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喝了这么久,也没觉得哪儿有好处。”

“没有嘛?”晓星尘歪头,“你刚才扶我的时候,动作多快?不是比以前厉害多了吗?”

薛洋快气炸,白眼翻上天,心说老子一直这么厉害!但他不能说,憋死了。

最后他捧过碗,咕咚咕咚一滴没剩,把这也不知道到底有用没用的苦药全喂进肚子里。

一棵树,守静,向光,安然,敏感的神经末梢,触着流云和微风,窃窃的欢喜。脚下踩着最卑贱的泥,很踏实。还有,每一天都在隐秘成长。

花开得太密了。

叶片的绿和花朵的鲜,互相挤压,争奇斗艳,遮天蔽日地覆盖住了整个屋顶。好看至极。

薛洋看不见。

他光看晓星尘了。

薛洋不讨厌的东西太少,喜欢的东西不多。

从前他顶讨厌冬天,冬天最难熬,可现在,冬天算是能入他眼的一个。

因为冬天比任何时候,都暖和。窝在炉火旁,窝在……人身边。特暖和。

下雪啦,下雪啦,天地一片纯白。

薛洋身上穿着晓星尘缝的袄,边吹口哨,边扭着身体跳舞,拿棍子唰唰唰把干净整洁的雪弄得一团乱糟糟。后来觉得光破坏不好玩,他开始边走边画,写晓星尘的名字。

“晓。”

“星。”

“尘。”

还写那天他俩做得那句诗:“娇阳如火,烦星似水。”又把“阳”划了,改成“洋”。

“洋洋洋,星星星。”他调皮地念。

他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他家道长落在后面。他一转身,便见晓星尘立在枝桠前,一只手拂过积在上面的,厚厚的一层雪。

“墨迹什么呢不走了~”薛洋语调盈盈,像是唱歌。

晓星尘微微垂首:“我在……拂雪。”

薛洋身体一僵。

等他反应过来,双眸能在隆冬喷火。他死死盯着晓星尘,这道士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他都没错过。牙齿几乎咬碎,拳头攥紧,指甲扣进肉里。

即便怒成这样,他还必须要将语调放缓,憋得他五脏六腑在体内混乱冲撞。

他笑得诡异,语气却很正常:“拂雪,这名字好熟悉哦,我以前肯定听过。是什么来着?”

晓星尘笑,这笑容里更多的是释然和洒脱:“没什么。”

薛洋恨不得撕烂这个笑容,不,他只想撕烂引起这个笑容的人。他瞪着晓星尘,笑:“就爱说一半话,没什么是什么?总是好吊着人,让人猜你。快告诉我,今天弄不清楚,我夜猎时都要分心。”

晓星尘无奈:“因为这点事分心?拂雪……是我一位朋友。”

“你朋友可真多。”

“……没多少,好了不说他了。”

“为什么不说他了?”薛洋挡在晓星尘面前。

很好,今天机会很好,他又可以进行那个久违的游戏了。他要揭伤疤,一定要揭掉晓星尘这块伤疤。把那个污点一样的疤痕,彻彻底底撕掉,让晓星尘的身体,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一丝一毫丑陋的痂。

“你都多长时间了?他从来没有找过你。你都成什么样了,是朋友的话,他一句关心都没有?我是理解不了的,除非他死了!”

晓星尘知道他少年心性,好逞口舌之快嘴不饶人,但却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遂未放心上,只是摸了摸他脑袋,温柔教导道:“没有。下次不要乱猜人死了活了的,不礼貌。你说不是朋友,就不是吧。我确实,早也不配当人家朋友了。”

薛洋恨得磨牙:“你俩到底为什么闹矛盾?你说不配,难道是你做错了?道长,我可不觉得,你这么好的人,会做错事。我就觉得,是他推卸责任给你!胡乱推责的人,是他配不上你罢。”

晓星尘深深叹了口气:“没这回事。我做错没做错,我也不懂。很多事我都不懂。”

他转身,又握了把雪,呢喃自语,轻声说:“她总说宿命宿命,小时我不懂,现在,我其实也不懂。但我有点,理解她为什么要进山里了……但我永远不会这么选的。”

薛洋反应过来晓星尘在说他师尊。

话题已经偏了,再偏回去实在奇怪,二人不再多言。这回晓星尘往前走,他在后面默默跟着。

“喂小心!”

薛洋一下撞开晓星尘,他那把在晓星尘面前装样子的剑应声而断,于是,他肩膀被锐利犄角刺了个血窟窿。

“阿阳?”晓星尘一剑斩断那精怪,回头问,“你受伤了?”

