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番外5

大院的门吱呀一声合上。

李岩走进来时,阳光照了满院,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聒噪。一楼空地上,几位妇女正围坐在一起,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家长里短地闲聊,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李岩步伐从容,穿着简单干净,神情更是淡然。

正是这种独特的气质,与大院环境格格不入,让那几位妇女在他踏入院子的瞬间,便敏锐地察觉到他不是这儿的人。

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李岩神色自若,从妇女们身边走过,踏上有些破旧的楼梯,每走一步,木质楼梯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一路向上,径直走到最左边那间老屋前,才停下脚步。

李岩犹豫片刻后,才敲了敲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心跳也随之加快,砰砰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他在脑海中无数次预演过即将出现的画面: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满脸惊讶地看着他,随后或是慌乱地掩饰、解释,或是直接毫不留情地将门关上;又或许,对方早将将他遗忘,根本不在意他是否会来。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内始终毫无动静。

李岩不死心,正准备再次敲门时,隔壁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一个老太太拎着扫帚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道:“那里没人住了,你找谁呀?”

“这家的人……不住在这了吗?”

“早搬走啦。”老太太伸手指了指屋门,语气带了些感慨,“三年前的事儿了,有个穿西装开大车的老板来接的,阵仗老大老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次见人搬家还请保镖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就跟一夜蒸发了似的。”

李岩只觉得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像被谁重重地打了一拳,喘不过气来。

为了这次见面,他空出了一整天的时间,连见到对方该说什么、怎么说,都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

结果却是人去楼空,想见一面也成了奢望。

难道这一切都是徒劳,是上天在暗示他不该回来吗?

“你是她什么人啊?”老太太见他脸色苍白,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没什么,谢谢您。”李岩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努力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转身快步下楼。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脚步愈发沉重,像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

等他走出大院,刺眼的阳光再次洒在身上,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后背也被汗水浸透了。

“真是……”他自嘲地轻笑一声,“自作多情。”

说着,他抬手擦了擦眼角,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被阳光刺出的泪水,还是心里的酸涩化作了泪。

他最后看了眼那座大院,随后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海边。”他对出租车司机说。

海在小城最边缘的一带,不是商业化的景区,是小时候他经常来的一块野滩。

车一路开到尽头,他下车,风正好从海上吹过来,带着点腥咸和潮湿。他往前走了段,挑了块礁石边的树荫坐下。

没有目的。

他其实哪都不想去

只是觉得自己该来这里看看。

坐着坐着,听见海浪轻轻拍着沙滩,他眼神发直,整个人失了魂。

风吹得他耳朵发凉,脑子却越来越沉。

他想,明天就又要飞走了。

回到那段重复的生活:每天排练、演出、复诊、吃药,偶尔梦里都是音乐厅的回声。

这世界对他来说,好像哪儿都是落脚地,又哪儿都不是归宿。

他像一片找不到方向的落叶,飘到哪是哪,等哪天飘不动了,就停下来,然后死掉。

他呆坐在那,直到海天交界的线从模糊到清晰,又慢慢被夜色吞没。

傍晚时分的风更大了,李岩头有些发晕,他站起来时身体晃了晃,手扶着树干才站稳。

风掀开衣摆,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往前跑去。风声呼啸,他没有回头,越跑越快,借着海边光线昏暗,他在快入海的地方急转身,拐进礁石后的空隙里隐去了身形。

那片礁石群很密集,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藏了人。

李岩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急切的呼喊划破了夜空:

“李岩——!”

紧接着,便是“扑通”一声,有人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海水翻涌,一个黑影在波涛中奋力游动,四处搜寻着李岩的踪迹,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担忧:“李岩——!!你在不在?!别吓我——”

李岩从礁石后走出来,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对方——是陆驿南。

此时海水已经涨到了腰间,他表情还带着未褪干净的惊惧,肩膀上挂了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的海带,狼狈得一塌糊涂。

这一幕荒诞到任谁看了都会发笑。

李岩却笑不出来,他知道陆驿南一直在跟着自己。

不止是现在,从出国之后就在跟着。他演出后收到没有署名的花,常去的咖啡厅每周都是幸运顾客,每次巡演到了当地,整个团队都会莫名升级酒店房型。

陆驿南一直都在。

这是爱吗?

李岩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可怜到这种地步,这世上会选择他的人,竟然只剩下了陆驿南。

两人隔着海水,在呼啸的风声中沉默对视着,最终还是海带男先开了口,声音满是小心翼翼:“李岩……你饿不饿?”

陆驿南满心懊悔,后悔刚才自己的沉不住气,他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和李岩好好谈谈。可看见李岩消失在海边的那一刻,他脑子一下子全乱了,他实在害怕,也无法接受李岩有一丝危险的可能。

他还想再说什么,李岩忽然打断他,“陆驿南。”

顿了顿,他又轻声问道,“要抱一下吗?”

话音刚落,陆驿南疯了一样冲向岸边,用尽全身力气,将李岩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李岩没有挣扎,任由陆驿南抱着自己。

良久,他抬起手,慢慢地、很轻地,回抱了对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