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番外04
◎旧事前尘◎
门一推开便是一张发大的脸凑了过来, 昏暗的光亮下，长星没法瞧清楚眼前人的模样，只隐约瞧见一张涂满脂粉的脸, 还若有似无听到她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不得不说，这般情景确实有些吓人了。
原来长星并不知之前那个宫女到底是怎么被吓疯的，可如今见了这般景象, 也能大概猜个一二了。
若非长星胆子还算大, 又是青天白日过来拜会这位欣妃娘娘，突然间撞见这般景象，恐怕也是要被吓得魂飞魄散。
长星一边想着，一边走到窗边将那遮光的帘子掀开。
里边终于是有了光亮, 长星也瞧清楚了欣妃的模样。
她的脸上涂满了劣质脂粉, 各种颜色混杂在脸色, 看着怪异极了，她嘴上念叨着的话，即便凑近了长星也无法听清, 只隐约听她念着什么“萧郎”, 什么“罪孽”之类。
长星无心细究, 即便这欣妃明显是个疯子，长星也还是规矩的同她行了礼, 还瞧出来她脸上因为那些劣质脂粉的缘故已经长了些红色的疹子, 便又哄着她将脸上那些脂粉尽数洗了去, 见铜镜里的自己素面朝天, 刚刚才好不容易被长星安抚好的欣妃又开始有了疯癫的迹象，嘴里说着什么“我这样丑, 萧郎不会喜欢我了……”
长星只能小心翼翼的哄着, “不丑, 娘娘这样最漂亮了，没有人会不喜欢您的……”
就仿佛是在哄着一个小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欣妃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长星才揉捏着腰酸背痛的肩膀从她屋子里走了出来。
而她应付了欣妃之后，还没来及打扫自己的居所，又要帮兰嫔收拾屋子。
其实兰嫔的屋子收拾的已经很是干净整洁，可长星见她这一副浑身不适的模样，便也知晓她应当是个极为讲究的人。
也是，即便已经沦落到冷宫这种地方来了，兰嫔依旧是冷宫的这几个妃子中最讲究的一个，她脸上施了淡淡的脂粉，连发髻也精心挽好，上边还簪了钗环，显然与冷宫这荒凉模样有些格格不入。
想到这些，为了让这个兰嫔满意，长星也不得不仔仔细细帮她将屋子打扫得干净，直至不落一点点灰尘方才算是将这事做好。
而她告退时，也显然从兰嫔脸上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兰嫔没想过长星会这样认真的帮一个冷宫的妃子把这些事办好，之前被差遣来这里的宫女，即便不是带着满腹怨气而来，听了兰嫔的命令，也总觉得她是没事找事。
就算勉强应下将这屋子里外打扫一番，却也并不用心。
长星是头一个愿意这样认真的将她安排的事儿做得如此仔细的人。
而静嫔也将长星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对这个新来的小丫头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
更别说她后边几日忙里忙外，不仅仅要照料着冷宫里情况各异的四位妃子，还要清扫整个冷宫，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
再见到周景和的时候，已经过了有好几日。
大约是这段时日的相处都很融洽，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可以称之为朋友了。
这会儿周景和正在写字。
他年纪还很小，可是手中的笔却握得很是稳当，劣质的墨笔在极为粗糙的纸张上写过，留下的字却带着锋芒。
长星不识字，瞧不出来别的，只觉得他写的字好看。
见长星进来，周景和将手中墨笔搁下，有些担心的问道：“这几日你都不曾过来，不会是御膳房那两个嬷嬷又找你麻烦了吧？”
长星连忙摇头，“没有的事，现在我已经不在御膳房做事了，我被安排去了冷宫，那边事情多，所以才没顾得上和你说一声。”
周景和松了口气，“那就好。”
片刻后，他又忽然道：“那两个嬷嬷一直欺负你，如若哪一天有机会了，我定是不会放过她们，要将她乱棍打得浑身是血，然后再丢进笼子关起来，让她们受一受这等死的滋味！”
若周景和现在说的是旁人，那或许长星会觉得这样做实在太残忍了些，但他说的人是秀兰和秀荣二人，那长星不会有任何意见，还点头道：“她们二人作威作福多年，除了我之外，听说之前也折磨过不少宫人，不管最终她们的下场如何凄惨，都是理所应当的。”
周景和听到这，又认真的点了头。
长星将目光移向他已经写的遍布墨痕的纸上，迟疑片刻后才道：“你先好生练字吧，正好冷宫那边我也还有些事儿不曾做完，我先回去忙了。”
等周景和应下之后，长星方才走出来文阳殿。
走在外面的宫道上，长星的心里就一直想着周景和铺在面前的那张粗糙的纸，还有那淡得不能再淡的墨和光秃秃没剩下几根毛的墨笔。
长星想着，很难可以无动于衷。
与周景和相识的这些时日以来，周景和对于他自己所处的困境也并不曾刻意隐瞒过，所以对他的境况，长星自然也明了。
显然，虽说他有着皇子着一层身份，是实打实圣人的第七子，可却也是被遗忘，被丢弃的那一个。
在这皇宫里头，他这种身份是最为尴尬的。
也没几个人会真正将他当作主子来看待。
所以吃穿用度，能克扣的当然一点都不会剩下。
就连一日三餐都吃得勉强，就更别提旁的。
可读书认字，长星知道，这对于周景和来说应当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长星一边想着，一边回到自己屋子，将藏在枕头下边的那一小贯铜钱翻了出来，开始点数。
这都是她入宫之后一点点攒下的月俸。
她每月月俸本就不多，每月发下来的时候还总要遭上边的人克扣一番。
再加上秀兰秀荣二人不待见她，所以克扣得比常人要狠一些也是正常的事。
运气最好的时候，她能拿到一两银子，那便是秀兰秀荣她们心情不错，或者手边正有事情忙碌着，忘了这一档子事。
否则大多时候她要么就只能摸到几个铜板，要么是以她做事偷懒为理由，将那些银子尽数克扣了去。
所以即便她平素也没什么需要花费银子的地儿，可手头能攒下来的银子依旧是少得可怜。
她将那些铜钱数了几遍之后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这些银子早已被她安排了用处。
欣妃床上那张已经破了几道口子的被褥用来应付夏日甚至秋日都不会有大问题，可若是到了冬日，这样单薄又破了口子的被褥，怕是能生生将人冻死。
宁妃身子一直不好，可却连每日的汤药都用不上，这些银子中，有一份是要留给她每日汤药的。
另外，现下虽是秋日，可上京入冬早，到时候自然少不了需要些银子买来布料给大家做入冬的衣衫。
如此一来，哪里还能分出银子去给周景和买笔墨纸砚？
长星犹豫纠结了一番，最终将给自己准备过冬衣裳的那一部分银子拿了出来，其实也不过是几枚铜钱而已。
说是准备过冬衣裳，其实都不过是去想法子到绣房买些稍微有几分厚度的边角料，她针线上的功夫还算过得去，将那些边角料粗粗缝在一块儿，之后再做出件保暖的衣裳来并非是难事。
反正也是穿在宫衣里头，就算难看了些也瞧不出什么来。
她揣着这几个铜钱，去见了宫中负责采买的宫人。
因为之前长星也曾托他从宫外买过东西，所以二人也勉强算是半个熟人。
见了他，长星也不耽误，一开口便说明了来意。
那负责采买的宫人一听长星的话，倒是有几分诧异，“往日你都是托我买些什么针啊线啊之类的，今日竟是要托我买什么笔墨纸砚？这倒是稀罕事了！莫不是给旁人买的吧？”
大约是被说中了心事，长星面上有几分尴尬，不过很快正色道：“不过是突然有了读书写字的兴趣罢了。”
负责采买的宫人摇摇头道：“这可真是烧银子的兴趣，不过你既然有这心思，自然是随你自己。”
说到这儿，他伸出手道：“笔墨纸砚，加上跑腿的费用，你便拿个五两银子吧！”
“五两银子！”长星不由惊呼一声，半晌才迟疑道：“没有便宜些的吗？”
那宫人眉头一皱，“这已经是最末等的东西了，再要便宜，那我劝你不如索性舍了这兴趣爱好的好！”
长星摸着破布包着的几枚铜钱，到底没好意思将它拿出来。
