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十一月, 寒冬凛凛，楚辞云迎着风雪，夜至幽州。
酒楼屋内, 火炉炕暖，茶香四溢。
“当参军就是有这么一个好处，能出长安。”莫听澜与楚辞云面对面而坐, 给他敬了一杯茶。
茶水滚烫，双手寒凉，热意隔着瓷杯透向已被冻得生疮的手心, 丝丝痒意牵绕人心。
楚辞云饮了这杯茶，方温声回道：“也就只有这一个好处了。”
梁北乾手段阴险，当年表面上与长公主合作, 实际上却是拿她做了垫脚石。
当年长公主号集十万大兵攻向长安, 帮助梁北乾分散先帝与太子对他的戒心。说好等大军抵达长安再逼宫，梁北乾却提前做了此事，甚至趁机反咬一口，判了长公主谋反的罪名。
彼时叛军已逼近长安，梁北乾亲自出征讨伐, 征募天下有志之士，调集凉州、剑南道的军队，一举将叛军逼退至岭南一带。
自此一战, 天子之威名浩荡远扬，文人称赞他雄才大略、英勇善谋的诗歌文章不断，军中将士也多敬他为精神领袖，争效仿之。
梁北乾忌惮长公主的十万大军, 欲除之而后快。他将长公主逼至绝境，却激出了长公主的野心。
兴武二十四年冬, 长公主领军北上，揭露新帝野心，收拢民意。
她不求势猛而求势众，分散兵力，让他们自成势力，各州群雄揭竿而起，天下大乱。
彼时楚辞云还在长安与新帝周旋。
他掌握了许多梁北乾谋反的证据，却向新帝透露出臣服的意向。
梁北乾既想用他又忌惮他，时值动乱之际，便给他参军职务，游说镇压各州暴动。
楚辞云离开长安，少了梁北乾的紧密关注，活动范围便自由了一些。
“最近情况如何？”楚辞云问。
不得不承认的是，抛开某些恩怨不谈，莫听澜与他确实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独孤琰造势，对大齐蠢蠢欲动，我父皇既未支持也未反对，现在只要我隐身，置之不理，很快，北疆和大齐会有一场战乱。”
楚辞云点头：“如此甚好。”
两朝开战，梁北乾势必无暇顾及江南，如此好的机会，单看先太子那一边，会怎么利用了。
“开战之后呢？你要做什么？”莫听澜好奇地问。
楚辞云撩起素白衣袖，拿起靠在桌边的炭火夹，从炭盆里夹了一块猩红的炭块，放进火炉底下，红光映着他雪白的脸，也灼出一片温色。
他搓了搓掌心，冷气随着说话声冒出，“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莫听澜疑惑。
楚辞云随意道：“我又不争这天下，还要做什么？”
莫听澜：……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楚辞云不救无能之人。
论才干，新帝与先太子不相上下，但论野心与狠心，先太子不及新帝。
若经历逃亡一事，先太子仍旧不知筹谋，那这皇位即便是楚辞云亲自帮他谋来，也坐不长久。
“你若选择袖手旁观，就不怕独孤琰把幽州打个落花流水，引狼入室？我可先告诉你，北疆现在有这个实力。”
楚辞云温和笑出声，“我相信三殿下不会让他这般做。”
一来莫听澜不可能放任独孤琰扩展势力，二来莫听澜不可能放过独孤琰离开的这个大好机会。
棋盘上棋子纵横，互相制约，又互相攻击，楚辞云唯一留的活棋在太子身上，其他的，已成定局。
莫听澜突然有一种被人看穿心事的羞耻感，他战术性地喝了口茶，道：“罢了罢了，谁管你要做什么呢。还是不说这些废话了，今日见面，正事要紧。”
楚辞云温笑着：“好，谈正事。”
他将手拢进袖中，淡道：“北疆人生性好战，殿下想掌权、得臣民拥护，在沙场上大杀四方自然是最简单快捷的一个方法。”
