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楚辞云垂眸, 将剩下两壶酒推到自己面前。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问起。

问她知不知道少年对她的心思,知不知道少年亲她,又或者问她与少年什么关系, 自己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那少年叫她“阿姐”,那他唤她“姐姐”又该处于何地?

忽地酒壶上覆上一素白的手,楚辞云抬眸, 对上她醉意朦胧的笑眼,她道:“还要喝。”

他看向她手边的空酒壶,叹了口气。

拿开她的手, 他平静心情后,温声:“娘子,那少年叫什么?我不记得他了。”

楚辞云从桌上拿来一个陶酒杯, 往杯里倒满酒, 递给她,“回答的奖励。”

宋清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举动,脑子转了好久才听懂他的意思,于是手移向酒杯,边道:“少年…叫…莫听澜!”

楚辞云移开酒杯, 她手落了空,皱眉瞪眼。

“他明明姓独孤。”

宋清野伸手抢酒杯,“就是莫听澜, 我怎么知道他叫独孤什么。”

楚辞云了然,酒杯推到她面前,淡声:“娘子与他认识多久了?”

她如愿以偿喝到酒,听话地掰手指细算, 嘴里念:“兴武二十四年……十六年……”

“九年。”楚辞云继续:“他找你做什么?”

宋清野笑看着他,食指移到唇边, 摇头道:“不可以告诉你。”

他又倒了一杯酒,“娘子喜欢他?”

宋清野:“当然喜欢。”

楚辞云心里一梗,没再倒酒,将一壶酒推到她面前,“喝吧。”

宋清野打了个酒嗝,揉了揉胸脯顺气,下巴磕在壶口上,竭力睁大眼睛看他,眼前却是一片重影,她傻兮兮笑,“怎么这么好了?”

楚辞云:“因为有很多话要问。”

宋清野摇着脑袋,重复他的话:“好多话要问。”

她突然皱起脸,“可是我头好痛。”

楚辞云盯她一会儿,见她又握起酒壶 ,仰起脑袋倒酒入喉,静道:“难受还喝?”

宋清野瞥向他,笑:“骗你的。”

楚辞云一时无奈,分不清她是真醉还是假醉。

“你喜欢莫听澜?”

“喜欢。”

“那你喜不喜欢我?”

“当然喜欢!”

“我们不是夫妻?”

“不是。”

“……”

宋清野奇怪地看向他,一脸懵懂,“怎么不继续问了?”

楚辞云心情莫名其妙平静,乌黑的眸子盯着她,如她所愿,便继续问:“我何时何地向你求娶,我们又何时何地成亲?”

宋清野被他绕进去,慢慢跟念:“你何时何地向我求娶,我们又何时何地成亲?”

她脑中浮现出铺天盖地的红,鞭炮锣鼓齐鸣,她第一次穿上婚服的场景,她摆手低声:“没有,没有,不是。”

“没有什么,又不是什么?”楚辞云等待她的答案,就好像在等待一次意料之中的鞭罚。

“没有(求娶)……不是你。”

楚辞云蓦地红了眼,他笑:“不是我,又是谁?”

宋清野揉着脑袋,又沉又痛,她摇头,心想,是谁呢?不是他又是谁呢?

想得她好难受,便嘟囔着:“别问了,不知道,我不想跟你说话。”

……

宋清野闭眼喝酒,酒液浑浊,气味香烈。一壶接着一壶空,便醉倒了。

他沉默地看着她很久很久,终是一句话都没再说。



楚辞云出了酒馆,叫停了一辆牛车,正将醉酒的宋清野抱上车,不远处却突然走来一个窈窕身影,朝楚辞云招手。

他微顿住脚步。

王寡妇满面春风,衣着鲜丽,隔了一条街距离时就向他喊道:“神医,神医留步!”

牛车后面有一垛草堆,楚辞云抱着宋清野靠在草堆上,整理了一下她的衣摆,王寡妇也走到他身边。

“神医,我有事找你,可方便换个地方说话?”

楚辞云作揖,与她隔开距离,温声:“不知所为何事?可否在此处解决?夫人醉酒,在下要先行送她回家。”

王寡妇瞥了眼车板上睡着的宋清野,努了努唇,声音充满讽刺:“神医郎君,别人不知道你的情况,我还不知道么,你受伤失忆了半个月,这小娘子一找来就说你们是夫妻,你分得清真假?依我看纯属她见色起意,欺你骗你,与你扮作一回假夫妻,戏弄你呢。”

“郎君,人善任人欺,我今儿就是来向你揭露她真面目的。”

楚辞云目色一凛,握着车板的手骤然收紧。

同时前面驾车的车夫转身询问:“郎君,你这还走不走的?”

楚辞云朝他看去,点头:“走的。劳您再等一下。”

他回看向王寡妇,道:“我们夫妻是外乡人,王娘子因何说我们夫妻是假?”

王寡妇:“不瞒神医,昨日我救下一逃难到此的儒雅郎君,与您夫人匆匆见过一面,那郎君非指着她跟我说那是他夫人,关系到您夫妻和睦,我自该谨慎对待,仔细问他一遍,他答得有条有理,他描述的夫人与这位娘子又实在相似,我才敢来与您说这件事。”

楚辞云眉心微颤,轻笑一声,“好,可否麻烦王娘子安排我与那郎君见上一面?”

王寡妇轻拈绣帕,翘起兰花指掩面微笑,“这有什么麻烦的?”

