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番外02
◎旧事前尘◎
长星是在河边浣洗衣物时被县令遣来的人抓去的。
那几个人拿了黑袋子将她裹住, 她要挣扎，却又被敲了一闷棍，醒来时便已经被捆着坐在了一辆并不知去往何处的马车上。
她听马车夫和县令身边的师爷聊起这事, 才隐约弄明白缘由。
“小姐是个什么性子，怎么能做得了伺候人的活，消息一传回来就在家里闹了个底朝天, 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净, 县令大人是个疼女儿的，见她如此，可不得想想办法？”
“所以便抓了这姑娘去？”
“是啊，这姑娘是个孤女, 家里连个活人都没有, 就算人丢了也没人在意, 不至于把事闹大，县令大人一早就盯上她了，就连报上去的名字, 都是这姑娘的。”
“说来她与县令大人倒是同姓。”
“不错, 也算是缘分了哈哈……”
长星被马车颠簸得晕头转向, 他们二人说的话，她只能勉强听着, 不消多时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听得模糊, 原以为只是要被送到哪个大户人家去做婢女了, 可直至入了宫, 她才知道她竟是顶了县令女儿的身份，入宫当了宫女。
她浑浑噩噩的被负责安排新来宫人的嬷嬷安排去了御膳房, 做些洗菜烧水打杂的活计。
初时, 她心里还总接受不了这事, 还曾小心翼翼跟入宫早的宫人打听过若是顶了她人身份入宫会是什么罪过。
那宫人听了这话漫不经心的答复道：“大约是欺君之罪，要拉出去乱棍打死吧？”
长星被唬了一跳，“这么严重，只是说了句谎话就要丢了性命吗？”
那宫人嗤笑一声，“你当是对谁扯了谎？那可是当今圣人，犯了这样的罪过，乱棍打死都已经算是主子仁慈了！”
说到这，那宫人又狐疑的看向长星，“你问我这些，不会是你……”
她的话不曾说完，长星就连忙摇头摆手，“没有的事，我就是随便问问罢了，姐姐别多心。”
“量你也没有这个胆子！”那宫人收回目光，一边忙活着手中的事，又一边道：“你方才入宫不久，不习惯这儿的日子很正常，只能先苦熬着，等到了二十三岁，便能出宫去，到时候手边攒了些银子，出宫后也能过得好些。”
长星眸中有了些许亮光，“二十三岁便能出宫了么。”
那宫人点头，“熬得到那时候，就能出宫去。”
从那日起，长星便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只要熬到了二十三岁，那就能出宫去了。
那会儿的她还不知这于她而言，是一桩多么难的事。
在御膳房忙了一整日，长星好不容易将安排到自己手中的活做完，刚准备去吃点东西填一填肚子，却被御膳房的秀荣嬷嬷拦住了去路。
长星与这位嬷嬷交集不多，无非是刚来御膳房时，她与另外一位唤做秀兰的嬷嬷曾来训过话，那会儿长星还处在被送来皇宫的震惊中不曾回过神来，所以也没怎么注意这两位嬷嬷。
后来在御膳房中也少有见到她们二位的时候，每回见了，只是简单行个礼就过去了。
所以这会儿见了秀荣嬷嬷，长星还觉得有些意外，便努力挤出笑意问道：“秀荣嬷嬷，这是有什么事儿吗？”
秀荣语气却并不好，只问道：“今日我房中的脏衣服怎么没取去洗？”
长星一愣，“您的脏衣服？”
宫中虽然有专门的浣衣局，可向来只是给那些主子浣洗衣物的，若是宫人的衣物，自然是自己浣洗了。
所以长星听了这话有些回不过神来。
秀荣见她这副不解的模样，却很快发了火，抬手死死揪住长星的耳朵道：“怎么？我说的话是一点都记不住？我说了，你们几个宫女轮流洗我和秀兰的脏衣服，别人都将事情办的很是妥帖，怎么偏偏到你这儿就出了岔子？”
长星被她拧得耳朵火辣辣的疼，可她刚入宫，也不懂得什么复杂的道理，就只觉得这货活不该是自个干的，便还是咬牙忍着痛道：“我入宫也是学了宫里的规矩的，没有哪一条规矩说了要帮嬷嬷浣洗衣物的！”
闻言，本来就脾气不好的秀荣更是发了怒，使了狠劲将长星教训了一通，直至天色昏暗才将她放过。
那是长星头一回遇上这种事，也才知晓这御膳房里边真正的规矩。
御膳房里厌恶这两个嬷嬷的宫人不少，可却没人敢与她们做对，大家都说她们头顶上有人，所以不管如何欺凌底下人，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因着这一回，秀荣便先盯上了长星。