薛洋瞪眼:“你想什么呢?!”

晓星尘略显窘迫:“我可以挡掉的。”

“你可以个王八!”薛洋在心里骂,嘴上说的却是:“你可以什么?你在那儿愣神!”

晓星尘不好意思说他有点想师尊。无论如何,那是他从前的家。师尊活了那么久,已是超然世外之人,本无欲无求,他却从来自恋,一直觉得师尊对他,比对旁人要好一些。不然也不会坏了规矩,允许他回去一趟。儿时美好历历在目,偶然想起小时候,他被抱在师尊柔软怀抱里看星星,听师尊讲有关星宿的诗,他心下触动,才有些走神。

薛洋见他提到宋岚就走神,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冷笑一声,不再多话。

这伤得太重了,近乎捅了个对穿。

晓星尘恨不得将血洞转到自己身上。但眼能挖,洞难移,只能等阿阳自我恢复。

他该保护好阿阳的,夜猎时,阿阳本就是打打下手,无父无母无师尊,没地方精进学艺,基础不好、根基不深,修为自是不高。他拿药调理许久,阿阳也只是更加健康,却不见修为长进多少。

没想到阿阳敢舍身推开他,自己迎上去。晓星尘边包扎边心疼,又急又悔,又感动。

阿阳一声不吭,似是生着闷气,晓星尘有些慌,想听他说说话。

晓星尘心下乱转,突然想到,阿阳闲不住,总爱出门玩,自己不能时时跟着他。他那么需要保护,出门时遇见危险怎么办?他当初受伤时,自己的剑就丢了;现在,又为了他断了次剑。晓星尘这么想着,默默握上了霜华。

“阿阳,”他将那把绝美之剑放在面前,“伸手。”

薛洋还在气:“干嘛?”

晓星尘拔出剑,冰冷银光射出,不凛冽,反而很柔和。他说:“借你点血。”

薛洋反应过来,瞳孔紧紧缩了一下。

指尖血滴在霜华之上,剑光大盛,刺目得人睁不开眼,照得义庄满室银辉。不久后,霜华复又平静下来。

晓星尘说:“从此以后,霜华认你为主。不论我在与不在,此剑愿为你所用。若我出事,你能拿它保命。”

薛洋的心脏,从来未像现在般剧烈鼓噪,几乎跃出喉咙。他声音微微颤抖,佯装镇定地说:“你能出什么事?”

晓星尘莞尔:“世事无常,总要多想些。若是有什么意外,我死以后,霜华不至于封剑。”

薛洋焦躁地打断他:“什么死啊活啊的,什么意外,别胡诌!触了言灵,不怕遭天谴。”

晓星尘笑:“好,不说了。来,试试剑。”

薛洋将刚才缘何生气,全抛在脑后,此时心脏唯余臌胀。他几乎都有些怔了,盯着晓星尘的脸,挪不开眼睛。

屋顶树上那些花,都习惯啦。薛洋不看她们,只盯着晓星尘,她们都习惯啦。不管薛洋看不看她们,她们都要绽得漂亮。每日家都比昨日更漂亮。又纯洁,又妖冶,誓要绽成人间绝美之奇景呢!

如果打算爱一个人,你要想清楚,是否愿意为了他,放弃如上帝般自由的心灵,从此心甘情愿有了羁绊。

其实晓星尘还想听阿阳吧唧吧唧嘴的。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听见阿阳吃得这么香的动静,自己都有食欲了。苦夏又来,他吃不下去饭,就又想听阿阳吧唧两声。

但他确实很久很久没听到了。阿阳现在吃饭悄无声息,像自己一样。

他看不见,其他感官就敏锐,他可以感受周遭空气流动,上次,他发现阿阳在故意模仿他,学他轻拿轻放碗筷,学他理头发,还学他咳嗽一声,学得阿阳自己都乐了,他自然更是笑不自抑。

阿阳年纪小,会受大人影响。自己能让他近朱者赤,还是挺骄傲的。只不过可惜,听不到阿阳吃得那么香的声音了。

晓星尘想听,却不好意思说,便想了个法儿,自己也吧唧,阿阳会不会就吧唧?结果嘴还没张,先受不了。不成不成,做这动作,实在抹不开面儿。

这个抹不开面,却不是嫌弃,只是放不开。他不嫌弃,他一直,都被阿阳身上放肆市井气,深深吸引着,让他闻到何为自由的味道,看着阿阳逍遥,自己仿佛也共情出一种洒脱痛快。

只不过他也说不出,为何向来向往自由的他,会再一次选择偏安一隅、安土重迁,定居义城,便不肯走了。他没多细想这问题,一切都太过自然而然。

晓星尘先吃完,给阿箐和阿阳扇扇子,道:“多吃点。”