毕竟这几枚铜钱相对于五两银子，那实在是不够看的。
她从前住在乡镇，就连赶集的时候都很少，就算偶尔瞧见这些文雅的东西，她也不曾生过去问问价格的心思。
毕竟那个时候的她能养活自己就很是不容易了，哪里敢生出别的心思来？
而如今她身在上京，这里的东西价格比之从前她生活的那个小城镇又是不知已是翻了几番，这样的价格确实让她心里一惊。
“文公公。”长星说话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奴婢知道您在这宫里到处都有结识的人，凡事宫里的事儿，就没有能瞒得住您的。”
长星这几句客气的话虽然让这文公公脸上有了笑意，可却也没让他失了理智，他瞧出长星的意图，便直接问道：“你有什么事儿就直说，我这手头还有许多事要忙，可没这么多闲工夫陪你在这儿谈天。”
长星只能犹豫着问道：“公公可知这宫中可有什么挣钱的路子？”
她如今手头确实拮据，那一点银子就算是怎么算都是不够用的，不如索性灵活些，看看能不能寻到挣银子的法子。
方才长星说的话里边虽然有着刻意恭维的成分在里边，但也是实话。
这文公公手里有着出宫采买的差事，不管是哪个宫里的宫人，只要是需要从外头买些什么东西进来，都是得求到他这儿来。
久而久之，他在这满宫之中，认识的人自然不少。
听了长星的话，文公公好似突然想起些什么，压低了声音道：“你这运气不错，若是平时你要因为这事来问我，我也怕是也帮不上你的忙，可巧了，偏偏今日我去了一趟太医院，那里有几个太医刚研究出来一副新药，正缺人试药呢。”
“试药？”长星显然并未理解他的意思。
文公公便耐着性子继续解释道：“不错，正是试药，他们研究出来的那些药也不知效果如何，又会不会伤了身子，这种东西他们自然是不敢贸然给主子服用的，所以便需要自愿前来试药的宫人，等试药的人将药喝下去了，再检查这试药之人的情况，以此来判断这药到底是可不可行。”
听完他这一番话，长星懂得了他的意思，却很难可以直接下定决心，她迟疑问道：“这试一回能得多少银子啊，那药不会害人性命吧？”
到底还不过是个小姑娘，心里到底还是害怕的。
“这是个苦差事，银子自然不少，听说有试药宫人喝了一碗汤药就得了五两银子呢！”文公公先是笑着答了前边的那个问题，说到后边，神色却是有些犹豫，他顿了片刻后道：“这种事情都是说不准的，不过都是些治病的汤药，虽说是药三分毒，可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要了人命吧。”
见长星未应声，那文公公又接着道：“若不是见你实在缺银子，又正好向我打听了这事，我也不会同你说，事情呢，我已经跟你讲清楚了，至于到底要不要去，那就看你自个怎么想了。”
说完这话，文公公就摆了摆手离开了。
长星却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终才打定主意往太医院方向去了。
她刚到太医院便正好见一宫人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长星猜出这宫人大约也是来这儿试药的，本想着拦下对方问问其中细节，可见那宫人行色匆匆，又一直低垂着脑袋，显然并不想被搭话，最终还是将那心思按下。
她来回纠结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在想到周景和时打定了主意。
周景和或许不曾与她说过什么，可长星能看出来他不是甘于如今境况的人，而读书认字于他而言是一条极为重要的出路。
就算是萍水相逢，遇上这样的人，长星也会忍不住生出怜悯的心思来，会想做些什么帮帮他。
更何况周景和曾经救过长星一回呢？
***
太医院里的几个太医见长星走了进来，都不觉得意外，这已经是今日主动来他们这儿试药的第五个宫人了。
宫里头能挣银子的门路可不多，若是想光明正大的挣银子就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可宫里头的这些宫人缺银子的却不少。
太医院里需要试药之人的消息一传出去，便吸引了不少宫人过来。
虽说后边得知试药可能会引发的一些后果，也让不少宫人生出了退却的心思来，但却也依旧有不少人前仆后继。
“来试药的是吧。”其中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中年太医扭头将目光放在长星身上，瞧见长星身子如此瘦弱，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但却不曾说什么。
见长星点了头，他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将一碗色泽乌黑的汤药端了过来。
那汤药的气味难闻极了，苦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臭味，可长星还是忍了下来，努力挤出些笑容试探着问道：“直接将这碗汤药喝下去就可以了吗？”
那太医瞥了她一眼才答道：“喝了汤药之后还要试针把脉，大约还要两个时辰，完事之后有五两银子作为报酬。”
长星抿了抿唇，还是点头应下。
一碗乌浊的汤药喝下，由唇舌到腹中好似都被这种苦味浸透，她还未来得及从这种几乎让她窒息的苦味中缓过神来，腹中却又传来剧烈的绞痛感。
她下意识捂住腹部，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点，额头也密密麻麻的冒出不少冷汗来。
见她痛苦成这副模样，方才那个太医神色却并未有任何变化，只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朝她伸出手道：“该施针了。”
长星只能强忍着剧痛任由太医施针。
之后便是漫长的把脉询问记录等繁琐的事。
等事情终于了了，那太医将五两银子塞到她手中的时候，她已经疼得浑身仿佛没了知觉，手臂上也留下了细密的针眼，让人望而生惧。
好在那银子是拿到了手，也算不辜负她苦苦熬了这两个时辰，她将那些银子握在手中，一瞬间便觉得好似一切都值得了。
她没耽误事，趁着天色还没暗下来，又去见了文公公，将那五两银子塞到了他手中道：“麻烦文公公了，帮我带一份笔墨纸砚便好。”
“你这是去太医院试药了？”文公公漫不经心的将那银子收好，却在抬眼望见长星苍白的脸色时被唬了一跳，“你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虽然试药的那些宫人中到今日为止还不曾听说谁丢了性命，可长星年纪小，身子也瘦弱，如今瞧着又是脸上连一点血色也没有，确实让人不安。
长星听他问起，有些勉强的摇头道：“太医院的太医说了，奴婢这是正常的反应，等再过几日就无事了。”
文公公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只好心提醒道：“这种拿自个身子换银子的事，做个一回两回还不至于伤了根本，若是次数多了，别说你身子瘦弱，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是受不住的。”
长星知道文公公这是在提点她，连忙又福身道了谢。
那时长星也以为试药这事，她只会有这一次，又哪里想到后来为了周景和，她竟是成了这儿的常客，手上密布的青紫针眼，她每回去见周景和时都要提前掩下，生怕他瞧出端倪来，更是不会知晓他早已洞察，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
拿到文公公从宫外带来的笔墨纸砚那日，长星欢喜得不行。
其实从太医院回来之后的那几日，长星一直很是煎熬。
那药效远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折磨人，连着几夜她被那痛楚折磨得不得安眠，偶尔睡过去片刻也会被剧烈的疼痛感惊醒。
即便如此，白日里她也依旧要忙着冷宫里的诸多事务，没有偷懒的时候。
她毕竟只是个宫人，没人在意她是否身子不适是否需要休息。