御膳房里边的活，有什么苦的累的都先安排到了长星的手中，原本她每日要做的只是洗菜烧水，后边甚至连挑水劈柴这些原本只会交给身强体壮太监的活也都被安排到了她的手中。
御膳房的那些人一瞧，便也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也没人敢帮衬长星。
毕竟御膳房这地儿是秀荣与秀兰两个嬷嬷的天下，得罪了她们是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这是谁人都明白的道理。
所以御膳房的人或许同情长星，可也只能是同情，有些有心想讨好两个嬷嬷的，做些落井下石的事也都正常。
长星一日日做着那些繁重的活，疲惫之余还掐指算着日子，虽然出宫的日子应当以年来计算，可她每每念及，竟还能苦中作乐。
直至那一日，孟皇后要在宫中准备赏花宴。
奉川送来的牡丹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每年这个时节孟皇后都会邀请朝中臣子的亲眷前来赏花，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那牡丹昂贵，听说今年奉川送来的牡丹中还有从前不曾见过的异色品种，许多宫人听闻了这事，都按耐不住好奇的心思，想亲自的瞧一瞧那异色牡丹到底的生得什么模样。
秀荣和秀兰也是如此。
只是她们比寻常宫人胆子还要大上几分，不仅瞧，甚至还上手摸了摸。
那秀荣捏着牡丹的花瓣，左右摩挲着，说什么这异色牡丹不过是颜色不同，旁的和寻常牡丹好似也没什么分别，就正好一阵冷风吹了过来，她感觉到凉意，吸了吸鼻子，用力打了个喷嚏，手一用力，将那牡丹的花瓣生生扯了下来。
两个人见了这景象都不由得呆住了。
这若是寻常牡丹倒也罢了，她们费点心思去寻一盆一样的替上就是。
可这是奉川今年刚进献的异色牡丹，除了这孟皇后这里有这么一盆，别处都是没有的，这让秀荣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她满脸恐惧道：“姐姐，这可该怎么办才好？”
秀兰心里也慌，可她明白，如今并非是应当要慌张的时候，于是她勉强稳住心神思忖道：“明日便是皇后娘娘的赏花宴，若是想要补救，恐怕怎么得也来不及了。”
秀荣一听这话，心中慌乱更甚，“那可该怎么办才好，这牡丹花瓣损毁得如此明显，明日赏花宴上，定是一瞧就能瞧出来不对，到时候娘娘追究起来，我岂不是……”
“你先不必着急。”秀兰见她已经呜咽着在边上抹起了眼泪，心头也不免有些烦闷，正发愁着，脑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咱们为了过来观赏这牡丹花，是跟来这边守夜的宫人交换了差使的，所以若是皇后娘娘问起，守夜的宫人为了洗脱嫌疑，将咱们推出去那是正常。”
秀荣听到这又抹了一把眼泪，“谁说不是，那两人虽然和咱们有些交情，可也不会为了咱们自个顶下这罪名吧？”
“那自然不会。”秀兰说着，脸上却有了笑意，“只是咱们若是给他们些好处，让他们在皇后娘娘面前供出旁人来，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闻言，秀荣明白了秀兰的意思，面上恐慌终于不见，“还是姐姐聪明。”
***
赏花宴的当日，孟皇后让底下人将那盆贵重的异色牡丹端了出来，却在瞧见了牡丹花瓣被损毁之后大发雷霆。
底下宫人也被吓得纷纷磕头谢罪，昨夜负责守夜的人将这事推到了长星的头上。
长星被带到孟皇后面前的时候，连说一句解释的话的机会都不曾有，就被拖了下去。
也是今日朝臣的亲眷都在，孟皇后又是一直以菩萨心肠自居，自然不好大动肝火失了体面，所以只是让底下人将长星拖了下去，生生挨了二十板子。
这二十板子不轻，将长星打得好几日连起身都难，偏偏秀荣和秀兰还不肯放过她，知道她是替自己顶了罪过也不会生出愧疚心思来。
依旧日日让她做那些折磨人的活。
长星无法，只能咬着牙挑水，劈柴，有一回身子实在疼得不行，装了半桶水提回来的时候还不小心绊了一跤。
本来若是没被人瞧见倒也算了，偏偏被那几个天天跟在秀荣与秀兰两个嬷嬷身边讨好的宫人瞧见了，便眼巴巴的到她们面前去告了状。
