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事了拂衣去, 深藏功与名。

李清臣演完这出戏后心情大快。

说来也巧,王寡妇那早死的丈夫曾与他做过布匹生意,李清臣一路跟踪宋清野至此, 没想到还真找到了楚辞云,便与王寡妇联系起来。

李清臣恨且厌恶楚辞云。

巴不得他早死。

他答应给王娘子合作好处,实则各取所需。那日他找来镇上混混殴打楚辞云只是一道开胃菜。宋清野救他也是意料之中, 李清臣本也没想就此杀他。可若是那日楚辞云未被救下,李清臣还觉得是便宜了他呢。

杀人诛心。

李清臣要诛他的心。



月影斜照,隔窗入户, 孤灯暗盏。

楚辞云从医馆醒来,他这觉睡得很热,后背出了一身汗。

望着屋顶发了会呆, 待眼中的茫然褪去, 变得清明,他才掀开薄被,弯腰坐起身来,安静地坐在床上。

他眸心很黑,脸上回了点血色, 不再是一脸惨白。

楚辞云凝视着自己苍白手背,乌黑睫毛掩住了他眼底心绪。

他双手交叉着,拇指、食指不停地、依次地揉捏另一手的食指指节。才暴露了内心的一丝挣扎纠结。

所有记忆回笼, 才发现原来是梦一场。

她把他当稚童那般好欺瞒么?骗他做夫妻,骗他行鱼水之欢。

一想起那些荒唐事,他就觉得羞燥。

确实是稚童好欺。他怎能与只拥有十二岁的他计较?遂不计较。

只是,只是她来寻他, 来救他,喊他夫君, 又意味着什么呢?

是报恩,还是喜欢?

后者楚辞云想都不敢想,直接否定了。一是因为报恩,二……还可能是因为她对他这副躯体奇怪的占有欲。

楚辞云望向窗外被乌云吞噬的月亮,微风吹过他微湿的发,拂过脸颊。

他曾经很羡慕莫听澜和李清臣,羡慕他们,可以让宋清野豁出性命去救。

可是现在她也向他而来了。

却是因为报他之恩,贪他之欲。

人心总是贪婪的。得到后总是不满足。

她救他们,与救他,都是因为对她有恩。

所以楚辞云又希望再进一步,希望她不仅是因为报恩才向他而来。

楚辞云想要更多一点,想要在她心中的分量更重、更独特一些。

而不是与其他人一样。他不要一样的待遇,不要她对莫听澜那样的“喜欢”。

他要宋清野唯一的“喜欢”。

可是她喜欢他么?

月亮拨不开云雾,就像他看不清她的内心一般。



醉了一日的宋清野在寂静小屋中醒来,她想了很久才回忆起醉酒的事,然后好像与楚辞云说了什么话,就睡过去了。

她揉了揉脑袋,在院中转悠了一圈,才想起一件事:这几日他们都住在医馆,为什么楚辞云要把她送到这?

真是奇怪!

他要是打算回来住,可屋里空空落落,只有她的衣物被收拾回来,没有一点他的痕迹。

宋清野疑惑,看着这空荡荡的院落与屋子,一个念头直窜上脑海。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不告而别、抛家弃妻?

楚辞云要与她划清界限、不理她了?

她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坏事,才引他生气至此?不就是与莫听澜吃了一顿酒,且没叫他一起吃饭嘛,至于这样吗?

宋清野一个人在院中乱想,越想越生气,生气的尽头却是越想越偏,开始担心他的安危来,心道他不会又出事了吧?

这几日楚辞云在妙仁堂养伤,他们二人几乎形影不离,此刻一日未见,不免犹疑。

宋清野便不多想,出发寻人。



之前妙仁堂后门被宋清野弄坏,楚辞云还为此赔了一笔钱。

为什么是他赔偿呢,自然是因为妙仁堂里没有人敢找宋清野还钱,才找了他这个好说话的郎君讨债。

宋清野看了看这刚修好的门,月光下她的影子落在黄旧的木门板上,孤零零的。

风吹着门板摇晃,发出粗顿细微的声音,也好似在与她可怜地说,女侠可别再拿我撒气了,饶命!

