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郎君, 长安仍是没有消息传来，但是青信阁那边出事了。”月娘此时换回了她原本的面容，穿着一身玄色劲身武服, 半跪在楚辞云面前汇报。
楚辞云正在给宋清野手臂抹药，闻言他侧过身看了眼齐月明，“怎么了？”
“属下得来消息, 青信阁内乱，已厮杀一整夜。”
“内乱？”
“听说是青信阁的几个执事与阁主起了争执，具体情况属下尚未探知。”
楚辞云垂眸沉吟片刻, 忽道：“你这个月的解药还没拿到吧？”
齐月明低下头，“……是。”
楚辞云：“那便先回去取药吧，至于解毒的事…世上阴阳两相对, 因果有轮回, 是毒必有其解药，你这次趁乱回去，多取些药丸，去长安找我师父帮你解毒。”
“若是成功的话，便可以从青信阁脱身了。”
青信阁本是不用毒药控制阁中杀手的, 毕竟这些杀手从小培养，他们每杀一人，阁内就会留下他们的杀人档案。杀手们从小就被告知杀人偿命, 他们杀了人，便是官府通缉在案的逃犯，叛逃青信阁者这些档案就会流出江湖，不用青信阁亲自处理叛徒, 自有官府或一众正义的江湖侠士会将他们杀之而后快。
是故少有杀手会有叛逃的想法。毕竟从小在青信阁长大，他们也早就习惯了杀人的生活, 内心麻木，不会产生自己的思想。
而宋清野便是那个例外。
她叛逃，与宋舒妤作对。因为她，青信阁为了不再出现她这种变故，为了更好地控制杀手，给阁内所有人下了毒药。
中毒者必须每月服药。否则便会痛不欲生，超过十日得不到解药必死无疑。
齐月明没有向楚辞云隐瞒这件事，只是她没想到郎君会为她考虑，齐月明感激：“多谢郎君！”
而楚辞云只是看着她，淡笑：“不必多谢我，你为我做事，因我中毒，我怎么帮你都是应该的。”
“何况我只能帮你到这，就更没必要说什么多谢了。”
齐月明咬唇，拱手齐头，恭敬道：“能为郎君出生入死，是属下之幸！”
楚辞云弯眸。
他的手段大抵如此。笼络人心大抵亦如此。三言两语就让人能为他去死。
齐月明又担忧地问：“那郎君您呢？如今我们揭穿了长公主的真面目，若再在荆州待下去，十有八九会被困在这里。”
楚辞云放下药膏，把宋清野的衣袖卷好，温声：“我知道，等会就动身，”
“回长安。”
齐月明忽地看向床榻上睡得好好的人儿，不由问：“郎君打算如何安排阿野？”
楚辞云起身往外走，齐月明亦起身跟在他身后。楚辞云声音缥缈传来：“此后山水不相逢，也是一种圆满。”
她不爱他，也不愿意爱他，他便不强求。
世上他放在心上的那么多东西到头来他一样都没留住，楚辞云心想，他早该习惯的。
月娘追上他，明显不解道：“郎君要与阿野分开了？”
“有何不可？”
月娘听得头脑风暴，边走边思考阿野和自家郎君的事，想了许久，回过神来时已经跟着他走到军队主营。
楚辞云将要掀开帘子进去，身后的月娘却忽地叫住他：“郎君！”
楚辞云顿住脚步，温和回应：“怎么了？”
齐月明：“郎君，我想您与阿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阿野、阿野她这人惯不会表达自己，固执得很，人也迷糊得很，总是要花很长时间她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真正想要什么，她总是很难看清自己的内心。”
“我一开始接近她就废了很大功夫，但相处久了，慢慢她也愿意接受我们了，那时候就会发现她是很重情义的。”
如果他有时间的话，如果他有一辈子时间的话，楚辞云心想，慢慢让她爱上自己也未尝不可。
