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番外03

◎旧事前尘◎

那嬷嬷见长星惊讶, 便为长星做了介绍,“姑娘,这位是七殿下。”

长星虽然并不曾听说过宫中有过一位七殿下, 但也并未怀疑什么,慌忙就要起身给周景和行礼。

见了主子要行礼这是很基本的宫中礼仪,入宫这些时日, 这个规矩更是刻在了长星的骨子里, 毕竟因为一时失了规矩而受了重罚甚至丢了性命之人,也并不少见。

可是这会儿她身上的伤势还极为严重,她一起身便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一时间疼得她直冒冷汗, 却还要撑着下床行礼, 周景和连忙拦住她道:“说是皇子, 其实除了嬷嬷,早不曾有人将我当作皇子来对待了。”

长星一顿,又见他苦笑道:“你瞧瞧这儿, 那些真正尊贵的皇子即便只是踏足此处都应当会嫌弃这儿破落吧, 更别说久居于此……”

“殿下……”他将自己的境况竟是毫无保留的告知, 让长星也不由得心中生了几分悲戚。

有的事即便他不说,其实长星也能瞧出来。

这宫殿虽大, 可却漏风的窗, 破落的门, 哪一处都应证着他的话。

周景和回过神, 将那碗药递到长星手中,“你身上的伤很严重, 这药来之不易, 快喝了吧, 凉了就浪费了。”

长星一听这话,顾不上旁的,连忙接过那碗药咕噜咕噜的喝了下去。

她从前挨罚受伤,从来没人给她送来治伤的药,都是自个想尽办法去讨要的,她知道这事不容易。

周景和虽有皇子身份,可见他如今所处境况,比起她这个宫女,好似也只是好那么一点点。

喝了药,长星不敢在这文阳殿久留,很快向周景和道别离开。

周景和明白她的无奈之处,倒也没有强行挽留,只叮嘱她注意身子。

长星应下。

后来她再去文阳殿看望周景和的时候,才意外得知周景和那日,其实为了帮她身上所受的伤势也并不清。

秀兰秀荣两人胆子不小,即便听周景和说了身份也依旧没停手,那些棍棒,落在他身上的也并不少。

好在后来在周景和身边伺候的刘嬷嬷来了,才算是将人救了回去。

长星知晓了这事,心中对周景和也越发愧疚,得知周景和在文阳殿的日子不好过,就总是想尽办法的帮衬着。

她只是个寻常宫女,能做的事有限极了。

可却还是竭尽所能。

秀荣和秀兰后头也了解清楚了周景和的身份,知道他虽说算是个皇子,可是却被圣人忘却,丢在这文阳殿里的十多年间,从来不曾过问。

这样的主子,早就是人人可欺的存在。

她们二人想起那日居然被刘嬷嬷糊弄了过去,自然觉得憋屈,不好直接去文阳殿找麻烦,便在膳食上克扣。

本来每顿送去文阳殿的虽比不上别的主子,可好歹还是能入口的东西,但被秀兰与秀荣动了手脚之后,那每日的餐食竟都是冷的硬的。

好在快入秋了,天气凉下来倒也没那么容易变味,否则送到文阳殿的东西怕都是臭的馊的了。

长星时常找时间去文阳殿探望,当瞧见刘嬷嬷端出来的饭食时,面色也不由得变了变,“殿下好歹是主子,她们竟这样慢怠?”

刘嬷嬷看了一眼长星,脸色显然并不好看,“被御膳房里那两个嬷嬷盯上之前,那些奴才对殿下的身份还是有所顾忌,送来的东西好歹能吃,如今……”

话听到这里,长星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周景和是因为自己方才沦落至此。

知道这些之后,她心里对周景和越发愧疚。

***

八月初,是上京一年到尾天气最舒适的时候。

再往前一个月是最为闷热的夏日,暑气逼得人连出门都需要勇气,再往后,那便要入冬了。

管事宫人便是在这个时候亲自来了御膳房,说冷宫那边需要一个宫人过去伺候。

一听这话,被聚集在一块儿的宫人们脸色皆是微微变了。

冷宫,即便他们从不曾踏足过那处,也曾听说过那个地方的传闻,知晓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秀荣闻言,神色有些古怪的往前一步面露讨好神色的打听道:“公公,那冷宫前段时间不是刚安排了一个小宫女过去伺候吗,怎么又要差人去?”

那管事宫人闻言瞥了秀荣一眼,答道:“那个小宫女不顶事,才没几日就被冷宫里的几个主子折磨得疯了,只能重新安排。”

秀荣脸色一变,心里却开始思忖起来。

而聚在一块儿的那些个御膳房的宫人也显然听到了这管事宫人的话,一个个面上都布满了恐惧,自然是害怕。

本来他们入宫之后就不免听说了许多有关冷宫的传闻,听说那可是个仿佛疯人院的地方。

有神神叨叨的,有疯疯癫癫的,还有病倒在床的,总是个个都不是好伺候的。

况且听这管事宫人的意思,前边差去冷宫伺候的宫女方才在那儿呆了几个,就已经被折磨得疯了,若是换做是他们去,估计也熬不了多久。

在这御膳房呆着虽然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出路,可好歹不至于被折磨疯了,若是真去了冷宫,他们好似都能瞧见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了。

怎么会愿意?