而一侧围墙里面的竹子有青叶探身出来,像在与她招手一般。

宋清野退了一步,不多犹豫,侧身便往围墙跃去。

一手扒住墙檐,单臂撑身而上,利落地一起一跳,宋清野便轻松地进了医馆后院。

医馆一处还亮着火光,她想也没想就上前去看。



灶房内,楚辞云正蹲在一处角落,手拿一根胡萝卜诱着木笼里的白兔,但见白兔张大嘴巴,露出它不足指甲长的牙齿,过来咬萝卜。

它那双红眼睛在黑暗中看得格外清晰,却因为喂养它的人将手缩回,才一下撞在了木笼上,牙齿扑了空。

气得它哆哆嗦嗦上下牙齿打颤,前腿缩在胸里,仰起脑袋气汹汹地瞪着眼前的漂亮郎君。

楚辞云眸中有些许笑意。

拎着红萝卜的长指还在晃呀晃,就是吊着它胃口不喂给它吃。

他逗玩得正兴,门外却突然传来敲门声。

楚辞云惊了一下,手抖,胡萝卜便被早已蓄势待发的白兔咬了一口。

他起身回眸,整个人隐在暗处,柔和的火光依稀能让来人看清他的身形面容。

而黑夜如雾,那人站在门外,一身黑衣,身形难辨。

宋清野往屋里走了一步,火光照亮,才得以让楚辞云看清她的面貌。

夜凉如水。楚辞云眼神错愕。

她目光如鹰,长身提步而来,却在对上他温润面孔时,满心质问硬生生被卡在喉咙。

宋清野只道自己心软。

她无奈移目平静内心,悠悠看向不远处正冒着热腾蒸汽的砂锅,“咕噜咕噜”作响,粥香入鼻,她脑子卡壳一般,淡声:“你这粥,该开盖了。”

楚辞云不多时便反应过来,垂眸躲开她的目光,先打开兔笼将胡萝卜放进白兔的餐盆里,方起身。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走向灶台,不急不慢地过去拿布裹着手,打开砂锅的锅盖,一瞬间白汽冲出,他往后躲了躲,仍旧被熏热了脸。

楚辞云轻声:“这么晚,娘子来做什么?”

宋清野微眯眸,静悄悄、慢悠悠地向他走近,边道:“神医今日好像很忙,这么晚了,连一口热粥都没喝上呢。”

楚辞云笑,侧眸看向角落里的白兔,温声:“今夜这野兔好凶。”

宋清野亦看向那兔子,它正将毛茸茸的脑袋凑进盆里,两只耳朵乖巧地搭在身边,小口小口地啃着胡萝卜。

温顺至极。

她不咸不淡:“若不是你逗它,它会凶你?”

楚辞云唇边勾了抹笑,弯下腰,手指探进兔笼里,轻抚过它后背,惹得正吃得好好的兔子抖了个激灵。

他柔声:“明明是它太可怜可爱,招惹我去逗它。”

宋清野:“……”

“我看它一点都不喜欢你。”

楚辞云仰脸看向她,眸子弯弯,“是,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晚风清凉,灶房除了柴火时不时发出的“哔吧”响声,便是热粥咕噜翻滚的声音,没有点灯,只有火光照映他们彼此的脸庞。

宋清野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别有深意。

她抬步走到楚辞云面前,拍了拍他的手,道:“你这样做它当然不会喜欢你!”

楚辞云将手从笼里伸出,接话:“娘子有何赐教?”

宋清野打开兔笼,决定教一教他。

“你想让它喜欢,自然得顺着它的意,时常抱一抱它……”

她甫一摸到软白兔毛,那兔子就条件反射一般跳开,躲到角落,瑟瑟发抖地看向她。

宋清野:……

好吧,当初还是她把这野兔的腿打伤,拖回来,准备烤了吃的。

楚辞云看着她这不上不下的尴尬模样,一下笑出了声。

他将宋清野的手拎出来,盖好兔笼,“它该感激你的。”

宋清野:“……明天就烤了它。”

他眼神微惊,温声:“它伤还没养好。你答应了我的。”

宋清野得意一笑,“呵。”她凑近他眼睛,微扬唇:“今天怎么不叫姐姐了?你想当初那样叫我一声姐姐,我就答应你。”

楚辞云头往后倾,伸手搭上她腰,推她隔开距离,侧开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能反悔?”