可是……他没时间了。
楚辞云莞尔一笑，“我想到宋清野说过的一句话。”
他看向齐月明，温声：“她说相爱是平等的。”
他停顿了一会，无奈笑道：“而我和她，不合适。”
他们之间的天平倾斜太过，如此不公平。要么一人减压，放手，不再爱她；要么让另一人醒悟过来，增加爱他的砝码。
楚辞云何等清醒，看清，只是她不愿意爱他。
既然如此，他做那么多都没有意义，又何必再将自尊送到她面前给她轻贱。
“你有没有想过，爱意也是会随时间消退的呢？”
—
天光乍晓，山林震动，车轮辘辘，士兵的脚步声与马蹄声齐整。
宋清野醒来时，发现天已经亮了，而他们还在马车上。
楚辞云在车厢右侧睡觉，她则靠在另一侧。
宋清野微微动作，身上就发出铃铃铛铛的响声。
她猛地抬起手腕，发现手腕上被绑了一颗的金色小铃铛，她无语地翻了个眼皮。
“醒了？”他声音沙哑着。
宋清野警惕地看向楚辞云。
“昨夜已过，我不会再给你机会杀我，可记住？”
宋清野：“无耻。”昨夜他分明就有准备，她根本不可能杀了他。
楚辞云坐直身子，对上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无奈浅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递给她，温声：“这个给你。”
宋清野不接。
他道：“这木盒是李清臣那里找到的，他认识相爷。木盒是相爷给你的。”
宋清野微睁大双眸，夺过木盒打开看。
她拿起那块信物打量，又取出信件展信阅览，看信时眸中惊异不掩。
楚辞云看着她，边道：“我们现在在离开荆州的路上，军队要回到山南东道总军营，而我要回长安，待会出了官道便要分别。”
“你想想你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他说完又从衣袖中拿出一张边角沾有几滴血的薄纸，递给宋清野，“我逼李清臣签的和离书，你想如何处置都可以。”
宋清野眸子一颤，她将信纸放回盒中，接过和离书来看。
一目十行，她目光最后落在楚辞云那张淡无血色的脸上，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目光沉静如水，柔和如清风，似能化解人间一切愁绪。
宋清野心里又涌起那种奇怪感，良久，她收好楚辞云给的东西，起身拉开车帘，朝外道：“停车，我要下去。”
慕风听话地勒住缰绳。
马匹行进速度减慢。
宋清野弯着腰，回身朝楚辞云道：“我要去幽州。”
她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肉，声音弱了点：“谢谢。”
—
十万大军一尾压来时，尽管军队有所准备，仍是陷入了难以抵抗的被血淹没起来的战场。
在军队受袭之前，宋清野还在逼问李清臣。
她绝非良善之人，恩怨分明，李清臣对她有恩，她便报恩，可若李清臣欺骗她，她也不会放过。
只不过李清臣的身体情况看起来不是特别好，她便没有一下子问到底，只是甩给他几个问题，让他想好再回答她。
随后十万大军压山，山体震动，突然之间敌军就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们包围。
打杀声如天雷滚滚轰动般惊人传来，瞬时血溅山野。
天空也蓦地沉下阴霾，狂风四起，整片天都暗了一半。
乱箭从空而降，马车中箭，士兵们的惨叫声一阵接着一阵传来。
车内剧烈摇晃震动，宋清野透过窗看这些动静，眉心狂跳。