眼见二人气势汹汹的走过来，长星便知道这回怕是没那么容易应付，她见秀荣手中拿着一根三指粗的棍棒，到底只是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心里也很难不生出畏惧的心思来，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脸色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疼痛而变得苍白如纸。
秀兰和秀荣二人却并不会因此生出什么怜惜心思来。
她们见了长星这副模样更是笃定她偷懒，“这么简单的活计都做不好，主子养你难道是吃白饭的吗？”
秀荣走上前去拽住长星的衣袖，她的力气虽说比不上那些身高体壮的大太监，可是想制住彼时还年幼的长星却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
长星想挣脱她的桎梏，她便更是用了死力，将长星的手腕拽得充斥着火辣辣的痛意，长星想开口解释，可秀荣不等她解释，手中棍棒便已狠狠落在了她身上，还一边骂道：“叫你偷懒，叫你偷懒！”
秀荣在这种事情上面向来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只要没闹出人命，于她而言都是小事。
就算真的闹大了，也可以随便安个罪名在那受了罪的宫人身上。
作为这儿的管事嬷嬷，她们不过是在教育底下人而已，何错之有？
刚砸下来的那几下，长星还能有气力勉强躲一躲，等她几道棍棒下去，长星已是疼得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不曾有，更不说旁的。
秀荣这回和从前不一样，从前她下手虽说也狠，可还能记着分寸，但这回她大约是从别处受了气，那人可能还是她招惹不起的人物，所以她憋着一肚子火回来，又正好碰上有人告长星的状，说她偷懒。
那这一下不就正好触了秀荣的霉头?
长星稀里糊涂的想着，身上的疼痛感一阵高过一阵，最后竟是生出一种莫名的麻木感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一具死尸，其实也确实差不多了。
或许今日，她便要死在这儿了，和其他死在宫中的宫人一般被草草裹着运出宫外，丢到乱葬岗去。
这是长星偶然听同住的宫女说起的，在她们口中这种事在宫里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特别是在那些主子跟前伺候的，平时在其他宫人面前或许确实是能有几份体面，可在主子面前却还是连条狗都不如，主子一不顺心如意了，随便找了由头要了底下人的命也是寻常事。
她们说起这些宫人的时候，便少不得要描绘起这些宫人死去之后的景象。
他们死了便直接由太监用破烂席子卷着拖出宫去，那些抬死尸的太监从宫道上走过时，都将头低得很低，脚下的步子却又极快，通常都是早上宫门刚开的时候又或者是夜里宫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做这种活计。
因为怕冲撞了宫中的哪位贵人。
这种晦气的事儿没有哪位贵人是希望遇上的。
到时候若是冲撞了，便是这些负责处理尸身太监的错。
长星迷糊中回想起那些宫人说的话，想着或许自个的下场亦是如此。
虽说心底会有些不甘心，可却也真的再生不出抵抗的力气来，她已经听不清秀荣口中那些咒骂的话语了，只能听见一道又一道棍棒落在她身上的声音。
她的手无力垂下，仿佛能感觉到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消散，就在那根棍棒再要落下来的时候，她朦胧中瞧见有一道黑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依旧能听见棍棒砸下来的声音，但却没感觉越发沉重的疼痛。
就连身子也稍稍有了暖意。
她努力撑开眼睛，眼前的景象由模糊变为清晰，她瞧见有一道瘦弱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还用带着怒意的声音与秀荣辩驳。
她想劝那人不要管这事，若是得罪了秀荣，往后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那人很是记仇，最是睚眦必报，在御膳房这地儿上，没人能得罪得起她。
可长星努力的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想抬手去拉扯那人的衣袖，最后也不过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