宋清野:“你是君子,你守你的一诺千金。”

楚辞云垂眸。他心里知道她在玩笑,并不会真烤了白兔,是他乐意接她的话。

可若是换成失忆的他,肯定一口一个姐姐过去了。楚辞云不想暴露太多,只好挑开话题:“你还没说来寻我做什么。”

宋清野微压眉眼,心道这人今天怎么变害羞了,感觉与她生疏了?

还在因为上午的事生她气?

宋清野后退一步,盯着他水润乌眸,缓缓道:“这还用问?我们是夫妻,除了来寻你睡觉还能有什么事。”

楚辞云:“你上午说了,我们不是夫妻。”

空气凝滞了那么几息。

宋清野目露惊讶,大脑放空了那么几瞬。

半晌无言,静看着他。

楚辞云没再透露什么,只绕过她走到灶台。宋清野紧跟在他身后。

她心跳砰砰直跳。

实在是醉酒误事,她已经忘记上午说过什么了。也不知道她到底说过什么。

看楚辞云的反应和表现,温淡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宋清野知道,这只是表象!这家伙心里肯定憋了一口气,他越温静淡然,事肯定就越大,宋清野心里便越慌。

楚辞云拿了两个陶碗出来,回眸问她:“饿了?”

宋清野看着那锅里寡淡的白粥,眨眼,“饿……吧。”

她馋肉,楚辞云只笑:“晚上吃清淡点好。”

于是乎宋清野在内心极度不安的状态下,却分外和平与他在院内石桌前喝起粥来。

她闷头喝粥,沉着心气不挑话头,生怕楚辞云再说出些什么惊人的话。

中午大鱼大肉大酒,如今喝清粥,倒也不觉索然无味。

反倒于舌尖中品出一丝清甜,粥粒软糯,香醇如斯。

宋清野睡到晚上,腹中已空,一碗热粥很快解决,她依旧没有抬头,始终低垂着眼不敢与楚辞云对视。

一副做贼心虚模样。

她未抬头,楚辞云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脸上。

本是温和平淡的注视,却在他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几分深情。

宋清野睫毛弯翘,低头时长睫的弧度便可为明显,与天上的弯月差不多。

俏生生的鼻梁与唇,清静的脸,说不出的明丽好看。

尤其是她现在露出的这副为数不多的心虚模样,楚辞云唇边不自觉多了几分笑意。

见她视线有上移的趋势,他又立刻平静低头。

宋清野被他手指吸引了视线。

微微屈起的长指随意搭在碗沿,瓷白的皮肤下青筋凸出,如川溪河流,清峻露骨。他手指既细又长,骨节却分明,如玉髓一般,似融了月光进去的好看。

宋清野继续抬眸,小心翼翼地往他脸移去。

视线停在他脖颈下的宽松衣襟处,雪色皮肤下,喉结滚动凸起。

她不由自主咽下口水。

肤白胜雪,几丝乌黑鬓发贴着他脸颊,黑白差强烈刺激着她眼球,宋清野猝不及防对上楚辞云那双深邃眼眸。

是的,他状似“不经意”地撩起眼皮,与她对视。

宋清野琥珀色的眸慌乱转了一周,强忍下收回视线的冲动,逼着自己与他对视。

她心道,这人是怎么回事,明明还是那张脸,为何今日却越看越勾人。

对上楚辞云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宋清野身心皆陷进去,心悸到极点。

那双眸突然冲她笑起来,凉薄声音响起:“纪娘子,回去吧。我这里不欢迎你。”

宋清野:……

她静了良久,脸上忽然就绽开一抹勾心动魄的笑,眉眼带媚,红唇轻启,声音不大不小:“今夜借夫君三指可好?”

“夫君的手看得我很是心馋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