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楚辞云走后, 屋内炭火更热,有侍女进来将茶换成了酒。

不多时,酒楼后门又进来一人。

来人步伐极大, 身姿隐在黑色斗篷下,只露出一双明亮清冷的眼睛。

暗卫见是熟悉的人,便没有为她引路, 狭窄甬道两侧墙上装有挂灯,油灯微亮。

宋清野轻车熟路地走到尽头,扭动机关, 屋中密室开启,甫一踏进屋内,温热气流便将她笼罩。

她习惯性地先将屋子扫视一遍, 看见屏风背后若隐若现的背影, 松了一口气。

“我来了。”她声音不大不小。

宋清野将斗篷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走到屏风旁的衣挂处将其挂上去,刚抬步要绕过屏风,视线却被地面上的一摊水迹吸引。

她挑了挑眉。

莫听澜听到身边便转过身去看她, 脸上不自觉添了几分笑意,“阿姐。”

宋清野一边摘手套一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 坐下时拍了拍手套的水珠,放在了茶桌上。

“刚有客人?”

莫听澜怔了一下,狐狸眸子笑意更深,他道:“阿姐怎么知道?”

“衣挂下的雪化了。”

他眸子转了转:“哦——”

宋清野又道:“来时刚好看到一人骑马而过, 倒是巧了。”

这回莫听澜心里可算是慌了一下,同时又有些疑惑, “不是与阿姐约好丑时来吗?怎么这么提前过来了。”

她爽快回道:“今日心情好,你传信来,便想早点找来讨酒喝。”

宋清野拿厚帕裹手,将火炉上烧的酒捧出来,给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热酒,也不管他喝不喝,先自饮一杯。

莫听澜笑看着她:“遇到什么喜事了?让阿姐这般高兴?”

酒性发散,从腹中烧,身上很快热了起来。宋清野满足地眯起眼眸,食指放在唇边点了点,道:“不能说。”

他哈哈一笑,“好嘛,阿姐就是说出来吊我胃口的。”

她摆摆手,“可不是我主动提起的。”

莫听澜一杯酒入肚,人也舒坦起来,他道:“阿姐,别光喝酒,吃肉掂掂肚子。”

说罢拍了拍手掌,外面就进来几个侍女布菜。

莫听澜将一盘山猪肉推到她面前,递了筷子,竖起大拇指,开玩笑道:“宫里超级无敌挑剔的小公主吃了都说好,倾情推荐。”

宋清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试了试,同样竖起大拇指,“公主的品味就是好。”

她接连夹了几口菜,又干了一杯酒,方调侃道:“福安殿下多么可爱一娘子啊,要是嫁给其他皇子,我都担心她会被欺负。莫听澜,我说你啊,近水楼台先得月,先下手为强啊。”

被点名的人突然就沉默下来,莫听澜良久方道:“阿姐别开我玩笑了,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宋清野嚼了个花生米,微笑了下,“好啊。”

虽不知莫听澜今夜为什么找她过来,但宋清野心里已有有一件事要与他商量,便率先开口道:“最近边境越来越乱,独孤琰的人愈发肆意挑衅,是怎么回事。”

“今夜正是要与阿姐说这事。”

宋清野脸色一静,心下了然。

他将酒壶拿到自己身侧,“朝中已有不少大臣支持独孤琰带兵出征,大约过十日,会降一场大风雪,他们打算那时奇袭。”

宋清野终于正经起来,放下了筷子,微蹙眉道:“真的要开战?”

莫听澜斟酌片刻,用了一个模糊说法:“大齐需要这么一场战争,我也需要这么一场战争。”

他与楚辞云互利互惠,各取所需罢。

宋清野:“简直可笑,就没听过百姓渴望战争的。到底是大齐需要,还是你那位合作者需要?”

他被她呛了一下,一时没话说。

“刚刚就是他来了吧?到底是什么人需要这样一场战争呢?让我猜猜。”宋清野眼珠瞟向火炉,火星噼里吧啦在炭火上跃动,她眼神似笑非笑,随意且冷淡。

他曾经与宋清野说过,大齐朝中有一个与他合作的人,但没有告诉她到底是谁,甚至一点关于他身份的消息都没透露。

莫听澜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紧张地听她说话。

“皇帝、长公主、先太子。皇帝想必已是为内乱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不会希望再与北疆开战,而先太子没什么势力,也可以排除,剩下的长公主倒是唯恐天下不乱,难不成你在与她合作?”

宋清野笑看向他。

但见英俊少年眉目一松,摇头:“不是。”

宋清野噤了声。

思绪不由飘到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人身上。

那人当时头上戴了帷帽,看不清相貌,但身形却格外、格外地好看。

让她不由联想起一个人。

宋清野蓦地握紧了酒杯,她今日之所以高兴,是因为得到消息,朝廷有一支镇压叛军的军队于昨日到了易州。

易州与幽州相距不远,听说那人也在。

莫听澜:“十日后估计将是一场恶战,阿姐做好准备。”

她回神,淡道:“如今天寒地冻,朝廷的军饷迟迟未到,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你们要做什么,尽快。”

“要不阿姐与我一起回去吧?”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尤其是与宋清野对上视线那一刻,那种疏离冷漠的眼神,让他心里异常苦涩。

若她跟他回去,何必受这些苦。

战场上刀剑无眼,就算她身手再厉害,也敌不过那“万一”啊。

宋清野:“还有事吗?没事我先回了。”

可她就是这般脾性,认定了的事绝不会回头,哪怕会死。

莫听澜眨了下眼,声音透着无奈:“没事了。”

他们一同起身,少年道:“阿姐,我送送你。”



宋清野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今夜匆匆一瞥的男子与楚辞云相像,她翻来覆去一夜未睡,直到清晨才决定去查探一番。

走出军营,外面白雪飘飘,宋清野没什么思绪,又不知该从哪里查起。

找莫听澜问个底,还是去崔府看看?

