点。”

薛洋气不过,放了一大口肉进嘴里,吧唧得大声。眼光却不自觉观察起晓星尘如何吃饭来。

斯斯文文,优优雅雅,进嘴食物不多,每口都细嚼慢咽得,紧闭着嘴,咀嚼声音很小,尽量不扰旁人。

“装什么呀。吃个饭还装。叫你辟谷几轮,出来吃得比猪还大声。”薛洋恶狠狠地想。

但他嚼的时候,却是慢慢把嘴闭上了。

秋风一扫,扫进屋里,把阿箐扫得钻进棺材,把头顶那棵树,扫出了几枝新芽儿。

向日葵脑袋跟着太阳转,那太阳从西边落山,东边升起,它们等太阳出来,是不是刷——一转头,将脑袋从西甩到东啊?

这世上所有事,都是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才能引起质变的。

秋短冬长,转眼,又是一年冬。

晓星尘彻底把药理拾了起来。

想做好一件事便要专心致志,不能让旁的左的扰了心思。所以在山里,他不喜欢修药,日复一日精进自己的剑道。况且,师父抱山而居,是为避世,避世是为己,不是为人。山里修药之课,是为求长生,而不是济苍生。晓星尘心里,是有些抵触修药的。

百姓总比个人大,无论穷达,都要胸怀天下。为一己之欲修道修药,他都做不到。

然而,晓星尘现下,为渺小一个人,又开始研究药。

“来,温的。”

薛洋把脖子往后撤:“道长,伤筋动骨就一百天,这药我从夏喝到冬,伤早好干净了。”

“你伤得太重,伤达内脏,你若嫌苦不喝,落下病根,往后更苦。”

多管闲事,真啰嗦。薛洋翻了个白眼,接过药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薛洋最近无所事事。

他十五岁时成了夔州小霸王,那年便被金光瑶看中,带到兰陵。魏无羡死后,他也有了起色,十七时,金光瑶给他在兰陵荒郊批下一个炼尸场。啊,对了,说起来,那会儿还是第一次遇着臭道士呢。

但兰陵地势平坦,最峻之地也不过低矮丘陵,怎么也不敌夔门天下险,地势天然适合炼尸。

他跟着金光瑶一起处理完云梦那个妓院,金光瑶陪他顺道回夔州看了看。这一顺道,便发现了这座城。

高山峭壁,山体倾轧,气势胁迫,任谁一来,都会被这天险压得喘不过气。黑黢黢阴森森的山体,昏暗可怖,阴气极其浓重,简直是天然尸场。

他当时就对金光瑶说:“我以后要在这里炼尸。”金光瑶笑着说:“随你。”

他妈的,结果金光瑶就是这么“随你”的,把他打个半死扔过来,操!

他那天手痒,出门想在隐蔽地方炼炼活尸,结果就遇见金光瑶,跑来说求和,求他娘老子。晦气,不炼了。再说,冬天,他懒怠动。

他现在一点儿不见从前废寝忘食的动力,只想窝被窝。大冷天出门炼尸干嘛,看晓星尘这傻样儿乐呵乐呵得了。

所以他无所事事起来。

晚上最好玩,出门夜猎,叫傻道士杀人;白日家等饭、等药、睡觉、下床活动,剩下的时间就光观察晓星尘了。

凛冽冬风吹了进来。将树上一朵还未开放的花骨朵,吹掉在地上。早忘了这世界上还有棵树的薛洋,全然不觉。

于是那花骨朵自己回到树上去了,优哉游哉地。

“讲故事吗,讲故事吗,我要听我要听。”

薛洋托着腮,嫌弃:“别吵了,再吵把你舌头打个结。”

最近薛洋没再露出那阴损表情,阿箐是越来越不怕他了,根本不理他,要求道:“道长,我要听故事。”

薛洋竖着耳朵,晓星尘哪个字都没放过,却表现得自己似听非听,眼睛只满不在乎地瞥着,晓星尘补好的那个菜篮子。

直到晓星尘说到宋岚,他终是装不下去。

他最近都没找着机会揭晓星尘伤疤,其实他近来也是懒怠去找机会,正好遇见晓星尘自己把疤露了出来,此时不揭更待何时,省得他愈合了,揭也只是掉个疙疤。

“是吗?那道长以前也是一个人夜猎?”

……

“不是。”

……

……

“我的一位至交好友。”

薛洋眼里笑意愈深,他感受到臭道士被往事所触,心里伤悲,被晓星尘这越来越长的停顿取悦,也因为“至交好友”这个词发笑。

阿箐聒噪:“道长你朋友是什么人呀?什么样的?”