而这样简单的动作，却已经是用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她晕倒过去的前一瞬，好似看到了秀荣已经停下手来，也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还是梦境。
再醒来时，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宫殿。
宫殿并不小，可却极为简陋，门是腐朽的，窗是漏风的，连书案上那盏煤油灯，瞧着都好似是即将要熄灭的。
长星愣了一瞬，她并未在脑中想到何处是能与眼前景象对应的。
直到看到眼前的这道瘦弱的身影，他看起来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漂亮极了的五官，脸色却苍白得几近透明，乌黑的头发用简单的黑色发带束起，没有一点装饰，身上的衣衫也是同样的墨色，一样不曾有任何点缀，他瘦弱极了，看起来比长星还要瘦弱几分，此时正趴在床沿上，目光直直的落在长星身上。
见长星醒了，他似乎有些惊喜，“你醒来了。”
长星这才回忆起来那日发生的事，她有几分迟疑道：“是你救了我？”
她还以为在她濒临死亡之际，瞧见的那道身影是幻觉。
毕竟在宫中，人人皆是独善其身，遇到那种事，不落井下石已经是难得，怎么会还有人为了她这样的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出头，反而还得罪了像秀荣秀兰这样的地头蛇呢。
可她现在瞧见那道恍惚间见到的瘦弱身影正在眼前，也不得不信真的会有这样的人了。
听了长星的话，那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你运气好，这样的折磨都能生生熬过来。”
长星正欲说些感谢的话，却见有一嬷嬷端着一碗汤药笑盈盈的走进来道：“姑娘你醒了便好，快将这汤药喝了吧，否则咱们小殿下又该发愁了。”
长星闻言心中一惊，“小殿下？”
她虽然入宫不久，可也明白能被称作殿下的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被称作殿下又还居住在宫中，那大约是圣人膝下的哪位皇子了。
想来也是，虽说他这居住之所很是破败，但若只是宫中奴才，恐怕也一处单独的居所都是不会有的吧！
长星是在河边浣洗衣物时被县令遣来的人抓去的。
那几个人拿了黑袋子将她裹住, 她要挣扎，却又被敲了一闷棍，醒来时便已经被捆着坐在了一辆并不知去往何处的马车上。
她听马车夫和县令身边的师爷聊起这事, 才隐约弄明白缘由。
“小姐是个什么性子，怎么能做得了伺候人的活，消息一传回来就在家里闹了个底朝天, 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净, 县令大人是个疼女儿的，见她如此，可不得想想办法？”
“所以便抓了这姑娘去？”
“是啊，这姑娘是个孤女, 家里连个活人都没有, 就算人丢了也没人在意, 不至于把事闹大，县令大人一早就盯上她了，就连报上去的名字, 都是这姑娘的。”
“说来她与县令大人倒是同姓。”
“不错, 也算是缘分了哈哈……”
长星被马车颠簸得晕头转向, 他们二人说的话，她只能勉强听着, 不消多时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听得模糊, 原以为只是要被送到哪个大户人家去做婢女了, 可直至入了宫, 她才知道她竟是顶了县令女儿的身份，入宫当了宫女。
她浑浑噩噩的被负责安排新来宫人的嬷嬷安排去了御膳房, 做些洗菜烧水打杂的活计。
初时, 她心里还总接受不了这事, 还曾小心翼翼跟入宫早的宫人打听过若是顶了她人身份入宫会是什么罪过。
那宫人听了这话漫不经心的答复道：“大约是欺君之罪，要拉出去乱棍打死吧？”
长星被唬了一跳，“这么严重，只是说了句谎话就要丢了性命吗？”
那宫人嗤笑一声，“你当是对谁扯了谎？那可是当今圣人，犯了这样的罪过，乱棍打死都已经算是主子仁慈了！”
说到这，那宫人又狐疑的看向长星，“你问我这些，不会是你……”
她的话不曾说完，长星就连忙摇头摆手，“没有的事，我就是随便问问罢了，姐姐别多心。”