你见到他的一瞬间,一切都已经预设好,感情、印象,都已储备到位,只等你轻触那个天亮的开关。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懂,任何话题他都明白,你一交代关键词他就感觉到方位。那真是一个盛大的奇迹。这个人和你在同一经纬,神说有了光,就有了光,你们是对方的神。

润喉润肺,滋养佳品。熬过夏天,秋就得吃梨。晓星尘从前一心家国天下,哪有眼看吃什么这些小事。给什么吃什么,随便凑合凑合。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吃穿用度,这不,他上赶着摘梨子去了。

他白日空闲时候多,有闲情逸致,将吃食做得好看些。他把梨分成几块,满满一盘,拼得精致而漂亮,拿给阿箐和阿阳:“吃梨。”

俩人天天斗嘴,此时却统一口径:“不爱吃,你自己吃吧。”

“不爱吃也要吃一点,对身体好。”

薛洋撑着脑袋,翘着二郎腿,游手好闲地盯着晓星尘。看他摆正脸,装成长辈一般又严又慈地教导自己和阿箐,却做着傻乎乎的蠢事,实在觉得可笑,他便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那笑容不带一丝邪气,明媚赤忱,一派少年阳光。

到底是觉得可笑,还是觉得可爱,才能让他笑得这么真,薛洋没往深处想。

一切都太过自然,用不着往深里想,日子过得顺,他才不会费脑子。

晓星尘拿竹签插着梨,往他嘴边伸,他笑着躲开了,没多说什么。

阿箐却是忍不住,打趣他:“你怎么不吃,快吃!”

薛洋嗤笑:“你先吃,只要你吃,我就吃。”

阿箐啐道:“想得美,你就唬我吧!成日家缠着道长,你才不可能吃!”

晓星尘一脸懵:“怎么,一日就养成互相谦让的好习惯了?”

阿箐也被晓星尘这傻劲儿弄得无奈,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道长,这离啊,坏东西和我,肯定不会跟你分着吃的。自己吃吧啊。”

晓星尘猛地反应过来,心脏被巨大暖流包裹住,暖得都烫了。他垂首,掩掉上翘嘴角。

纵使眼前黑暗又何妨,有人贴在身边为他指路,心间能看到一片光明。他碰了碰心内那处伤,应该是能算愈合了的。揭掉后,只余下与旁边不同颜色的疤,虽然难看,可他真心实意地觉得,不碍事了。

阿箐蹲在墙角,捂着耳朵,不想听。

但笑声太大,钻进她耳朵,不得不听。晓星尘这次完全不顾及形象,叫得一声一声,震得人耳朵疼。坏东西笑得更难听,咯咯咯地像是老母鸡下蛋,呸!

他俩以为她不在家,其实她时刻盯着坏东西呢!气死她了。

俩大男人玩儿挠痒痒,几岁啊!

晓星尘双手挡在脖子前,使劲把自己缩成一团,边笑边喊:“我不玩啦!”

带着手套的左手见缝插针地挠着晓星尘痒痒肉,晓星尘根本护不住全部。

就像只要有裂缝的地方,光就会照进来。晓星尘浑身上下都是空隙,薛洋钻进去得轻而易举。他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傻乐,也去找薛洋的破绽,薛洋空隙比他还好找,仅仅一下,就被晓星尘找到,钻了进去。

只不过薛洋能忍痒,嘴又硬又紧,表现得没有晓星尘明显。

让晓星尘一直觉得,自己才是表现出来得更多的那个。

晓星尘被触到了难以难说的地方,脸色登时变红。他实力比薛洋强,他想正经反抗,这游戏便不好进行下去了。

晓星尘蜷起来,遮住那处,侧身躺在薛洋那张义庄唯一的床上:“不玩了。该你买菜了,去吧。”

“怎么又该我了?”薛洋耍赖,“我记得我刚买过。”

“确实刚买过,半月前刚买过。”

“都入冬了,菜能放,你就不能多买点存着啊,天天支使人。”薛洋边抱怨,边下了床。

晓星尘下面缓了过去,起床整理道冠:“白菜不是存了一后院了吗,你懒怠去,你就见天吃白菜。我反正是不嫌腻的。”

薛洋皱了皱鼻头:“那买什么?”

“你想吃什么买什么,换点花样。”

薛洋笑着凑过来,伸手:“想吃糖。”

晓星尘又笑起来,从兜里掏出今日份的糖,放到薛洋手里,柔声道:“快去吧。”

等薛洋走后,晓星尘捂住了胸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