感觉哪个都不靠谱。

她刚战起的斗志顷刻间消退一半,在雪地中来回踱步踯躅,想着该从哪里找人。

忽地一个士兵跑来朝她报告:“报告将军!”

宋清野思绪被突然打断,皱着眉道:“何事?”

士兵:“回将军,林娘子刚刚已经回到军营!”

宋清野:“回来?”她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昨天下午崔府派人接林若婉回去了。只是她事务繁忙,便没放在心上。

偏偏在昨日回去,巧了不是。

宋清野朝士兵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是!”



宋清野来到医营一处用栅栏圈起来的营帐。她在外面停下脚步,突然掏出匕首在手臂上方比划,考虑好如何下刀后便利落地往左臂划下一刀,刃利如光,瞬间将衣袖划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而宋清野连眉头都未眨一下,满意地看了眼伤处,便淡定地擦干净匕首,把它收回腰间。

宋清野捂住伤处,迈开步子往营帐中去

雪仍旧下个不停,撩起帘帐,她往里瞅了瞅,进去后直接坐到一旁用动物毛皮扎成的椅子上,唤道:“阿婉,过来帮我看看伤。”

角落里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草药的少女闻声惊了一下,这才发现宋清野到来。

她拿帕子擦了擦手,小跑过来,声音温柔:“将军,你怎么来了?”

宋清野摊开都是血的手,露出伤口,道:“今早跟人比试,受了点小伤。”

“又受伤了?”林若婉皱眉,凑向她看伤。

小心翼翼地扯开伤口处的衣袖查看,见伤口不是很深她才松了口气,道:“将军下次比试要小心点,阿婉去拿药箱过来。”

宋清野笑:“好。”

她手肘撑在膝上,身姿潇洒地坐在一张小矮凳上,眼睛却在帐内四处转悠。

然后将目光锁定在地上放着的一个朱红木箱上,她舔了舔唇,随意问道:“阿婉刚从城中回来呢。”

“回将军,是的,昨天崔姨派人来接我回去,今早才过来的。”

“平常不是十日回一趟吗?”

林若婉提着药箱过来,“昨天崔姨喊我回去包饺子呢,我带了一笼回来,等下我拿去热热给将军送去。”

宋清野便笑了,“那先谢过阿婉了,这还没到过年呢,怎么就包起饺子来了,府上有客人?”

林若婉听她这么一说,想起师兄的交代,脑袋瓜立刻飞转起来,“没有啊,就是最近天冷,崔姨担心我,把我喊回去置办一些过冬的东西,顺带包了饺子。”

宋清野微笑,“原来如此。”

“嗯,嗯。”

这姑娘长得跟小兔子似的,脸白白的,眼眶红红的,此刻畏畏缩缩地垂着脑袋仔细给她包扎,还怪可爱的。

宋清野便想诈她一诈,“看来楚郎君没有回府呀,昨夜我在城中与他匆匆见过一面,还以为他会回去呢。”

宋清野笑盯着她。

林若婉表情有些怔忪,“是,是吗?”

她一手托腮,神态慵懒,“是吧,我应该不会看错人,况且听说他就在易州,来回一趟路程也不远。”

林若婉手指开始无措地掐着衣袖,“那,那应该是师兄了吧。”

宋清野眸光流转,心脏肆意鼓动,面上仍是淡笑:“他既然回来了,都不回府上看看崔夫人,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小兔子”闷声不语,宋清野又故意道:“不止没良心,还不忠不孝,无情无义。先帝刚驾崩,他就上赶着去辅佐新王,此为不忠;过家门而不入,甚至一年都未见过母亲,此为不孝;当年他没有理由地与我诀别,此为无情;天下群雄四起,皆传今帝名不正言不顺,而他镇压这群义士的壮举,是为不义。”

“够了!师兄才不是那种人!”

林若婉站起身瞪着她,拳头攥得死紧。

她对师兄尊敬有加,师兄做什么肯定有他的道理,而宋将军却这般污蔑他,林若婉实在生气。

宋清野不急不慢,“那你说他好不容易来一次幽州,为什么不回去看崔夫人?”

“师兄孝顺,自然有回去见崔姨。”

宋清野恍然一声:“哦!这样啊,那倒是我误会他了。阿婉消消气。”

“小兔子”脸色有些好转。

她又道:“那楚辞云现在在哪?我有事找他。”

林若婉面露尴尬,她突然想到师兄说过不能暴露他的行踪的事,她难为情道:“不,不行,将军还是不要去找我师兄的好。”

“为什么?”她声音很轻。

林若婉更不好意思了,她小小声道:“师兄是偷偷回来的,若行踪暴露的话,他会有麻烦的。”

宋清野心道这算什么难事,便耐心宽慰道:“我不会暴露他的行踪,况且我武功高强,还能护送他回易州呢。”

“是,是哦。”

林若婉不知道将军和师兄有什么瓜葛,但她相信崔姨的话——宋将军是好人。

“你不愿说就罢了,我去崔府找崔夫人。”宋清野说罢起身,准备离开。

崔夫人,应该愿意告诉她。

她这般想着,抬腿就走。

而身后林若婉突然起身跑来,“将军!”

宋清野:“嗯?”

“将军一定要找师兄的话,还请快点!他说过将近午时就走的。”

宋清野眼眸微闪,绷紧了下颌,淡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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