可在拿到笔墨纸砚之后，长星连日来的煎熬焦灼仿佛已经消失不见，甚至她还隐约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相信这些东西在周景和的手里，一定会发挥最大的作用，相信他一定能步步摆脱如今的困境。
等她揣着这些东西来到文阳殿时，却撞见了有两个宫人正抬着一具蒙了白布的尸身往外面走。
宫中发生这样的事并不稀奇，虽然长星入宫不久，但也曾见过宫中宫人丢了性命被底下人抬出去的景象。
只是文阳殿里并不曾安排什么宫人伺候，所以她一时之间有些缓不过神来。
等她进了文阳殿，周景和少见的并没有在读书或者写字，而是站在那扇破败的窗边发愣。
长星想起方才自己瞧见的景象，便下意识开口问道：“殿下，我来时在文阳殿门口瞧见有两个宫人抬了一具白布裹着的尸身出去……”
“那是刘嬷嬷。”长星的话还不曾问出口，周景和就已经给了答复。
而听到这话的一瞬，长星愣在了那儿，于她而言，这刘嬷嬷不过就是个勉强算是相识的陌生人罢了，可她知道对于周景和来说，这刘嬷嬷自小陪在他身边，早就超越了主子与奴仆之间的关系，如今见刘嬷嬷就这样丢了性命，想来心里应当确实不好受。
长星原本想着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安慰眼前人，可酝酿许久却又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反倒是周景和先开了口，他问道：“你搬去冷宫也有些日子了，在那里如何，听说冷宫里的几个妃子都是不好相与的，她们不曾欺负你吧？”
长星没想到他会突然转了话题，愣愣的抬眼看向他，原来以为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悲痛来，可却什么也没瞧见。
仿佛刘嬷嬷的事，已经被他忘却了一样。
不过长星只是疑惑了一瞬，就很快替他找到了理由。
觉得周景和不过是将心里头的那些苦痛刻意掩藏起来了而已。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抓着这事不放，反而会让周景和心里越发不好受。
不过此时的长星怎么也想不到，很久很久之后，她认清了周景和的真实面目，也就才知晓，原来那日的周景和眸子里无悲无喜，不是他竭力将心头那些痛苦尽数压抑了下去，而是他真的不难过。
哪怕是陪了他这么多年的刘嬷嬷，在他眼里，奴仆就是奴仆。
忠心耿耿的奴仆，也只是奴仆罢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就算是落魄了，也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怎么会为了一个低贱的奴仆伤心难过。
“不会的，冷宫里的娘娘们多是面冷心热，我现在比从前在御膳房的日子过得轻松多了。”长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下去。
说的倒也并非是假话。
冷宫里的活虽然繁琐，可到底没了为难她的人，她反而比从前轻松几分。
周景和闻言，只轻轻应了声“嗯”。
四周安静了下来，气氛好似也在这一瞬变得有些尴尬，长星想起自己费尽心思才从托文公公买了的笔墨纸砚，酝酿了好几番，还是将东西放在了书案上，“殿下，不是什么很好的东西，您先凑合用着，等我发了月俸，再给您换好些的。”
就算用几乎秃了的墨笔，蘸了兑了不知多少水的墨，他在遍布墨痕的纸上写的那些字也是长星见过的最漂亮的字。
彼时的长星心里没什么复杂的念头，就只是觉得，他的字，应当是配得上最好的笔墨纸砚的。
长星说完，正准备要离开，却突然听见周景和叫住了她，“长星，能帮我一个忙吗？”
或许是早就想好了要利用这个小宫女，周景和开口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始终是平静的。
他看不上这个小宫女，却又需要这个小宫女的帮助，这也正是当初他愿意付出那样大的代价救下这个小宫女的缘由——他需要一个完全忠诚且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奴仆。
长星停下脚步，毫不犹豫道：“那是自然，殿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直接与我说。”
周景和避开她亮晶晶的眸子，轻声道：“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父皇了，长星，你可否帮我打听打听平日爱去的地方，若是可以，我想有机会能见一见父皇，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也是足够。”
原本听了周景和前边的那几句话，长星心里是少不了有几分迟疑的。
她不过是个小宫女而已，打听圣上的去处这种对于她而言实在不容易，一不小心还容易惹上事端，她自然不敢随意应下。
可听了他后边的几句话，她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对于长星这样的宫人来说，圣上或许是高高在上的君主，可是对于周景和来说，那人除却是一国君主之外，亦是他的父亲。
他只是想见见他的父亲，实在不能说是错。
“好。”长星最终还是心软，她只是犹豫了片刻，就点头应了下来。
***
其实要打听圣上的行踪，说来也并非是一件那么难的事。
宫中的这些人之中，自然是圣上的贴身宫人最为了解他的行踪，长星与那位贴身伺候圣上的宫人并不相熟，可她知晓，在这宫中若是有托人办事的心思，最好使的便是银子。
不管那人到底是是圣人的贴身宫人还是旁的，都跳脱不出这个规矩来。
换句话说，只要有银子，这事便也就没那么难办了。
麻烦的却是长星手中没有银子。
长星也并非是没有去太医院问过，只是不曾想那太医院的太医却拒绝了她，说这药只能试一回，再试第二回 ，这身子早已适应了药效，便也就瞧不出什么来了。
长星无法，只能作罢。
好在恰好遇上了文公公，文公公知晓长星针线上的功夫不错，便又给她介绍了一门挣钱的门口，不是旁的，就只是做绣活而已。
虽然只是绣活，可这做一份的价格却低得可怜，不是因为旁的，只是要过了文公公的手，总是要在剥上一层。
这种事，文公公也都不曾藏着掖着，都是放在明面上说的。
长星知道文公公做这些事也需要担着风险，万一被盯上了，就算还能留住这条命也是落不着什么好下场的。
所以长星就算知道文公公收了银子，也不好说些什么，就只能将所有时间都耗在这事上边。
在这宫里头能找寻到一个挣钱的门路确实不容易，能靠着这一手绣活凑点银子，也算是幸事。
就这样苦苦熬了大半个月，长星靠着手艺，算是攒下了一笔银子。
她一直记着周景和托她的事，觉得银子已经攒了差不多了之后便开始打听圣上身边伺候的那宫人的消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才知晓那位公公的名字唤做文庆，算是圣上身边的红人，跟在圣上身边伺候算来已经有几十年了，也算是最得圣上信任的人。
长星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事之后，心里也是大概有了底，那文庆公公不是寻常人，要用这零碎银子买通了他自然是不可能的事。
可这文庆公公底下，却还有几个小太监，这几个太监也是日日在圣上跟前伺候的，许多事儿，文庆公公知道，或许这几个小太监也知晓一些。
于是她这几日除却忙活着冷宫的活计之外，其余时间都跑来承文殿附近。
长星对那几个小太监几乎是一无所知，所以若是想找那几个小太监打听消息，那唯有多在承文殿这附近走走。
她就这样鬼鬼祟祟的在承文殿附近等了好几日，终于在一日刚刚入夜的时候遇上了一个承文殿伺候的小太监小松子。
都已经是等了好几日了，见了这小太监，长星也顾不上别的，走上前便拦下了这小松子的去路，开口便问道：“公公能否帮奴婢一个忙？”
小松子眉头皱起，正欲说些什么，长星便已经眼疾手快的将她揣在怀中的那些银子塞到了小松子手中。