莫听澜静待着他后面的话。
“但以战养战这种方式，是绝不能长久的。恕我直言，北疆民风粗犷，虽兵粮马力充足，战斗力强，但民智始终落后，这才是北疆发展不起来的根本原因。”
“战争只能掠夺可见的、已存在的财富，却远无法为你们带来生生不息的科技与民力。”
“没有人生来就喜欢战争，北疆人好战，是因为他们通过胜仗享受到了现有的不劳而获的好处，所以才好战。可若是不需要战争、不需要以生命的代价来换取财富呢？我想殿下可以从这方面考虑。”
楚辞云陈析利弊自有一套，莫听澜听进去了，进而问他，“所以我该怎么做？”
“开民智，学文化，通商路，我们两国各取优势，互助发展。”
通商路容易，可如何开民智、学文化？莫听澜虽没有确切的想法，但也知道这是一个难以估摸投入的大计划。
但他在大齐生活那么多年，领略过大齐的富饶瑰丽，心知楚辞云说的没错，要想让北疆从古老落后的民俗进步，唯有学习效仿，从根本上改进。
“你的意思是，两国合作，让大齐为北疆提供教化之力？”莫听澜冷笑一声，“且不说你有没有资格代表皇帝与我谈这件事，就看现在你们大齐内乱四起，帝位不稳，连皇帝都坐不稳自己的位置，还想为我朝子民开民智，楚参军，你莫不是在诓骗我。”
他语气不忿，话语刁钻，处处充满谋利者的苛刻姿态。
楚辞云仍旧处变不惊，笑道：“殿下若想顺理成章称帝，自少不了有外界助力，若能得到与大齐通文化谋发展的机会，想必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莫听澜双眸警惕，“别绕弯子了，你知道我对这些无根无底、虚浮缥缈的事不感兴趣，到底想做什么，直说。”
他既已点破话，楚辞云笑笑，平静道：“大乱之时，楚某请殿下借兵，助先太子一臂之力。”
莫听澜眉毛一挑，想也不想拒绝：“不可能！”
场面骤然静下。
莫听澜沉默许久：“不能其他商量？”
他笑，“殿下想，除了借兵助太子东山再起，还有什么事值得一个皇帝倾全国之力，帮助邻国兴起文化？我知殿下之犹豫，不急一时，您考虑好再告诉我。”
莫听澜拍了拍桌子，心道，楚辞云就是故意的，明知道他要趁独孤琰离开的时间除掉他的势力，却在这时提借兵，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但楚辞云提出的条件又实在诱人。他心里小人打架，左争右抢，头疼得紧。
最后莫听澜摆手，无奈开口：“我想好再告诉你。”
“好。”
屋内门窗紧闭，外面风声如啸，凄切悲壮。
他们二人在炭炉旁烤火，热意逼人，时间久了身上便生出一层汗来。
楚辞云觉得屋内闷热，便走到窗边，放下隔档的铁钩，将窗户小开了一个口。
细雪纷纷飘了进来，带来一丝凉意。
“你今夜就走吗？”莫听澜靠着矮榻坐在绒皮毯上问。
楚辞云侧过半张脸，容颜如玉，“明日走，去见我阿娘一趟。”
莫听澜：“哦。”
屋中静谧，细雪伴着瑟瑟风声落在地上，莫听澜屈起腿，手指扣在膝盖上，不停敲击。他微眯起眼，直盯着楚辞云的背影，不知在思量什么。
楚辞云看了会雪，雪花拂面，细长睫毛上也沾了一片。
待身上热意消退，他将木窗关上，转身作揖：“时辰不早了，若殿下有意，书信再叙，楚某便先行告退了。”
莫听澜心不在焉：“好。”
楚辞云抬眸看他一眼，将屏风处衣挂上的斗篷取下，便抬步离开。
坐在一侧想事的人忽地就如梦惊醒，忙叫住他：“诶！你……”
楚辞云脚步一顿，侧眸，“嗯？”
莫听澜尴尬地摸了摸鼻梁，修长的指仍在不停敲击，轻描淡写问了一句：“你不去见见她么？”
“她”，没有明指是谁，甚至没有说性别，但能让这位北疆殿下犹豫又犹豫之后才问出口的，还能有谁呢？