晓星尘这次不停顿了,飞快地笃定:“一位秉性高洁的赤诚君子。”

薛洋被逗得都笑不出来了,被逗得使劲翻了个白眼。晓星尘实在是蠢到不可理喻。秉性高洁?赤诚君子?我烧完他的观,在树上等你来,听得清清楚楚,他都对你说了不必再相见,冲你迁怒,挖了你的眼,你还在这儿烂好人,你果然是真瞎,一派天真,谁都看不清!什么君子,我呸!他能算君子,金光瑶就是君子之首。

我最恶心的,就是你们这群君子。

他是君子是吗,我来问问你:“那道长,你这位朋友他现在在哪儿?你现在这样,怎么没见他来找你?”

他暗骂几句,又想去揭,不过晓星尘再次缩回去,不愿多说。

晓星尘说今天到此为止,那便是要去睡觉了。可暖炉哄得太舒服,窝在炉旁,他不想动。刚才没揭完那疤,憋了一口气在心里,还觉得有话可说。

薛洋忽然开口:“那我讲个怎么样?”

树,是越长越密了,新枝抽条,点缀其间几个花骨朵。娇嫩可爱。

心里那么苦的人,要多少甜才能填满啊?

心里很苦的人,只要一丝甜,就能填满了。

他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把小时候的事说了出来。

不该说得。当初他定了常家做阴虎符试验地,金光瑶便问过他为什么选这家。他只说有仇,没有细说,讲得这么细,跟冲谁诉苦乞怜一样,弱智极了。冲臭道士做了件弱智事,弄得他都没心情跟出去夜猎。

他为什么要冲晓星尘这个烂好人,摇尾乞怜。晓星尘是他的狗,他又不是晓星尘的狗。况且,晓星尘对谁都一样,就算给他说了……

薛洋握住了那颗糖。

想扔。

可他最后还是放到嘴里,慢慢舔起来。

是小时候渴望的味道嘛?这么久远,早记不清了。

但,勉勉强强,还挺甜的吧。

花骨朵,抖抖自己软绵绵的腰身,初次绽放开来。她们想亲亲薛洋,使劲扭动着,可薛洋不看她们。

她们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为薛洋欢喜。就算薛洋看不见,她们也替他欢喜着。

奇怪的是,薛洋这段时间,拿好听话哄晓星尘,都得心应手了。可这次,他却没有给晓星尘道谢。

往后的每颗糖,都没有。

他越来越像我期待已久的那个人。这时,我们谁也没注意对方是干什么的,甚至是叫什么名字。如果问了,他便要面对从前,甚至离开,那么那些问题,就太不重要了。我们都陶醉,眩惑在对方的魅力中。有一天,算一天。

阿箐听薛洋讲着鬼怪故事,吓得汗毛倒竖。她一听到鬼,代入得便是薛洋最开始的那张脸,满目歹毒、凶如豺狼、狠如蛇蝎,让她每次想起,就阵阵厌恶,头皮都要炸开。

可是,阿箐偷偷看了眼薛洋,这个坏东西好久都没露出那个表情了。这个活泼开朗、满面甜蜜的坏东西,还是以前那个跟鬼故事一样的坏东西吗?

细水长流的日子,潜移默化不明显,一旦发觉变化,那便是变化大得狠了的时候。阿箐猛地发觉,之后便在意得不行,在意到连听鬼怪故事都走思了。

薛洋舔着,含糊道:“还有没有糖了?”

含着糖说不清话,听起来软糯可爱,晓星尘忍不住莞尔:“还想吃啊?”

薛洋说:“我天天给你抱剑,偶尔多奖励一颗吗。”

晓星尘想了想自己的钱袋子,有些窘迫,但却还是点头:“好吧,明天多给你一颗。”

“不许给那小丫头!”薛洋理直气壮,“不然就不叫奖励了。”

“……这?”

“你放心,”薛洋笑嘻嘻地凑上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告诉她,你也不告诉她,她不会聒噪的,好不好嘛道长?”

晓星尘莞尔:“好。”

薛洋熄了蜡。义庄内,霜华顶替烛火,似月华倾倒,发出冷而清澈的光,驱散掉黑暗。

天渐渐变暖,这凉光,映得人爽快极了。

晓星尘没了眼珠,浑然不觉光线有何变化,依旧擦着剑。阿箐却能感受到。

“干嘛吹蜡烛?”

“道长的剑能自动发光,省点蜡烛。”

“啊?道长,你的剑这么厉害,还会自己亮?”