小松子目光向下微微瞥了一眼，神色倒是平缓了许多，开口道：“你这丫头倒是懂规矩，知道怎么求人办事，罢了，既然你是带着诚意来的，便说说是有何事找我帮忙吧。”
这小松子虽说是在承文殿伺候的，可不过只是个负责洒扫的宫人罢了，长星给出去的银子不少，他自然没法拒绝。
长星见小松子收下银子之后很快变了神色，心知自个这一步果然没有走错，虽然这些银子给得有些心疼，可她还是继续道：“公公，奴婢知道您是在承文殿圣上身边伺候的人，对圣上的事肯定是最了解不过。”
听了这话，小松子刚刚松缓开来的眉头又是不由得皱紧，他神色古怪的看向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宫女，有几分疑惑道：“你想打听圣上的事？”
长星听出来了他语气里面的戒备，于是连忙摆手道：“公公您别误会，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奴婢不过是想知道圣上每日习惯的去处罢了。”
听她这样说，那小松子心里就有数了，他一脸了然道：“不曾想你这小宫女看着老实，心里却有这种念头。”
长星一愣，后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刚要解释，却见那小松子摆摆手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宫女脸皮薄不肯承认，没关系，你也不是头一个想拿银子来换圣上喜好的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都是寻常事。”
话说到这份上，长星虽然想解释，可却也瞧明白了，这小松子已经笃定了她是为了攀高枝而来，就算她再怎么解释也是无用。
于是索性也就不再解释，而是接着问道：“那公公可否透露一二？”
小松子上下打量了长星几眼，然后才道：“既然你给了银子，那我与你说了也是无妨，无非是几个寻常的去处……”
说着，他便将圣上平日里习惯去的几个地方与长星说了，见长星记得认真，小松子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她们这些生出攀龙附凤心思的宫女是劝不动的，便还是没将心里的话说出口，只道：“你要打听的事儿我已经与你说了，之后的就只能看你自己本事了。”
长星应道：“多谢公公提点。”
这才离开。
这事远远比长星想的还要简单几分，她将那小松子所说的话全部都牢牢记下，念着要去一趟文阳殿将这些事尽数高数周景和。
可她不知道的事，这景象竟是正好被刚从承文殿里出来的云妃瞧见了。
云妃刚走到宫道的拐角处，就正好瞧见小松子与一个宫女在小声说些什么，桃月见了这景象，又瞧见云妃神色不对，便开口道：“这小松子应当是承文殿伺候的宫人吧，怎么在这里和一个小宫女拉拉扯扯的这成何体统？”
说着，便要走上前去呵斥。
可却被云妃拉住，她微微眯起眼睛上下将长星打量了一番后才道：“这不是很明显？显然是这小宫女不安于现状，觉得自个生了不俗的样貌，想攀龙附凤了！”
桃月一听，脸色更是难看，“若是如此，娘娘怎么还拦着奴婢，奴婢定要将那不知天高地厚婢子的脸划花了去！”
“急什么？”云妃有几分无奈的摇头道：“这会儿过去，定是要在这承文殿附近闹起来，这动静大了难免让陛下觉得本宫心思恶毒，原本这几日陛下就与本宫闹了变扭，因为这种小事再闹出事端来就不值得了。”
桃月虽然明白云妃的意思，可却还是有几分不甘心，“难道娘娘就任由那贱婢如此嚣张吗？”
云妃冷冷一笑，“本宫何曾说过就要放过这婢子了？她既然生了攀龙附凤的心思，本宫自然不会让她好过。”
听到这，桃月脸上才有了几分笑意，也是，从前凑到圣上身边的莺莺燕燕还少了么，云妃娘娘可从不曾在对付那些人的事情上面心软过。
就算是背后有所倚靠的世家之女，云妃也从不曾手下留情，更别说只是个小小宫女了。
***
文阳殿和冷宫都在偏僻之所，承文殿却是圣上的寝殿，不管是修缮陈设还是位置自然都是最好的。
所以这几个宫殿之间相隔得也实在不近。
长星从小松子口中打听了消息之后，再往文阳殿放下走去，还没到文阳殿，天色就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九月，上京早已被无处不在的寒气笼罩。
特别是入了夜的太湖边上，湖面上的风卷着寒气丝丝缕缕的吹过来，长星身上那单薄的衣服显然不是对手。
她冷得禁不住打了寒颤，又仿佛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长星心里一阵不安，正想加快步子，却正好闷头挨了一棍子，接着便被人死死制住。
然后便是一阵用了狠力的拳打脚踢。
模糊中，长星听到一女子声音，听那人道：“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敢生出攀附的心思来，若是不好好教训你岂不是得让后宫的那些个宫女都以为本宫好应付了？”
又听一人劝道：“娘娘别生气，这婢子打死也是活该，您别气坏了身子才是要紧！”
长星囫囵听着，大约知晓了他们对自己动手的缘由，想开口说些解释的话，可那几个太监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的砸了下来，她就算有心想解释，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已是昏昏沉沉的倒了下去，迷糊中仿佛听见有人问该如何处置她，接着好似有人将她抬起……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被泡在了冰凉的湖水中，若不是这湖水凉得刺骨，她恐怕要在昏睡中被溺死过去。
因着她熟识水性，到底还是捡回来一条命。
只是周身疼痛难忍，她不想让旁人瞧见生出事端，便小心将伤势掩住，好在那些伤多半留在身上，只要那衣裳裹住便也不会让人起什么疑心，脸上那几道伤她都只用摔跤这样的由头糊弄了过去。
打听消息不易，第二日，长星便去了文阳殿。
她将自个打听来的那些消息尽数与周景和说了。
周景和似乎没有料想到她真的能为自个打听到这些消息，他怔愣的看着眼前人，许久之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长星见他兴致不高有些奇怪，便强调道：“这些都是我从圣上身边伺候的宫人口中打听而来的，殿下，他收了我的银子，应当是不会骗我的。”
周景和的目光却落在了她手腕的青紫痕迹上，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长星，你受伤了？”
长星有些慌乱的拉长衣袖将那些伤势掩盖，解释道：“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没什么大事。”
周景和想开口揭穿她蹩脚的谎言，他清晰的看到了那道可怖的伤痕，知道那绝不是摔跤能留下的伤痕。
可他到底没有将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说出口。
因为他明白，有些事即便说穿了也是没有意义的。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管那个伤了长星的人到底是谁，就算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太监，他也对付不了。
他心里忽然生出无边的悲凉来。
“不会一直这样的……”
“长星，终有一日我会出人头地，到时候，那些欺凌，那些羞辱，我会向他们千百倍的讨回来……”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仿佛是在对长星许下承诺，又仿佛是在对他自己许下承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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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推开便是一张发大的脸凑了过来, 昏暗的光亮下，长星没法瞧清楚眼前人的模样，只隐约瞧见一张涂满脂粉的脸, 还若有似无听到她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不得不说，这般情景确实有些吓人了。