“量你也没有这个胆子！”那宫人收回目光，一边忙活着手中的事，又一边道：“你方才入宫不久，不习惯这儿的日子很正常，只能先苦熬着，等到了二十三岁，便能出宫去，到时候手边攒了些银子，出宫后也能过得好些。”
长星眸中有了些许亮光，“二十三岁便能出宫了么。”
那宫人点头，“熬得到那时候，就能出宫去。”
从那日起，长星便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只要熬到了二十三岁，那就能出宫去了。
那会儿的她还不知这于她而言，是一桩多么难的事。
在御膳房忙了一整日，长星好不容易将安排到自己手中的活做完，刚准备去吃点东西填一填肚子，却被御膳房的秀荣嬷嬷拦住了去路。
长星与这位嬷嬷交集不多，无非是刚来御膳房时，她与另外一位唤做秀兰的嬷嬷曾来训过话，那会儿长星还处在被送来皇宫的震惊中不曾回过神来，所以也没怎么注意这两位嬷嬷。
后来在御膳房中也少有见到她们二位的时候，每回见了，只是简单行个礼就过去了。
所以这会儿见了秀荣嬷嬷，长星还觉得有些意外，便努力挤出笑意问道：“秀荣嬷嬷，这是有什么事儿吗？”
秀荣语气却并不好，只问道：“今日我房中的脏衣服怎么没取去洗？”
长星一愣，“您的脏衣服？”
宫中虽然有专门的浣衣局，可向来只是给那些主子浣洗衣物的，若是宫人的衣物，自然是自己浣洗了。
所以长星听了这话有些回不过神来。
秀荣见她这副不解的模样，却很快发了火，抬手死死揪住长星的耳朵道：“怎么？我说的话是一点都记不住？我说了，你们几个宫女轮流洗我和秀兰的脏衣服，别人都将事情办的很是妥帖，怎么偏偏到你这儿就出了岔子？”
长星被她拧得耳朵火辣辣的疼，可她刚入宫，也不懂得什么复杂的道理，就只觉得这货活不该是自个干的，便还是咬牙忍着痛道：“我入宫也是学了宫里的规矩的，没有哪一条规矩说了要帮嬷嬷浣洗衣物的！”
闻言，本来就脾气不好的秀荣更是发了怒，使了狠劲将长星教训了一通，直至天色昏暗才将她放过。
那是长星头一回遇上这种事，也才知晓这御膳房里边真正的规矩。
御膳房里厌恶这两个嬷嬷的宫人不少，可却没人敢与她们做对，大家都说她们头顶上有人，所以不管如何欺凌底下人，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因着这一回，秀荣便先盯上了长星。
御膳房里边的活，有什么苦的累的都先安排到了长星的手中，原本她每日要做的只是洗菜烧水，后边甚至连挑水劈柴这些原本只会交给身强体壮太监的活也都被安排到了她的手中。
御膳房的那些人一瞧，便也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也没人敢帮衬长星。
毕竟御膳房这地儿是秀荣与秀兰两个嬷嬷的天下，得罪了她们是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这是谁人都明白的道理。
所以御膳房的人或许同情长星，可也只能是同情，有些有心想讨好两个嬷嬷的，做些落井下石的事也都正常。
长星一日日做着那些繁重的活，疲惫之余还掐指算着日子，虽然出宫的日子应当以年来计算，可她每每念及，竟还能苦中作乐。
直至那一日，孟皇后要在宫中准备赏花宴。
奉川送来的牡丹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每年这个时节孟皇后都会邀请朝中臣子的亲眷前来赏花，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那牡丹昂贵，听说今年奉川送来的牡丹中还有从前不曾见过的异色品种，许多宫人听闻了这事，都按耐不住好奇的心思，想亲自的瞧一瞧那异色牡丹到底的生得什么模样。
秀荣和秀兰也是如此。
只是她们比寻常宫人胆子还要大上几分，不仅瞧，甚至还上手摸了摸。
那秀荣捏着牡丹的花瓣，左右摩挲着，说什么这异色牡丹不过是颜色不同，旁的和寻常牡丹好似也没什么分别，就正好一阵冷风吹了过来，她感觉到凉意，吸了吸鼻子，用力打了个喷嚏，手一用力，将那牡丹的花瓣生生扯了下来。
两个人见了这景象都不由得呆住了。
这若是寻常牡丹倒也罢了，她们费点心思去寻一盆一样的替上就是。
可这是奉川今年刚进献的异色牡丹，除了这孟皇后这里有这么一盆，别处都是没有的，这让秀荣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她满脸恐惧道：“姐姐，这可该怎么办才好？”