可长星心中想法却并不相同。

于她而言,在这御膳房做事日日都要被秀荣秀兰这两个嬷嬷折磨,稍微有一点不顺应她们心意的地方就是动辄打骂,长星背上的伤到了今日还未曾有痊愈的时候——那些伤势只要有了恢复的苗头,便又很快会添上新伤,如此反复,怎么可能还能痊愈。

而即便长星没有做错什么,被拉去顶罪也是常有的事。

这种日子于她而言,更是身在地狱。

她知晓去冷宫未必会是一条多么好的出路,可却是她唯一能找寻到的出路。

她没那么多本事,也没那么聪明,就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宫女罢了。

秀荣思忖半晌之后,再回过头来看向御膳房的这些个宫人,见他们一个个都是满脸恐惧也并不意外。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毫不奇怪的落在了长星身上。

毕竟御膳房的这些宫人之中,最让秀荣厌恶的莫过于长星,这一点她从未掩饰过,御膳房的这些人自然也都能瞧得出来。

而长星也做出一脸惊恐的模样。

她被秀荣秀兰二人折磨了这样久的时间,对她们的性子自然也能摸清几分。

知道自己此刻越是表现出希望被安排去冷宫伺候的模样来,她们便更不会愿意如了自己的心愿,而如果自己恐惧至极,她们反倒觉得这于自己而言是惩罚,便会更乐意做此安排。

果然,那秀荣一瞧见长星害怕得浑身发颤,连头也不敢抬起来,面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来,指了指长星道:“冷宫里主子多,需要个能吃苦的,我瞧着长星便很是不错,不如索性就将她安排去。”

说着,她又神色恭敬的看向管事宫人道:“公公觉得如何?”

那管事宫人显然并不想多事,连瞧也不曾瞧长星一眼便应道:“这些都是秀荣嬷嬷手底下的人,自然是您最了解了。”

说着,又道:“那这位长星姑娘就快些去收拾了东西,今日便去冷宫住下吧。”

长星险些压不住心头的喜悦,连忙低下头应了个“是”。

等她回到居所收拾东西的时候,有几个同住一屋的宫女也在。

其实平时长星与她们都住在一处,接触的时候也算比较多,却并没有真的与她们有什么交情。

毕竟御膳房里头的这些人心里都知道秀荣和秀兰两个管事的嬷嬷对长星极为厌恶,自然不敢与长星亲近,大多时候都离她离得远远的,免得惹上祸事。

其中缘由,长星心中也都明白。

长星刚踏进屋子,几个正在议论这回的事的宫女都有几分尴尬的闭上了嘴,看向长星的目光中都带着同情。

显然都觉得她被派遣去了冷宫那地方,日子肯定是不好过了。

说不定熬不了几日,就像是之前那个被安排去冷宫伺候的宫女一样,被吓得疯了。

想想还真让人唏嘘。

而长星却是直接忽略了她们同情的目光,只自顾自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她的东西并不多,只是几件应季的衣衫和一些小物件,一个小小的包袱就能全部装下。

等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终于又一个宫女迟疑着开口道:“长星,你真的要去冷宫伺候那些已经发了疯的主子了吗?”

她们大约觉得长星还会努力抗争一下。

毕竟到那种地方去伺候主子,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早已有了前车之鉴,不是死了便是疯了,都落不到好下场。

长星停下脚步,佯装恐惧道:“我不想去,可谁人不知秀兰与秀荣两位嬷嬷最讨厌的便是我了,这种事哪里由得我自己来选?”

那宫女讪讪闭上嘴巴,却又见长星回过头来满脸期待的看向她,“阿玉,你一向心地善良,不如你替我去吧!”

长星忽然开口这样说,顿时让那个名唤阿玉的宫女吓了一跳,她慌忙摆手道:“我不……”

话还不曾说完,长星又道:“我实在不想去冷宫伺候,听说那儿荒凉极了,那里边的主子,就没一个是正常人,白日里还稍微好些,夜里还曾闹过鬼,伸着长长舌头的,是吊死鬼,七窍流血的,是服毒酒被毒死的……”

长星压低声音念着,四周安静极了,外间有泛着凉意的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吹得几个宫女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阿玉更是被吓得额头冒了冷汗,连忙打断长星的话道:“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管事公公让你早些去冷宫做事呢,你快些走吧,免得误了事!”