原来长星并不知之前那个宫女到底是怎么被吓疯的，可如今见了这般景象, 也能大概猜个一二了。
若非长星胆子还算大, 又是青天白日过来拜会这位欣妃娘娘，突然间撞见这般景象，恐怕也是要被吓得魂飞魄散。
长星一边想着，一边走到窗边将那遮光的帘子掀开。
里边终于是有了光亮, 长星也瞧清楚了欣妃的模样。
她的脸上涂满了劣质脂粉, 各种颜色混杂在脸色, 看着怪异极了，她嘴上念叨着的话，即便凑近了长星也无法听清, 只隐约听她念着什么“萧郎”, 什么“罪孽”之类。
长星无心细究, 即便这欣妃明显是个疯子，长星也还是规矩的同她行了礼, 还瞧出来她脸上因为那些劣质脂粉的缘故已经长了些红色的疹子, 便又哄着她将脸上那些脂粉尽数洗了去, 见铜镜里的自己素面朝天, 刚刚才好不容易被长星安抚好的欣妃又开始有了疯癫的迹象，嘴里说着什么“我这样丑, 萧郎不会喜欢我了……”
长星只能小心翼翼的哄着, “不丑, 娘娘这样最漂亮了，没有人会不喜欢您的……”
就仿佛是在哄着一个小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欣妃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长星才揉捏着腰酸背痛的肩膀从她屋子里走了出来。
而她应付了欣妃之后，还没来及打扫自己的居所，又要帮兰嫔收拾屋子。
其实兰嫔的屋子收拾的已经很是干净整洁，可长星见她这一副浑身不适的模样，便也知晓她应当是个极为讲究的人。
也是，即便已经沦落到冷宫这种地方来了，兰嫔依旧是冷宫的这几个妃子中最讲究的一个，她脸上施了淡淡的脂粉，连发髻也精心挽好，上边还簪了钗环，显然与冷宫这荒凉模样有些格格不入。
想到这些，为了让这个兰嫔满意，长星也不得不仔仔细细帮她将屋子打扫得干净，直至不落一点点灰尘方才算是将这事做好。
而她告退时，也显然从兰嫔脸上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兰嫔没想过长星会这样认真的帮一个冷宫的妃子把这些事办好，之前被差遣来这里的宫女，即便不是带着满腹怨气而来，听了兰嫔的命令，也总觉得她是没事找事。
就算勉强应下将这屋子里外打扫一番，却也并不用心。
长星是头一个愿意这样认真的将她安排的事儿做得如此仔细的人。
而静嫔也将长星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对这个新来的小丫头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
更别说她后边几日忙里忙外，不仅仅要照料着冷宫里情况各异的四位妃子，还要清扫整个冷宫，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
再见到周景和的时候，已经过了有好几日。
大约是这段时日的相处都很融洽，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可以称之为朋友了。
这会儿周景和正在写字。
他年纪还很小，可是手中的笔却握得很是稳当，劣质的墨笔在极为粗糙的纸张上写过，留下的字却带着锋芒。
长星不识字，瞧不出来别的，只觉得他写的字好看。
见长星进来，周景和将手中墨笔搁下，有些担心的问道：“这几日你都不曾过来，不会是御膳房那两个嬷嬷又找你麻烦了吧？”
长星连忙摇头，“没有的事，现在我已经不在御膳房做事了，我被安排去了冷宫，那边事情多，所以才没顾得上和你说一声。”
周景和松了口气，“那就好。”
片刻后，他又忽然道：“那两个嬷嬷一直欺负你，如若哪一天有机会了，我定是不会放过她们，要将她乱棍打得浑身是血，然后再丢进笼子关起来，让她们受一受这等死的滋味！”
若周景和现在说的是旁人，那或许长星会觉得这样做实在太残忍了些，但他说的人是秀兰和秀荣二人，那长星不会有任何意见，还点头道：“她们二人作威作福多年，除了我之外，听说之前也折磨过不少宫人，不管最终她们的下场如何凄惨，都是理所应当的。”
周景和听到这，又认真的点了头。
长星将目光移向他已经写的遍布墨痕的纸上，迟疑片刻后才道：“你先好生练字吧，正好冷宫那边我也还有些事儿不曾做完，我先回去忙了。”
等周景和应下之后，长星方才走出来文阳殿。
走在外面的宫道上，长星的心里就一直想着周景和铺在面前的那张粗糙的纸，还有那淡得不能再淡的墨和光秃秃没剩下几根毛的墨笔。
长星想着，很难可以无动于衷。
与周景和相识的这些时日以来，周景和对于他自己所处的困境也并不曾刻意隐瞒过，所以对他的境况，长星自然也明了。
显然，虽说他有着皇子着一层身份，是实打实圣人的第七子，可却也是被遗忘，被丢弃的那一个。
在这皇宫里头，他这种身份是最为尴尬的。
也没几个人会真正将他当作主子来看待。
所以吃穿用度，能克扣的当然一点都不会剩下。
就连一日三餐都吃得勉强，就更别提旁的。
可读书认字，长星知道，这对于周景和来说应当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长星一边想着，一边回到自己屋子，将藏在枕头下边的那一小贯铜钱翻了出来，开始点数。
这都是她入宫之后一点点攒下的月俸。
她每月月俸本就不多，每月发下来的时候还总要遭上边的人克扣一番。
再加上秀兰秀荣二人不待见她，所以克扣得比常人要狠一些也是正常的事。
运气最好的时候，她能拿到一两银子，那便是秀兰秀荣她们心情不错，或者手边正有事情忙碌着，忘了这一档子事。
否则大多时候她要么就只能摸到几个铜板，要么是以她做事偷懒为理由，将那些银子尽数克扣了去。
所以即便她平素也没什么需要花费银子的地儿，可手头能攒下来的银子依旧是少得可怜。
她将那些铜钱数了几遍之后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这些银子早已被她安排了用处。
欣妃床上那张已经破了几道口子的被褥用来应付夏日甚至秋日都不会有大问题，可若是到了冬日，这样单薄又破了口子的被褥，怕是能生生将人冻死。
宁妃身子一直不好，可却连每日的汤药都用不上，这些银子中，有一份是要留给她每日汤药的。
另外，现下虽是秋日，可上京入冬早，到时候自然少不了需要些银子买来布料给大家做入冬的衣衫。
如此一来，哪里还能分出银子去给周景和买笔墨纸砚？
长星犹豫纠结了一番，最终将给自己准备过冬衣裳的那一部分银子拿了出来，其实也不过是几枚铜钱而已。
说是准备过冬衣裳，其实都不过是去想法子到绣房买些稍微有几分厚度的边角料，她针线上的功夫还算过得去，将那些边角料粗粗缝在一块儿，之后再做出件保暖的衣裳来并非是难事。
反正也是穿在宫衣里头，就算难看了些也瞧不出什么来。
她揣着这几个铜钱，去见了宫中负责采买的宫人。
因为之前长星也曾托他从宫外买过东西，所以二人也勉强算是半个熟人。
见了他，长星也不耽误，一开口便说明了来意。
那负责采买的宫人一听长星的话，倒是有几分诧异，“往日你都是托我买些什么针啊线啊之类的，今日竟是要托我买什么笔墨纸砚？这倒是稀罕事了！莫不是给旁人买的吧？”
大约是被说中了心事，长星面上有几分尴尬，不过很快正色道：“不过是突然有了读书写字的兴趣罢了。”
负责采买的宫人摇摇头道：“这可真是烧银子的兴趣，不过你既然有这心思，自然是随你自己。”
说到这儿，他伸出手道：“笔墨纸砚，加上跑腿的费用，你便拿个五两银子吧！”
“五两银子！”长星不由惊呼一声，半晌才迟疑道：“没有便宜些的吗？”
那宫人眉头一皱，“这已经是最末等的东西了，再要便宜，那我劝你不如索性舍了这兴趣爱好的好！”
长星摸着破布包着的几枚铜钱，到底没好意思将它拿出来。