秀兰心里也慌，可她明白，如今并非是应当要慌张的时候，于是她勉强稳住心神思忖道：“明日便是皇后娘娘的赏花宴，若是想要补救，恐怕怎么得也来不及了。”
秀荣一听这话，心中慌乱更甚，“那可该怎么办才好，这牡丹花瓣损毁得如此明显，明日赏花宴上，定是一瞧就能瞧出来不对，到时候娘娘追究起来，我岂不是……”
“你先不必着急。”秀兰见她已经呜咽着在边上抹起了眼泪，心头也不免有些烦闷，正发愁着，脑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咱们为了过来观赏这牡丹花，是跟来这边守夜的宫人交换了差使的，所以若是皇后娘娘问起，守夜的宫人为了洗脱嫌疑，将咱们推出去那是正常。”
秀荣听到这又抹了一把眼泪，“谁说不是，那两人虽然和咱们有些交情，可也不会为了咱们自个顶下这罪名吧？”
“那自然不会。”秀兰说着，脸上却有了笑意，“只是咱们若是给他们些好处，让他们在皇后娘娘面前供出旁人来，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闻言，秀荣明白了秀兰的意思，面上恐慌终于不见，“还是姐姐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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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的当日，孟皇后让底下人将那盆贵重的异色牡丹端了出来，却在瞧见了牡丹花瓣被损毁之后大发雷霆。
底下宫人也被吓得纷纷磕头谢罪，昨夜负责守夜的人将这事推到了长星的头上。
长星被带到孟皇后面前的时候，连说一句解释的话的机会都不曾有，就被拖了下去。
也是今日朝臣的亲眷都在，孟皇后又是一直以菩萨心肠自居，自然不好大动肝火失了体面，所以只是让底下人将长星拖了下去，生生挨了二十板子。
这二十板子不轻，将长星打得好几日连起身都难，偏偏秀荣和秀兰还不肯放过她，知道她是替自己顶了罪过也不会生出愧疚心思来。
依旧日日让她做那些折磨人的活。
长星无法，只能咬着牙挑水，劈柴，有一回身子实在疼得不行，装了半桶水提回来的时候还不小心绊了一跤。
本来若是没被人瞧见倒也算了，偏偏被那几个天天跟在秀荣与秀兰两个嬷嬷身边讨好的宫人瞧见了，便眼巴巴的到她们面前去告了状。
眼见二人气势汹汹的走过来，长星便知道这回怕是没那么容易应付，她见秀荣手中拿着一根三指粗的棍棒，到底只是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心里也很难不生出畏惧的心思来，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脸色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疼痛而变得苍白如纸。
秀兰和秀荣二人却并不会因此生出什么怜惜心思来。
她们见了长星这副模样更是笃定她偷懒，“这么简单的活计都做不好，主子养你难道是吃白饭的吗？”
秀荣走上前去拽住长星的衣袖，她的力气虽说比不上那些身高体壮的大太监，可是想制住彼时还年幼的长星却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
长星想挣脱她的桎梏，她便更是用了死力，将长星的手腕拽得充斥着火辣辣的痛意，长星想开口解释，可秀荣不等她解释，手中棍棒便已狠狠落在了她身上，还一边骂道：“叫你偷懒，叫你偷懒！”
秀荣在这种事情上面向来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只要没闹出人命，于她而言都是小事。
就算真的闹大了，也可以随便安个罪名在那受了罪的宫人身上。
作为这儿的管事嬷嬷，她们不过是在教育底下人而已，何错之有？
刚砸下来的那几下，长星还能有气力勉强躲一躲，等她几道棍棒下去，长星已是疼得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不曾有，更不说旁的。
秀荣这回和从前不一样，从前她下手虽说也狠，可还能记着分寸，但这回她大约是从别处受了气，那人可能还是她招惹不起的人物，所以她憋着一肚子火回来，又正好碰上有人告长星的状，说她偷懒。
那这一下不就正好触了秀荣的霉头?