她看了眼车上的姑娘,问:“郎君想什么时候见他?”

楚辞云拱手欠身:“下午我与妙仁堂借半日假,去您府上拜访。”

王寡妇:“好,神医心善,便下午见吧。”



楚辞云心里几分茫然,更多是气闷,失忆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让他五脏六腑气脉不顺,肝气不疏,心气积郁。

而到现在事情渐渐清晰,无一不在说,他想相信的是假,不愿相信的是真。

正午阳光格外热,他近乎自虐地一般,曝晒于日光下,未吃午膳,肚腹空空,一路走去王娘子府上。

待到了地方,他已满额大汗,背部衣衫都被汗浸湿。

一路走下来,楚辞云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莹莹汗珠反衬得他肌肤细腻柔白,极则必反,他面如桃花,反倒是病态。

王娘子宅院是大户人家的规格,楚辞云敲了敲门环,仆从很快便出来应门。

“我家主人已候您多时,郎君请进。”

他将楚辞云迎进去,绕过门厅、天井,往会客的大厅走去。

楚辞云甫一进去,两道目光向他投来。

他抬眸,见王娘子朝他走来,请他到一侧位置:“神医,您坐这。”

楚辞云点头,应了声谢,便往对面坐椅上的那清秀郎君看去。

他一落座,那郎君便起身与他见礼:“小民李清臣,见过巡抚大臣。”

楚辞云一愣,表情有些微妙。

而王娘子则是惊了一下,没料到神医竟还有官阶在身,她看向楚辞云的眼神中钦慕之意更甚。

楚辞云:“李郎君…是吧?”

“是。”

“起身坐下说话。”

李清臣一直低眉顺目、谦恭卑廉,听到这话他才敢抬脸与楚辞云对视,却突然“扑通”一声跪下。

“使臣!小民恳请您放过小民夫人,把她还给小民!”

他每说一句,便结实地往地下磕一次头。

惊得王寡妇一句话都不敢说。

楚辞云皱眉,却未阻他。

李清臣连磕了三次硬邦邦的地板,才仰面看向楚辞云,他额头已红肿,却卑微乞求:“使臣!使臣!我求您放过我夫人。”

楚辞云被他声音震得有些头晕,仍旧温声:“你夫人是谁,我又何时抢过你夫人,务必细细说来,否则污蔑朝廷命官一事,可不是打几板子就能解决的事。”

李清臣面容僵了一下。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他双膝跪行前进一步,双手上下交叠,磕在手背上,朗声:“使臣明鉴,我夫人名唤宋清野,她心口的一道刀伤可证,其人武艺高超,容颜秀丽,性子外冷心善,于一月前与小民结为夫妻。”

宋清野。

刀伤。

原来她连姓名都不肯告诉他么?

之后李清臣每说一句,楚辞云心口便痛一下。

字字句句皆在描述她,若不是夫妻,如何能知道她胸前有刀伤?

他眼眸有些湿润,微喘了一口气,道:“李…郎君,何来,要我放过她一说?”

李清臣仍旧保持磕头模样,继续:“回使臣,小民知您失忆,就容小民帮您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好。”

“小民与夫人本是山匪,使臣来荆州是为剿匪。而您与我夫人是故知,无巧不成书,在荆山重逢,您对我夫人关照有加,后将山匪收编入军,荆山匪乱平定,在回长安的途中遭遇叛军追杀,你为了救我夫人坠崖,导致如今情况。”

“我夫人有恩必报,极重道义,您坠崖后她没日没夜找您,甚至伤了我们夫妻感情。”

“她这人傻得很,您喜欢她,以命救她,对她有恩,她便以身相许,心甘情愿做一回您的妻子。”

李清臣磕头不断,声音带了哭腔:“可她…可她对您并无爱意啊。”

世上到底什么最伤人心?

饶是楚辞云心里猜到七八成,也不敌这一句伤他的分量。

山匪、剿匪、匪乱、叛军、坠崖……

一连串事情在他脑中一幕幕上演,脑中像是撕裂一般的痛,他唇色不正常的嫣红,脸色却愈发惨白。

楚辞云紧握着背椅扶手,垂眸闭眼压着疼痛,手指骨节惨白吓人的突出,他额间粒大汗珠冒出,胃部翻山倒海的难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而李清臣还在继续:“你若是爱她,舍得看她与一个不爱的人共度余生么?您是得偿所愿了,她却是在自找苦吃,折磨自己啊!”

李清臣垂着脸,他说得越是撕心裂肺,唇角的笑意就更深。

说得越激动,心里就越发痛快。

直到王娘子惊呼一声“神医郎君”,李清臣才抬起脸来,看向扶着桌椅跪倒在地的楚辞云。

一身素衣的郎君双手捂着自己头部,全身在发颤。

好痛,好痛,过往的记忆像是泄洪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入他大脑,痛得楚辞云全身痉挛、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

与他一贯的隐忍温和一样,他难受起来也是一声不喊,一声痛也不喊。

王娘子跪在他身边,手足无措、慌张忙乱,惊愣地看向李清臣,“郎君,这该怎么办?”

李清臣勾了勾唇,站起身,居高临下淡声道:“那还不赶紧派人将他送去医馆?使臣若是在此处出事,我们都得罪不起。”

王娘子畏惧地看他一眼,忙道“是是”。

楚辞云想起很多事,包括他本是心意已决,与她分道扬镳回长安。

他心道造化弄人。

便眼前一黑,意识全失,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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