毕竟这几枚铜钱相对于五两银子，那实在是不够看的。
她从前住在乡镇，就连赶集的时候都很少，就算偶尔瞧见这些文雅的东西，她也不曾生过去问问价格的心思。
毕竟那个时候的她能养活自己就很是不容易了，哪里敢生出别的心思来？
而如今她身在上京，这里的东西价格比之从前她生活的那个小城镇又是不知已是翻了几番，这样的价格确实让她心里一惊。
“文公公。”长星说话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奴婢知道您在这宫里到处都有结识的人，凡事宫里的事儿，就没有能瞒得住您的。”
长星这几句客气的话虽然让这文公公脸上有了笑意，可却也没让他失了理智，他瞧出长星的意图，便直接问道：“你有什么事儿就直说，我这手头还有许多事要忙，可没这么多闲工夫陪你在这儿谈天。”
长星只能犹豫着问道：“公公可知这宫中可有什么挣钱的路子？”
她如今手头确实拮据，那一点银子就算是怎么算都是不够用的，不如索性灵活些，看看能不能寻到挣银子的法子。
方才长星说的话里边虽然有着刻意恭维的成分在里边，但也是实话。
这文公公手里有着出宫采买的差事，不管是哪个宫里的宫人，只要是需要从外头买些什么东西进来，都是得求到他这儿来。
久而久之，他在这满宫之中，认识的人自然不少。
听了长星的话，文公公好似突然想起些什么，压低了声音道：“你这运气不错，若是平时你要因为这事来问我，我也怕是也帮不上你的忙，可巧了，偏偏今日我去了一趟太医院，那里有几个太医刚研究出来一副新药，正缺人试药呢。”
“试药？”长星显然并未理解他的意思。
文公公便耐着性子继续解释道：“不错，正是试药，他们研究出来的那些药也不知效果如何，又会不会伤了身子，这种东西他们自然是不敢贸然给主子服用的，所以便需要自愿前来试药的宫人，等试药的人将药喝下去了，再检查这试药之人的情况，以此来判断这药到底是可不可行。”
听完他这一番话，长星懂得了他的意思，却很难可以直接下定决心，她迟疑问道：“这试一回能得多少银子啊，那药不会害人性命吧？”
到底还不过是个小姑娘，心里到底还是害怕的。
“这是个苦差事，银子自然不少，听说有试药宫人喝了一碗汤药就得了五两银子呢！”文公公先是笑着答了前边的那个问题，说到后边，神色却是有些犹豫，他顿了片刻后道：“这种事情都是说不准的，不过都是些治病的汤药，虽说是药三分毒，可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要了人命吧。”
见长星未应声，那文公公又接着道：“若不是见你实在缺银子，又正好向我打听了这事，我也不会同你说，事情呢，我已经跟你讲清楚了，至于到底要不要去，那就看你自个怎么想了。”
说完这话，文公公就摆了摆手离开了。
长星却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终才打定主意往太医院方向去了。
她刚到太医院便正好见一宫人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长星猜出这宫人大约也是来这儿试药的，本想着拦下对方问问其中细节，可见那宫人行色匆匆，又一直低垂着脑袋，显然并不想被搭话，最终还是将那心思按下。
她来回纠结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在想到周景和时打定了主意。
周景和或许不曾与她说过什么，可长星能看出来他不是甘于如今境况的人，而读书认字于他而言是一条极为重要的出路。
就算是萍水相逢，遇上这样的人，长星也会忍不住生出怜悯的心思来，会想做些什么帮帮他。
更何况周景和曾经救过长星一回呢？
***
太医院里的几个太医见长星走了进来，都不觉得意外，这已经是今日主动来他们这儿试药的第五个宫人了。
宫里头能挣银子的门路可不多，若是想光明正大的挣银子就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可宫里头的这些宫人缺银子的却不少。
太医院里需要试药之人的消息一传出去，便吸引了不少宫人过来。
虽说后边得知试药可能会引发的一些后果，也让不少宫人生出了退却的心思来，但却也依旧有不少人前仆后继。
“来试药的是吧。”其中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中年太医扭头将目光放在长星身上，瞧见长星身子如此瘦弱，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但却不曾说什么。
见长星点了头，他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将一碗色泽乌黑的汤药端了过来。
那汤药的气味难闻极了，苦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臭味，可长星还是忍了下来，努力挤出些笑容试探着问道：“直接将这碗汤药喝下去就可以了吗？”
那太医瞥了她一眼才答道：“喝了汤药之后还要试针把脉，大约还要两个时辰，完事之后有五两银子作为报酬。”
长星抿了抿唇，还是点头应下。
一碗乌浊的汤药喝下，由唇舌到腹中好似都被这种苦味浸透，她还未来得及从这种几乎让她窒息的苦味中缓过神来，腹中却又传来剧烈的绞痛感。
她下意识捂住腹部，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点，额头也密密麻麻的冒出不少冷汗来。
见她痛苦成这副模样，方才那个太医神色却并未有任何变化，只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朝她伸出手道：“该施针了。”
长星只能强忍着剧痛任由太医施针。
之后便是漫长的把脉询问记录等繁琐的事。
等事情终于了了，那太医将五两银子塞到她手中的时候，她已经疼得浑身仿佛没了知觉，手臂上也留下了细密的针眼，让人望而生惧。
好在那银子是拿到了手，也算不辜负她苦苦熬了这两个时辰，她将那些银子握在手中，一瞬间便觉得好似一切都值得了。
她没耽误事，趁着天色还没暗下来，又去见了文公公，将那五两银子塞到了他手中道：“麻烦文公公了，帮我带一份笔墨纸砚便好。”
“你这是去太医院试药了？”文公公漫不经心的将那银子收好，却在抬眼望见长星苍白的脸色时被唬了一跳，“你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虽然试药的那些宫人中到今日为止还不曾听说谁丢了性命，可长星年纪小，身子也瘦弱，如今瞧着又是脸上连一点血色也没有，确实让人不安。
长星听他问起，有些勉强的摇头道：“太医院的太医说了，奴婢这是正常的反应，等再过几日就无事了。”
文公公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只好心提醒道：“这种拿自个身子换银子的事，做个一回两回还不至于伤了根本，若是次数多了，别说你身子瘦弱，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是受不住的。”
长星知道文公公这是在提点她，连忙又福身道了谢。
那时长星也以为试药这事，她只会有这一次，又哪里想到后来为了周景和，她竟是成了这儿的常客，手上密布的青紫针眼，她每回去见周景和时都要提前掩下，生怕他瞧出端倪来，更是不会知晓他早已洞察，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
拿到文公公从宫外带来的笔墨纸砚那日，长星欢喜得不行。
其实从太医院回来之后的那几日，长星一直很是煎熬。
那药效远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折磨人，连着几夜她被那痛楚折磨得不得安眠，偶尔睡过去片刻也会被剧烈的疼痛感惊醒。
即便如此，白日里她也依旧要忙着冷宫里的诸多事务，没有偷懒的时候。
她毕竟只是个宫人，没人在意她是否身子不适是否需要休息。