长星稀里糊涂的想着，身上的疼痛感一阵高过一阵，最后竟是生出一种莫名的麻木感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一具死尸，其实也确实差不多了。
或许今日，她便要死在这儿了，和其他死在宫中的宫人一般被草草裹着运出宫外，丢到乱葬岗去。
这是长星偶然听同住的宫女说起的，在她们口中这种事在宫里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特别是在那些主子跟前伺候的，平时在其他宫人面前或许确实是能有几份体面，可在主子面前却还是连条狗都不如，主子一不顺心如意了，随便找了由头要了底下人的命也是寻常事。
她们说起这些宫人的时候，便少不得要描绘起这些宫人死去之后的景象。
他们死了便直接由太监用破烂席子卷着拖出宫去，那些抬死尸的太监从宫道上走过时，都将头低得很低，脚下的步子却又极快，通常都是早上宫门刚开的时候又或者是夜里宫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做这种活计。
因为怕冲撞了宫中的哪位贵人。
这种晦气的事儿没有哪位贵人是希望遇上的。
到时候若是冲撞了，便是这些负责处理尸身太监的错。
长星迷糊中回想起那些宫人说的话，想着或许自个的下场亦是如此。
虽说心底会有些不甘心，可却也真的再生不出抵抗的力气来，她已经听不清秀荣口中那些咒骂的话语了，只能听见一道又一道棍棒落在她身上的声音。
她的手无力垂下，仿佛能感觉到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消散，就在那根棍棒再要落下来的时候，她朦胧中瞧见有一道黑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依旧能听见棍棒砸下来的声音，但却没感觉越发沉重的疼痛。
就连身子也稍稍有了暖意。
她努力撑开眼睛，眼前的景象由模糊变为清晰，她瞧见有一道瘦弱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还用带着怒意的声音与秀荣辩驳。
她想劝那人不要管这事，若是得罪了秀荣，往后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那人很是记仇，最是睚眦必报，在御膳房这地儿上，没人能得罪得起她。
可长星努力的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想抬手去拉扯那人的衣袖，最后也不过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
而这样简单的动作，却已经是用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她晕倒过去的前一瞬，好似看到了秀荣已经停下手来，也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还是梦境。
再醒来时，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宫殿。
宫殿并不小，可却极为简陋，门是腐朽的，窗是漏风的，连书案上那盏煤油灯，瞧着都好似是即将要熄灭的。
长星愣了一瞬，她并未在脑中想到何处是能与眼前景象对应的。
直到看到眼前的这道瘦弱的身影，他看起来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漂亮极了的五官，脸色却苍白得几近透明，乌黑的头发用简单的黑色发带束起，没有一点装饰，身上的衣衫也是同样的墨色，一样不曾有任何点缀，他瘦弱极了，看起来比长星还要瘦弱几分，此时正趴在床沿上，目光直直的落在长星身上。
见长星醒了，他似乎有些惊喜，“你醒来了。”
长星这才回忆起来那日发生的事，她有几分迟疑道：“是你救了我？”
她还以为在她濒临死亡之际，瞧见的那道身影是幻觉。
毕竟在宫中，人人皆是独善其身，遇到那种事，不落井下石已经是难得，怎么会还有人为了她这样的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出头，反而还得罪了像秀荣秀兰这样的地头蛇呢。
可她现在瞧见那道恍惚间见到的瘦弱身影正在眼前，也不得不信真的会有这样的人了。
听了长星的话，那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你运气好，这样的折磨都能生生熬过来。”
长星正欲说些感谢的话，却见有一嬷嬷端着一碗汤药笑盈盈的走进来道：“姑娘你醒了便好，快将这汤药喝了吧，否则咱们小殿下又该发愁了。”
长星闻言心中一惊，“小殿下？”
她虽然入宫不久，可也明白能被称作殿下的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被称作殿下又还居住在宫中，那大约是圣人膝下的哪位皇子了。
想来也是，虽说他这居住之所很是破败，但若只是宫中奴才，恐怕也一处单独的居所都是不会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