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旧货运站

货运站里空得厉害。

铁轨已经拆了一半,地上只剩两条黑色沟槽,雨水积在里面,映着仓库顶上的破灯。几辆废旧叉车停在装卸台旁边,轮胎瘪了,车身上落着厚灰。风从敞开的仓门穿过去,吹得墙上的塑料帘轻轻拍打。

陆闻川走在最前面。

许知寒落后半步,手指垂在身侧,掌心金痕被袖口遮住。副队带人分散到两边,动作很轻,鞋底踩过砂砾时发出细小声响。

第一间仓库空着。

第二间也空着。

到了第三间,空气里多了一点血腥味。

陆闻川抬手。

所有人停下。

仓库中央吊着一盏旧灯,灯光晃得很慢。顾淮坐在灯下的铁椅上,双手被绑在扶手上,手腕缠满红线。他低着头,衬衫上有血,嘴唇干裂,整个人还活着。

许明霁在他们后面倒吸了一口气。

许知寒侧头看他。

“你跟来干什么?”

许明霁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顾淮以前来过这里。他说这里没人,适合躲清静。”

陆闻川看向顾淮周围。

椅子底下有阵。

红线绕了三圈,往地面深处钻。阵边摆着三样东西,一张婚书拓片,一截照相馆旧相纸,还有一块从许家老宅井边刮下来的石片。

三条线放在一起。

婚书线,照相馆线,林晚井边线。

假沈承这次确实不打算慢慢来。

顾淮听见脚步声,艰难抬头。

“别过来。”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陆闻川没有停。

“阵眼在哪?”

顾淮摇头,眼神发散:“我不知道。他说只要我坐在这里,只要许知寒来,线就会自己动。”

许知寒站在阵外,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

“许明霁。”

许明霁身体一抖:“我在。”

“婚书线你说过一遍,再说一遍。”

许明霁抬头看向顾淮。

顾淮避开了他的视线。

许明霁的眼圈一下红了。

“顾淮,你别躲。”

顾淮嘴唇动了动。

“明霁,我那时候……”

许明霁打断他。

“你那时候知道。你知道我装病,知道婚书原本写的是许知寒,知道顾家把他当麻烦。你没有拆穿我,也没有选我。你只是选了对你最省事的路。”

顾淮低下头,手腕上的红线抽动了一下。

许明霁继续说:“我以前也觉得你喜欢我。后来才知道,你喜欢的是别人都说你深情,说你心软,说你对病弱的人有耐心。你根本不想承担任何人的后果。”

顾淮眼眶红了。

“对。”

这个字出口后,婚书拓片上的红线松了一寸。

假沈承的声音从仓库广播里传来。

“承认得倒快。”

陆闻川看向头顶旧广播,刀锋一转,雷火顺着墙线爬上去,广播发出刺耳声响。

假沈承的声音断了一瞬,很快又从另一侧喇叭响起。

“陆队长,今天这三条线,你斩哪条都不对。”

陆闻川没有理他,蹲下查看地面。

许知寒看着顾淮。

“照相馆线,谁来认?”

顾淮脸色白了白。

“我。”

许知寒抬眼。

顾淮呼吸发抖,声音沙哑:“周雨那件事,我知道一点。很多年前,我妈带我去照相馆拍照,赵怀德说那家店以前出过事。我听过周雨母亲来问,也听过顾家人说,这种事离远点,别沾。我没有问下去。”

陆闻川冷声:“你当时多大?”

“十五。”

“够懂事了。”

顾淮闭上眼。

“够了。”

照相馆相纸上的线动了一下,颜色暗下去一点。

许知寒没有评价他。

他把视线转向井边石片。

这条线属于林晚,也属于梁秋,属于许成远,更属于那个被旧神会强行混进去的灰线。

许知寒刚要开口,陆闻川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这条你先别碰。”

许知寒看他:“你想碰?”

“我看阵。”

陆闻川蹲在地上,刀尖挑开一层薄灰。

灰下有一圈更细的黑线,黑线没有连顾淮,直通仓库西侧墙角。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子底下有轻微呼吸声。

副队立刻带人过去,把木箱挪开。

里面蜷着一个人。

赵怀德。

他被绑得结结实实,嘴上贴着胶带,手腕上七道暗红线痕还在。他看见许知寒和陆闻川,眼泪立刻下来了。

陆闻川扯掉他嘴上的胶带。

赵怀德大口喘气:“他们把我从转运车上带来的,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没做。”

许知寒看向那块井边石片。

“假沈承要你开口。”

赵怀德整个人抖起来。

“说什么?”