可在拿到笔墨纸砚之后，长星连日来的煎熬焦灼仿佛已经消失不见，甚至她还隐约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相信这些东西在周景和的手里，一定会发挥最大的作用，相信他一定能步步摆脱如今的困境。
等她揣着这些东西来到文阳殿时，却撞见了有两个宫人正抬着一具蒙了白布的尸身往外面走。
宫中发生这样的事并不稀奇，虽然长星入宫不久，但也曾见过宫中宫人丢了性命被底下人抬出去的景象。
只是文阳殿里并不曾安排什么宫人伺候，所以她一时之间有些缓不过神来。
等她进了文阳殿，周景和少见的并没有在读书或者写字，而是站在那扇破败的窗边发愣。
长星想起方才自己瞧见的景象，便下意识开口问道：“殿下，我来时在文阳殿门口瞧见有两个宫人抬了一具白布裹着的尸身出去……”
“那是刘嬷嬷。”长星的话还不曾问出口，周景和就已经给了答复。
而听到这话的一瞬，长星愣在了那儿，于她而言，这刘嬷嬷不过就是个勉强算是相识的陌生人罢了，可她知道对于周景和来说，这刘嬷嬷自小陪在他身边，早就超越了主子与奴仆之间的关系，如今见刘嬷嬷就这样丢了性命，想来心里应当确实不好受。
长星原本想着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安慰眼前人，可酝酿许久却又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反倒是周景和先开了口，他问道：“你搬去冷宫也有些日子了，在那里如何，听说冷宫里的几个妃子都是不好相与的，她们不曾欺负你吧？”
长星没想到他会突然转了话题，愣愣的抬眼看向他，原来以为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悲痛来，可却什么也没瞧见。
仿佛刘嬷嬷的事，已经被他忘却了一样。
不过长星只是疑惑了一瞬，就很快替他找到了理由。
觉得周景和不过是将心里头的那些苦痛刻意掩藏起来了而已。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抓着这事不放，反而会让周景和心里越发不好受。
不过此时的长星怎么也想不到，很久很久之后，她认清了周景和的真实面目，也就才知晓，原来那日的周景和眸子里无悲无喜，不是他竭力将心头那些痛苦尽数压抑了下去，而是他真的不难过。
哪怕是陪了他这么多年的刘嬷嬷，在他眼里，奴仆就是奴仆。
忠心耿耿的奴仆，也只是奴仆罢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就算是落魄了，也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怎么会为了一个低贱的奴仆伤心难过。
“不会的，冷宫里的娘娘们多是面冷心热，我现在比从前在御膳房的日子过得轻松多了。”长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下去。
说的倒也并非是假话。
冷宫里的活虽然繁琐，可到底没了为难她的人，她反而比从前轻松几分。
周景和闻言，只轻轻应了声“嗯”。
四周安静了下来，气氛好似也在这一瞬变得有些尴尬，长星想起自己费尽心思才从托文公公买了的笔墨纸砚，酝酿了好几番，还是将东西放在了书案上，“殿下，不是什么很好的东西，您先凑合用着，等我发了月俸，再给您换好些的。”
就算用几乎秃了的墨笔，蘸了兑了不知多少水的墨，他在遍布墨痕的纸上写的那些字也是长星见过的最漂亮的字。
彼时的长星心里没什么复杂的念头，就只是觉得，他的字，应当是配得上最好的笔墨纸砚的。
长星说完，正准备要离开，却突然听见周景和叫住了她，“长星，能帮我一个忙吗？”
或许是早就想好了要利用这个小宫女，周景和开口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始终是平静的。
他看不上这个小宫女，却又需要这个小宫女的帮助，这也正是当初他愿意付出那样大的代价救下这个小宫女的缘由——他需要一个完全忠诚且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的奴仆。
长星停下脚步，毫不犹豫道：“那是自然，殿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直接与我说。”
周景和避开她亮晶晶的眸子，轻声道：“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父皇了，长星，你可否帮我打听打听平日爱去的地方，若是可以，我想有机会能见一见父皇，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也是足够。”
原本听了周景和前边的那几句话，长星心里是少不了有几分迟疑的。
她不过是个小宫女而已，打听圣上的去处这种对于她而言实在不容易，一不小心还容易惹上事端，她自然不敢随意应下。
可听了他后边的几句话，她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对于长星这样的宫人来说，圣上或许是高高在上的君主，可是对于周景和来说，那人除却是一国君主之外，亦是他的父亲。
他只是想见见他的父亲，实在不能说是错。
“好。”长星最终还是心软，她只是犹豫了片刻，就点头应了下来。
***
其实要打听圣上的行踪，说来也并非是一件那么难的事。
宫中的这些人之中，自然是圣上的贴身宫人最为了解他的行踪，长星与那位贴身伺候圣上的宫人并不相熟，可她知晓，在这宫中若是有托人办事的心思，最好使的便是银子。
不管那人到底是是圣人的贴身宫人还是旁的，都跳脱不出这个规矩来。
换句话说，只要有银子，这事便也就没那么难办了。
麻烦的却是长星手中没有银子。
长星也并非是没有去太医院问过，只是不曾想那太医院的太医却拒绝了她，说这药只能试一回，再试第二回 ，这身子早已适应了药效，便也就瞧不出什么来了。
长星无法，只能作罢。
好在恰好遇上了文公公，文公公知晓长星针线上的功夫不错，便又给她介绍了一门挣钱的门口，不是旁的，就只是做绣活而已。
虽然只是绣活，可这做一份的价格却低得可怜，不是因为旁的，只是要过了文公公的手，总是要在剥上一层。
这种事，文公公也都不曾藏着掖着，都是放在明面上说的。
长星知道文公公做这些事也需要担着风险，万一被盯上了，就算还能留住这条命也是落不着什么好下场的。
所以长星就算知道文公公收了银子，也不好说些什么，就只能将所有时间都耗在这事上边。
在这宫里头能找寻到一个挣钱的门路确实不容易，能靠着这一手绣活凑点银子，也算是幸事。
就这样苦苦熬了大半个月，长星靠着手艺，算是攒下了一笔银子。
她一直记着周景和托她的事，觉得银子已经攒了差不多了之后便开始打听圣上身边伺候的那宫人的消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才知晓那位公公的名字唤做文庆，算是圣上身边的红人，跟在圣上身边伺候算来已经有几十年了，也算是最得圣上信任的人。
长星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事之后，心里也是大概有了底，那文庆公公不是寻常人，要用这零碎银子买通了他自然是不可能的事。
可这文庆公公底下，却还有几个小太监，这几个太监也是日日在圣上跟前伺候的，许多事儿，文庆公公知道，或许这几个小太监也知晓一些。
于是她这几日除却忙活着冷宫的活计之外，其余时间都跑来承文殿附近。
长星对那几个小太监几乎是一无所知，所以若是想找那几个小太监打听消息，那唯有多在承文殿这附近走走。
她就这样鬼鬼祟祟的在承文殿附近等了好几日，终于在一日刚刚入夜的时候遇上了一个承文殿伺候的小太监小松子。
都已经是等了好几日了，见了这小太监，长星也顾不上别的，走上前便拦下了这小松子的去路，开口便问道：“公公能否帮奴婢一个忙？”
小松子眉头皱起，正欲说些什么，长星便已经眼疾手快的将她揣在怀中的那些银子塞到了小松子手中。