她推开车帘出去，驾马的士兵已经被箭射死，马匹受惊，不顾方向地横冲直撞。
她连忙出去将马匹控制，执起剑挡下飞箭。宋清野分神环视，发现周围已是陷入兵荒马乱中，而山南东道的兵纷纷朝她这边护来。
楚辞云骑马而来，朝她呼喊：“宋清野！护好自己！快走！”
宋清野看着他从身边经过，身后一群士兵将她护在里面，四目瞭望之下，整座山竟已都被长公主的兵包围。
她当机立断，回到马车将李清臣拽出来，将他推到马背上，然后割断马匹与马车连接的粗绳，护着李清臣骑马狂奔向前。
必须杀出一条路来！
—
将近一万人的军队到最后只剩下几百人逃命，待他们翻山越岭在山林间藏匿，暂时摆脱了追兵时，已是日落西沉。
骏马已跑得惫懒，在逃命过程中所有人都受了不少伤。这些伤对打打杀杀惯了的宋清野来说如同家常便饭，她护着的李清臣是唯一的毫发无伤，而楚辞云那边境况不同，一路刀光剑影下来，他肩膀上中了一箭，被随意包扎处理过，除此之外看不见的内外伤也不少。
但他们还不能松懈下来休息，一路逃生。
几百人的队伍目标还是很大的，在他们翻上另一座高山时，就又有敌军搜捕过来。
大概一千人的兵力。
众人在十万大军的围捕下逃了一整日，能活下来的肯定实力都是不错的，故而此刻面对这一千人马并未表现出什么惧怕。
都是从容面对。
宋清野将李清臣护在身后，握着剑柄的手不断冒汗，纵身跃起，横剑当空破，势斩千军万马。
她额头开始冒汗，唇色渐白，李清臣见她应付得逐渐吃力，便不再愿意被她护在身后，弯腰捡起一柄剑也开始加入战场。
宋清野顾不得他，只能手上蓄满劲，加快解决敌军的速度。
各自保命中，李清臣力量不敌他们，逐步被人逼到悬崖边上，一旁的楚辞云注意到他被人紧逼着的情势后，看了眼被围攻的宋清野，皱了皱眉，剑锋一转，还是决定过去救他。
李清臣正将剑刺向一个敌兵的心脏，拔剑出来血溅了一地，吓得他连连后退，而身侧又有一人朝他攻击，就在李清臣心脏狂跳、手脚似被定住一般无法出手阻挡时，朝他攻击的那人动作忽然停住，楚辞云一剑劈过去，敌兵已被杀倒在地。
李清臣胆战心惊地看向来救他的楚辞云，眼底只有惊惧，却没有感激。
楚辞云淡淡瞥他一眼，道：“专心杀敌。”
好好活下去。
身边敌军可不会等他们缓过劲来，已是一刀又一刀劈来。
楚辞云暂且还能应付。
而李清臣那边，依旧被逼得步步后退，忽而他脚下一滑，惊呼了一声往后倒下，不料那身后就是悬崖峭壁，他被吓得瞳孔猛缩。
忽而手臂一紧，楚辞云忙将他拉回来，后背忽地被人砍了一刀，他闷哼一声，冲力让他整个人往前倒。
楚辞云腰身一拧，右手执剑往后朝偷袭的人致命一击，曾中箭受伤的左手拼尽全力将李清臣甩了上来。
而他整个人因为前后受力而向悬崖摔去！
“楚辞云！”
刚解决完身边敌兵的宋清野本想查看李清臣的情况，却意外地看到楚辞云摔下去的一幕。
宋清野瞬间头皮发麻，想也没想地向他冲去。
速度之快，比她以往任何时候爆发出的力量都要惊人！
万幸。
风驰电掣间，宋清野握住了楚辞云的左手手腕。
她与楚辞云怔愣的眼神对视着，她如陷进汪洋大海，心脏仍是狂跳不停。
战乱仍在继续。
李清臣被他甩上来，生命受到威胁的震慑感犹存，他带着死后余生的庆幸，呆滞地坐在一旁，连武器都摸不着。
而还被众人围攻中的慕风听到宋清野的呼声，忙向声音的方向看去，他惊呼：“郎君！”
宋清野咬紧牙根，放下剑，两手拉住楚辞云，她怒喊：“上来！”
楚辞云的左手刚才为了救人伤得更加严重，已经脱臼了。
他将右手递给她。
却突然，宋清野脸色刹那间变白。
飞箭如雨。
下一刻。