说着,还推搡着长星往外走去。

长星轻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模样来,“也是,秀荣嬷嬷那样厌恶我,更是指定了要让我去,即便是阿玉你愿意替我去,也过不了秀荣嬷嬷那一关啊。”

阿玉在心里吐槽着“谁愿意做这冤大头”,表面上却连连点了头,“没错没错,正是如此,你快些去吧。”

长星又与她说了些依依不舍的话这才走了。

如此闹了一通,长星想起那几个宫女一脸惊惧的模样,心情都好了不少。

至于冷宫里边的事儿,她其实了解的也并不多,只粗略知道有哪几个妃子,这还是她偶尔御膳房的宫女闲谈时听来的。

不过她想着不过里边的人是疯了还是病着,总归是活生生的人,她好好伺候着就是了。

负责将她带过来的宫人只将她带到了冷宫门口,便不愿意再往里边走一步了,只一脸嫌恶的开口道:“里边的主子便是你往后要伺候的人了,你快些进去吧,别让主子们等久了。”

说罢,就好似即便只是在这门口呆的久了都会沾染上里边的晦气一样,还不等长星再开口问些什么,就快步走了。

显然,他只负责将人带到这个地方来,至于旁的,就与他没什么干系了。

长星见此,只得叹了口气,然后将那有些发沉的殿门推了开来。

刚推开殿门,便能闻到一股极为浓重的腐臭气息,这种气息并非是简单的浮于表面,而是如同沉积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一半,直直的冲着你的鼻子而来,激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勉强将呕吐的欲望压了下去,再度抬眼时粗略的打量了一下冷宫里边的景致。

确实是荒凉。

长星曾经帮忙往别的宫中送过膳食,她见过的那些宫室,院子里多有草木花卉装点,越是得宠的妃子,院中花卉便越是昂贵。

也有妃子喜欢某种花卉,便会在自己宫室之中栽种。

譬如云妃,她爱红梅,宫室里便栽了一片梅林,长星虽不曾见过,可听去过那儿的宫人说,冬日里,特别是落雪的时候,那一片红梅便正好红艳艳的开着。

红梅白雪,雅致极了。

可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除了地上成片的杂草外,连一点活物都不见。

院子里的那颗大树是枯的,那两坛子莲花也早已腐败,长星闻到的极为难闻的腐烂气息也和这两坛子腐败的莲花有脱不了的干系。

等她往前走了几步,便瞧见一女子斜斜倚在一张陈旧的贵妃椅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享受着阳光。

长星见那女子乌发简单束起,发髻上不曾有什么装饰,衣着也都是极为简单,眼角眉梢还透露着英气,心里便大约有了数,正欲上前去行礼,却听里边传来开门声响,有一面容娇媚的女子扶着发髻上的金钗走了出来。

她大约也正好是瞧见了长星,面上顿时有了喜色,“那管事宫人的动作居然还算是快的,才不过两日,就安排了人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掐着腰走到长星跟前,“生得倒是貌美,可惜却要到冷宫里来当差。”

长星闻言,便连忙福身行了礼道:“能来冷宫当差,是奴婢的荣幸。”

那女子见长星规规矩矩的行了礼,面上也瞧不出来半分不满,大约是见惯那些要么一入冷宫就鬼哭狼嚎仿佛死了爹妈的,要么就趾高气扬说什么冷宫里的主子早不算主子的,一时见到像长星这样规矩的还有几分不习惯。

就连一直躺在贵妃椅上的女子也睁开眼睛来瞧了长星一眼,显然有些意外。

“既然如此,我那间屋子已经有两三日不曾清扫过了,你快些帮我去打扫打扫。”那女子虽然意外,可却也没忘记差使长星干活。

“是,兰嫔娘娘。”长星在心里对应上眼前人的身份,便又福身行了一礼,“只是奴婢初来乍到,还不曾去拜会过冷宫里的几位娘娘,想来于礼不和,欣妃娘娘可否等奴婢一一拜会了各位娘娘,再来清扫?”

长星的话说得有理有据,欣妃倒也没有为难,点了点头之后就见长星先是转身走到了依旧躺在贵妃椅上的那个女子面前,一边恭敬行了礼,一边开口道:“奴婢长星,拜见静嫔娘娘。”

“难得来个懂规矩的。”静嫔有几分随意的撑起腰身,又是细细打量了长星一番才道:“你唤做长星?”

长星点头应道:“是。”

静嫔又道:“名字不错。”

长星刚要再谢过静嫔称赞,却听静嫔道:“宁嫔病得严重,这会儿应当还在歇息,你晚些时候再去拜会吧,至于欣妃……你在外头应当也听说过,她是个疯子,你若是不害怕,也确实应当去拜会拜会。”

静嫔的话说得随意,目光却一直若有似无的放在长星身上,显然也是有些好奇长星会做出什么选择来。

长星并未因为静嫔的话而露出畏惧神色,只是恭敬应下。

她去拜会了传闻中疯疯癫癫的欣妃。

欣妃屋子的门并未紧闭,而是半开着,长星敲了几下门,见里头没有动静,只得一边道明身份一边伸手去将门推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