身上又起了热，楚辞云抬起眼皮，温声：“不了。”
酒楼屋内, 火炉炕暖，茶香四溢。
“当参军就是有这么一个好处，能出长安。”莫听澜与楚辞云面对面而坐, 给他敬了一杯茶。
茶水滚烫，双手寒凉，热意隔着瓷杯透向已被冻得生疮的手心, 丝丝痒意牵绕人心。
楚辞云饮了这杯茶，方温声回道：“也就只有这一个好处了。”
梁北乾手段阴险，当年表面上与长公主合作, 实际上却是拿她做了垫脚石。
当年长公主号集十万大兵攻向长安, 帮助梁北乾分散先帝与太子对他的戒心。说好等大军抵达长安再逼宫，梁北乾却提前做了此事，甚至趁机反咬一口，判了长公主谋反的罪名。
彼时叛军已逼近长安，梁北乾亲自出征讨伐, 征募天下有志之士，调集凉州、剑南道的军队，一举将叛军逼退至岭南一带。
自此一战, 天子之威名浩荡远扬，文人称赞他雄才大略、英勇善谋的诗歌文章不断，军中将士也多敬他为精神领袖，争效仿之。
梁北乾忌惮长公主的十万大军, 欲除之而后快。他将长公主逼至绝境，却激出了长公主的野心。
兴武二十四年冬, 长公主领军北上，揭露新帝野心，收拢民意。
她不求势猛而求势众，分散兵力，让他们自成势力，各州群雄揭竿而起，天下大乱。
彼时楚辞云还在长安与新帝周旋。
他掌握了许多梁北乾谋反的证据，却向新帝透露出臣服的意向。
梁北乾既想用他又忌惮他，时值动乱之际，便给他参军职务，游说镇压各州暴动。
楚辞云离开长安，少了梁北乾的紧密关注，活动范围便自由了一些。
“最近情况如何？”楚辞云问。
不得不承认的是，抛开某些恩怨不谈，莫听澜与他确实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独孤琰造势，对大齐蠢蠢欲动，我父皇既未支持也未反对，现在只要我隐身，置之不理，很快，北疆和大齐会有一场战乱。”
楚辞云点头：“如此甚好。”
两朝开战，梁北乾势必无暇顾及江南，如此好的机会，单看先太子那一边，会怎么利用了。
“开战之后呢？你要做什么？”莫听澜好奇地问。
楚辞云撩起素白衣袖，拿起靠在桌边的炭火夹，从炭盆里夹了一块猩红的炭块，放进火炉底下，红光映着他雪白的脸，也灼出一片温色。
他搓了搓掌心，冷气随着说话声冒出，“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莫听澜疑惑。
楚辞云随意道：“我又不争这天下，还要做什么？”
莫听澜：……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楚辞云不救无能之人。
论才干，新帝与先太子不相上下，但论野心与狠心，先太子不及新帝。
若经历逃亡一事，先太子仍旧不知筹谋，那这皇位即便是楚辞云亲自帮他谋来，也坐不长久。
“你若选择袖手旁观，就不怕独孤琰把幽州打个落花流水，引狼入室？我可先告诉你，北疆现在有这个实力。”
楚辞云温和笑出声，“我相信三殿下不会让他这般做。”
一来莫听澜不可能放任独孤琰扩展势力，二来莫听澜不可能放过独孤琰离开的这个大好机会。
棋盘上棋子纵横，互相制约，又互相攻击，楚辞云唯一留的活棋在太子身上，其他的，已成定局。
莫听澜突然有一种被人看穿心事的羞耻感，他战术性地喝了口茶，道：“罢了罢了，谁管你要做什么呢。还是不说这些废话了，今日见面，正事要紧。”
楚辞云温笑着：“好，谈正事。”
他将手拢进袖中，淡道：“北疆人生性好战，殿下想掌权、得臣民拥护，在沙场上大杀四方自然是最简单快捷的一个方法。”
莫听澜静待着他后面的话。
“但以战养战这种方式，是绝不能长久的。恕我直言，北疆民风粗犷，虽兵粮马力充足，战斗力强，但民智始终落后，这才是北疆发展不起来的根本原因。”