小松子目光向下微微瞥了一眼，神色倒是平缓了许多，开口道：“你这丫头倒是懂规矩，知道怎么求人办事，罢了，既然你是带着诚意来的，便说说是有何事找我帮忙吧。”
这小松子虽说是在承文殿伺候的，可不过只是个负责洒扫的宫人罢了，长星给出去的银子不少，他自然没法拒绝。
长星见小松子收下银子之后很快变了神色，心知自个这一步果然没有走错，虽然这些银子给得有些心疼，可她还是继续道：“公公，奴婢知道您是在承文殿圣上身边伺候的人，对圣上的事肯定是最了解不过。”
听了这话，小松子刚刚松缓开来的眉头又是不由得皱紧，他神色古怪的看向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宫女，有几分疑惑道：“你想打听圣上的事？”
长星听出来了他语气里面的戒备，于是连忙摆手道：“公公您别误会，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奴婢不过是想知道圣上每日习惯的去处罢了。”
听她这样说，那小松子心里就有数了，他一脸了然道：“不曾想你这小宫女看着老实，心里却有这种念头。”
长星一愣，后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刚要解释，却见那小松子摆摆手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宫女脸皮薄不肯承认，没关系，你也不是头一个想拿银子来换圣上喜好的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都是寻常事。”
话说到这份上，长星虽然想解释，可却也瞧明白了，这小松子已经笃定了她是为了攀高枝而来，就算她再怎么解释也是无用。
于是索性也就不再解释，而是接着问道：“那公公可否透露一二？”
小松子上下打量了长星几眼，然后才道：“既然你给了银子，那我与你说了也是无妨，无非是几个寻常的去处……”
说着，他便将圣上平日里习惯去的几个地方与长星说了，见长星记得认真，小松子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她们这些生出攀龙附凤心思的宫女是劝不动的，便还是没将心里的话说出口，只道：“你要打听的事儿我已经与你说了，之后的就只能看你自己本事了。”
长星应道：“多谢公公提点。”
这才离开。
这事远远比长星想的还要简单几分，她将那小松子所说的话全部都牢牢记下，念着要去一趟文阳殿将这些事尽数高数周景和。
可她不知道的事，这景象竟是正好被刚从承文殿里出来的云妃瞧见了。
云妃刚走到宫道的拐角处，就正好瞧见小松子与一个宫女在小声说些什么，桃月见了这景象，又瞧见云妃神色不对，便开口道：“这小松子应当是承文殿伺候的宫人吧，怎么在这里和一个小宫女拉拉扯扯的这成何体统？”
说着，便要走上前去呵斥。
可却被云妃拉住，她微微眯起眼睛上下将长星打量了一番后才道：“这不是很明显？显然是这小宫女不安于现状，觉得自个生了不俗的样貌，想攀龙附凤了！”
桃月一听，脸色更是难看，“若是如此，娘娘怎么还拦着奴婢，奴婢定要将那不知天高地厚婢子的脸划花了去！”
“急什么？”云妃有几分无奈的摇头道：“这会儿过去，定是要在这承文殿附近闹起来，这动静大了难免让陛下觉得本宫心思恶毒，原本这几日陛下就与本宫闹了变扭，因为这种小事再闹出事端来就不值得了。”
桃月虽然明白云妃的意思，可却还是有几分不甘心，“难道娘娘就任由那贱婢如此嚣张吗？”
云妃冷冷一笑，“本宫何曾说过就要放过这婢子了？她既然生了攀龙附凤的心思，本宫自然不会让她好过。”
听到这，桃月脸上才有了几分笑意，也是，从前凑到圣上身边的莺莺燕燕还少了么，云妃娘娘可从不曾在对付那些人的事情上面心软过。
就算是背后有所倚靠的世家之女，云妃也从不曾手下留情，更别说只是个小小宫女了。
***
文阳殿和冷宫都在偏僻之所，承文殿却是圣上的寝殿，不管是修缮陈设还是位置自然都是最好的。
所以这几个宫殿之间相隔得也实在不近。
长星从小松子口中打听了消息之后，再往文阳殿放下走去，还没到文阳殿，天色就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九月，上京早已被无处不在的寒气笼罩。
特别是入了夜的太湖边上，湖面上的风卷着寒气丝丝缕缕的吹过来，长星身上那单薄的衣服显然不是对手。
她冷得禁不住打了寒颤，又仿佛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长星心里一阵不安，正想加快步子，却正好闷头挨了一棍子，接着便被人死死制住。
然后便是一阵用了狠力的拳打脚踢。
模糊中，长星听到一女子声音，听那人道：“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敢生出攀附的心思来，若是不好好教训你岂不是得让后宫的那些个宫女都以为本宫好应付了？”
又听一人劝道：“娘娘别生气，这婢子打死也是活该，您别气坏了身子才是要紧！”
长星囫囵听着，大约知晓了他们对自己动手的缘由，想开口说些解释的话，可那几个太监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的砸了下来，她就算有心想解释，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已是昏昏沉沉的倒了下去，迷糊中仿佛听见有人问该如何处置她，接着好似有人将她抬起……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被泡在了冰凉的湖水中，若不是这湖水凉得刺骨，她恐怕要在昏睡中被溺死过去。
因着她熟识水性，到底还是捡回来一条命。
只是周身疼痛难忍，她不想让旁人瞧见生出事端，便小心将伤势掩住，好在那些伤多半留在身上，只要那衣裳裹住便也不会让人起什么疑心，脸上那几道伤她都只用摔跤这样的由头糊弄了过去。
打听消息不易，第二日，长星便去了文阳殿。
她将自个打听来的那些消息尽数与周景和说了。
周景和似乎没有料想到她真的能为自个打听到这些消息，他怔愣的看着眼前人，许久之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长星见他兴致不高有些奇怪，便强调道：“这些都是我从圣上身边伺候的宫人口中打听而来的，殿下，他收了我的银子，应当是不会骗我的。”
周景和的目光却落在了她手腕的青紫痕迹上，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长星，你受伤了？”
长星有些慌乱的拉长衣袖将那些伤势掩盖，解释道：“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没什么大事。”
周景和想开口揭穿她蹩脚的谎言，他清晰的看到了那道可怖的伤痕，知道那绝不是摔跤能留下的伤痕。
可他到底没有将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说出口。
因为他明白，有些事即便说穿了也是没有意义的。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管那个伤了长星的人到底是谁，就算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太监，他也对付不了。
他心里忽然生出无边的悲凉来。
“不会一直这样的……”
“长星，终有一日我会出人头地，到时候，那些欺凌，那些羞辱，我会向他们千百倍的讨回来……”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仿佛是在对长星许下承诺，又仿佛是在对他自己许下承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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