晓星尘温言道:“很多剑都可以。”

晓星尘很早就不在薛洋面前,裹着剑鞘上的白布了。该擦剑时,他便大方地擦。镂空雕花,大大咧咧地,显在薛洋面前。

霜华这把剑,曾动过天下。他不敢大言不惭说只要是修士都认识,但至少,会略有耳闻。他当时……也是太过高调,完全不懂何为藏锋。

敞出来,等于告诉这个,自己便是那个晓星尘。他能感觉到这人早猜到他是谁,比如,少年猜到了那天故事里第三个下山的,就是自己。

少年愿不愿说自己是谁,不重要。晓星尘却是愿意对他说得,因为没必要对着他藏了。晓星尘确定,他不会泄露秘密。少年,他早就纳到自己人里了。

那剑没半点朴实无华,青铜剑鞘之镂空雕琢,尤其工艺繁复、高贵美丽,可谓吸睛夺目。剑身银麟飒沓,跃动点点璀璨,似繁星,似雪花。霜雪之华,在一身纯白的晓星尘周身萦绕。不知是剑的冰清玉洁衬起来晓星尘秋月之姿,还是晓星尘冰魂雪魄,将剑也映得不染纤尘。

薛洋难得说好话:“这剑确实漂亮。”

武器如修士半条命,甚至有人视剑为妻,听到这句夸赞,晓星尘也不由得自豪。

“你怎么得来的?”薛洋又调皮,“你当时,是不是指着这把剑,冲你师父说:‘它最好看,我就要它!’你师父若不给你,你就撒泼打滚坐地上哭?”

画面感太强。

“噗……”

“是不是嘛是不是嘛!”薛洋说,“看你表情,是不是叫我说中了!”

晓星尘竟然点了点头:“还真说对了一点。我第一眼见他,便看中了它,其余谁都不要,誓要拿下它,于是奋发苦练,最后师父见我练得好,便真奖我了。”

薛洋不知想到什么,皱了皱鼻子:“道长果真倔犟,认准什么便非要做成,一条道走到黑的……”

晓星尘却想到了他那宏伟愿景,一条走不下去的道,低落了下:“也没有。”

薛洋见他低沉,吐了吐舌头,立刻转移话题,讲了几个笑话。

趁机揭伤疤什么的,跟脑袋顶上的树一样,早忘脑后边儿了。

一阵笑声传来,跟义城边,最近刚融开的泠泠清泉般,汩汩绵延,流个不停。将春色带进义庄,棺材铺里,几多生机。

晓星尘坐在床上,拿手轻捂住嘴,笑得剔透面庞粉润起来,白里透红的,看着就健康。薛洋跪在床上,边给他梳头边给他讲笑话,晓星尘笑得往后栽到他怀里也浑然不觉。

薛洋环住他,箍紧自己手臂,嘴皮子愈发伶俐起来。

他逗别人,自己从来不笑;可小道士这玲玲笑声太有感染力,沁人心脾的,弄得他也跟着一起笑。本来这笑话不算多好笑,俩人一起在床上笑得停不下来。

乌黑长发,被梳了半天,也没梳出个所以然来,还是披散着。薛洋闻着小道士刚洗过后发间散发的春日清新,将脑袋歪到那顺滑处,蹭了蹭。晓星尘还在笑话余韵里,丝毫不觉得被抱着有什么不妥,也不觉被蹭了头有什么太过亲密。

薛洋却是赶紧放开了。

阿箐啐了口:“道长,你离他那床远点!臭不说,指不定他身上带了什么跳蚤呢。”

薛洋正看着自己的手愣神,闻言狠狠剜她一眼:“那你来给道长梳头。”

阿箐心说我要是看得见,我保证不让你靠近道长一丝一毫!啊啊啊我能看得见啊!气死我了!

薛洋懒得理她。撇撇嘴,给晓星尘扎冠,换绷带,动作轻柔。

晓星尘拿手扇了扇笑热的脸,见薛洋活力四射地哼开了歌,不由发出一声感慨:“你都不累啊,可真跟个小太阳一样。”

薛洋眼珠一转:“是呀,道长,你姓晓,那我跟你姓晓好了,以前那名不好听,以后我就叫晓太阳了!”

阿箐杵着竹竿:“不告诉道长真名也就罢了,还给自己起个这么缞的名儿,难听死了!”

“趁她不在,快给我快给我。”

晓星尘递给晓太阳一个苹果:“没糖了,吃苹果吧。”

“你还有——你还有糖——”薛洋撒娇耍泼,“我昨天看见你买了三天的量。”

晓星尘啃着苹果,对这几声长音不为所动:“你都说了是三天的量了。当然要分三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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