“战争只能掠夺可见的、已存在的财富，却远无法为你们带来生生不息的科技与民力。”
“没有人生来就喜欢战争，北疆人好战，是因为他们通过胜仗享受到了现有的不劳而获的好处，所以才好战。可若是不需要战争、不需要以生命的代价来换取财富呢？我想殿下可以从这方面考虑。”
楚辞云陈析利弊自有一套，莫听澜听进去了，进而问他，“所以我该怎么做？”
“开民智，学文化，通商路，我们两国各取优势，互助发展。”
通商路容易，可如何开民智、学文化？莫听澜虽没有确切的想法，但也知道这是一个难以估摸投入的大计划。
但他在大齐生活那么多年，领略过大齐的富饶瑰丽，心知楚辞云说的没错，要想让北疆从古老落后的民俗进步，唯有学习效仿，从根本上改进。
“你的意思是，两国合作，让大齐为北疆提供教化之力？”莫听澜冷笑一声，“且不说你有没有资格代表皇帝与我谈这件事，就看现在你们大齐内乱四起，帝位不稳，连皇帝都坐不稳自己的位置，还想为我朝子民开民智，楚参军，你莫不是在诓骗我。”
他语气不忿，话语刁钻，处处充满谋利者的苛刻姿态。
楚辞云仍旧处变不惊，笑道：“殿下若想顺理成章称帝，自少不了有外界助力，若能得到与大齐通文化谋发展的机会，想必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莫听澜双眸警惕，“别绕弯子了，你知道我对这些无根无底、虚浮缥缈的事不感兴趣，到底想做什么，直说。”
他既已点破话，楚辞云笑笑，平静道：“大乱之时，楚某请殿下借兵，助先太子一臂之力。”
莫听澜眉毛一挑，想也不想拒绝：“不可能！”
场面骤然静下。
莫听澜沉默许久：“不能其他商量？”
他笑，“殿下想，除了借兵助太子东山再起，还有什么事值得一个皇帝倾全国之力，帮助邻国兴起文化？我知殿下之犹豫，不急一时，您考虑好再告诉我。”
莫听澜拍了拍桌子，心道，楚辞云就是故意的，明知道他要趁独孤琰离开的时间除掉他的势力，却在这时提借兵，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但楚辞云提出的条件又实在诱人。他心里小人打架，左争右抢，头疼得紧。
最后莫听澜摆手，无奈开口：“我想好再告诉你。”
“好。”
屋内门窗紧闭，外面风声如啸，凄切悲壮。
他们二人在炭炉旁烤火，热意逼人，时间久了身上便生出一层汗来。
楚辞云觉得屋内闷热，便走到窗边，放下隔档的铁钩，将窗户小开了一个口。
细雪纷纷飘了进来，带来一丝凉意。
“你今夜就走吗？”莫听澜靠着矮榻坐在绒皮毯上问。
楚辞云侧过半张脸，容颜如玉，“明日走，去见我阿娘一趟。”
莫听澜：“哦。”
屋中静谧，细雪伴着瑟瑟风声落在地上，莫听澜屈起腿，手指扣在膝盖上，不停敲击。他微眯起眼，直盯着楚辞云的背影，不知在思量什么。
楚辞云看了会雪，雪花拂面，细长睫毛上也沾了一片。
待身上热意消退，他将木窗关上，转身作揖：“时辰不早了，若殿下有意，书信再叙，楚某便先行告退了。”
莫听澜心不在焉：“好。”
楚辞云抬眸看他一眼，将屏风处衣挂上的斗篷取下，便抬步离开。
坐在一侧想事的人忽地就如梦惊醒，忙叫住他：“诶！你……”
楚辞云脚步一顿，侧眸，“嗯？”
莫听澜尴尬地摸了摸鼻梁，修长的指仍在不停敲击，轻描淡写问了一句：“你不去见见她么？”
“她”，没有明指是谁，甚至没有说性别，但能让这位北疆殿下犹豫又犹豫之后才问出口的，还能有谁呢？
身上又起了热，楚辞云抬起眼皮，温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