“说林晚的线。”

赵怀德疯狂摇头:“我不知道林晚的事。”

陆闻川把刀尖抵在绑住他的红线上。

“那就说你知道的。周雨,小雨母亲,七个孩子,说给顾淮听。”

赵怀德愣住。

顾淮也抬起头。

赵怀德看着顾淮,哭得声音都断了,还是把七个名字重新说了一遍。

每说一个,照相馆相纸上的线就淡一分。

假沈承的声音终于冷下来。

“你们倒是会分账。”

许知寒抬头。

“账本来就该分清。”

“可你分不完。”

假沈承笑了一声。

仓库地面忽然震动,三样东西同时亮起。婚书拓片、旧相纸、井边石片的线全部断开,断开的线没有回到各自的人身上,反而往空中汇聚,像被另一只手强行拧到一起。

陆闻川脸色一沉。

“他要合线。”

许知寒抬手想压,掌心第三块碎片立刻发烫。

陆闻川先一步把他往后带了一步。

“别硬碰。”

许知寒冷冷看他:“你带我?”

陆闻川没有回头,刀锋指向空中的线团。

“我挡一轮。”

“你挡不了。”

“那你等我挡不了再来。”

许知寒气得脸色更冷。

空中的线团猛地扑向陆闻川。

陆闻川抬刀,雷火炸开,硬生生把第一层线烧断。第二层线绕过刀锋,贴上他手腕旧伤。

他脸色一白,脚下却没有退。

许知寒看见那线钻进他伤口,眼神骤冷。

“陆闻川。”

“我还行。”

“闭嘴。”

许知寒往前一步,袖口被风掀起,掌心金痕亮得刺眼。

假沈承的笑声在仓库里回荡。

“许先生,你来拆。你每拆一条,他命线就多背一分疼。”

顾淮抬起头,脸色惨白。

“那怎么办?”

许知寒看着那些线。

“你问我?”

顾淮张了张嘴。

许知寒声音冷淡:“你们自己的账,自己说完。”

顾淮怔住。

许明霁看了他一眼,突然走到顾淮面前。

“顾淮,说你没有喜欢过我。”

顾淮浑身一僵。

许明霁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却很清楚。

“说你只是喜欢别人围着你转,说你享受我装病给你带来的好名声。说你也知道许知寒被亏欠,可你怕麻烦,所以你装看不见。”

顾淮嘴唇颤了很久。

最终,他低下头。

“是。”

婚书线猛地回落,扎回顾淮手腕。

他疼得闷哼一声。

赵怀德也咬牙说:“照相馆的账归我。孩子是我交出去的,钱是我拿的,后来她们家属来问,是我骗的。”

相纸线回落,压在赵怀德背上。

他疼得整个人伏在地面,却没再逃。

仓库里只剩井边石片那条灰线还在空中。

许知寒看着那条线。

“梁秋的死,归许成远。林晚没能救她,不归林晚偿。”

灰线颤了颤,却没有落。

假沈承低笑:“许成远不在这里。”

许知寒抬眼。

“那就让他听。”

陆闻川立刻会意,抬手按住通讯器。

“接隔离舱。”

几秒后,许成远虚弱的声音从仓库喇叭里传出。

“知寒?”

许知寒看着灰线。

“说梁秋。”

许成远在那边沉默。

许知寒声音很轻。

“你不说,我现在让这条线钻回你心口。”

许成远呼吸乱了。

很快,他哑声开口:“梁秋是我杀的。”

灰线猛地回落,像被人从空中扯断,直接消失在通讯那头。

隔离舱方向传来许成远痛苦的喊声。

陆闻川手腕上的线也跟着退了一截。

许知寒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伤口。

“疼吗?”

陆闻川抬眼,额角有汗。

“疼。”

许知寒看他几秒。

“记着。”

陆闻川低笑了一下。

“行。”

假沈承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第二轮也算你们赢。”

仓库里的灯忽然全部熄灭。

最后一盏灯灭掉前,墙上浮出一行字。

【第三轮,纪衡。】

陆闻川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许知寒看向他。

货运站里只剩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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