楚辞云双眸瞬间睁大，以他的视角只看得到宋清野颈部以上的位置，他看到空中数以百计落下来的羽箭，看到射中宋清野背部的几根箭的箭羽。
他的右手转递为推，他唇边勾起一抹淡笑，全身在颤抖。
“你要好好活下去。”
宋清野唇上血色顿失，她摇头，不知怎地眼前蒙上一侧雾，她用力地拉他，声音带颤：“上来！给我上来！！”
本来要拉动他了，接二连三不给人喘息时间的飞箭又一次射来，她力气骤减，拉着楚辞云的臂力反不及他的重量。
宋清野反被他拖出去横空了一截，她喉咙涌上了一口血，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周围所有人在羽箭笼罩下都自顾不暇，只有她还在拼命拉着他。
楚辞云看着惊险地致命地射落在她背上的飞箭，箭破空而来的声音向刀一样戳在他心上，他眼角泛红。
宋清野仍在固执地抓住他，手被他推得通红也不愿意松开，却无措地逐渐被他抽走一根手指、两根手指……
宋清野中箭，痛意席卷全身，她咬牙挺住，想唤身边人相助：“慕风！李清臣！有没有人来帮……！”
她手中本还留存的温热感突然消失，手心凉意漫上，直达心脏。
宋清野声音消失空中，张着唇，她急扒着悬崖边往下看，恰好看到他张开双手，仰面下坠。
楚辞云还在朝着她笑。
“别怕。”
“活下去。”
楚辞云正在给宋清野手臂抹药，闻言他侧过身看了眼齐月明，“怎么了？”
“属下得来消息, 青信阁内乱，已厮杀一整夜。”
“内乱？”
“听说是青信阁的几个执事与阁主起了争执，具体情况属下尚未探知。”
楚辞云垂眸沉吟片刻, 忽道：“你这个月的解药还没拿到吧？”
齐月明低下头，“……是。”
楚辞云：“那便先回去取药吧，至于解毒的事…世上阴阳两相对, 因果有轮回, 是毒必有其解药，你这次趁乱回去，多取些药丸，去长安找我师父帮你解毒。”
“若是成功的话，便可以从青信阁脱身了。”
青信阁本是不用毒药控制阁中杀手的, 毕竟这些杀手从小培养，他们每杀一人，阁内就会留下他们的杀人档案。杀手们从小就被告知杀人偿命, 他们杀了人，便是官府通缉在案的逃犯，叛逃青信阁者这些档案就会流出江湖，不用青信阁亲自处理叛徒, 自有官府或一众正义的江湖侠士会将他们杀之而后快。
是故少有杀手会有叛逃的想法。毕竟从小在青信阁长大，他们也早就习惯了杀人的生活, 内心麻木，不会产生自己的思想。
而宋清野便是那个例外。
她叛逃，与宋舒妤作对。因为她，青信阁为了不再出现她这种变故，为了更好地控制杀手，给阁内所有人下了毒药。
中毒者必须每月服药。否则便会痛不欲生，超过十日得不到解药必死无疑。
齐月明没有向楚辞云隐瞒这件事，只是她没想到郎君会为她考虑，齐月明感激：“多谢郎君！”
而楚辞云只是看着她，淡笑：“不必多谢我，你为我做事，因我中毒，我怎么帮你都是应该的。”
“何况我只能帮你到这，就更没必要说什么多谢了。”
齐月明咬唇，拱手齐头，恭敬道：“能为郎君出生入死，是属下之幸！”
楚辞云弯眸。
他的手段大抵如此。笼络人心大抵亦如此。三言两语就让人能为他去死。
齐月明又担忧地问：“那郎君您呢？如今我们揭穿了长公主的真面目，若再在荆州待下去，十有八九会被困在这里。”
楚辞云放下药膏，把宋清野的衣袖卷好，温声：“我知道，等会就动身，”
“回长安。”
齐月明忽地看向床榻上睡得好好的人儿，不由问：“郎君打算如何安排阿野？”
楚辞云起身往外走，齐月明亦起身跟在他身后。楚辞云声音缥缈传来：“此后山水不相逢，也是一种圆满。”
她不爱他，也不愿意爱他，他便不强求。
世上他放在心上的那么多东西到头来他一样都没留住，楚辞云心想，他早该习惯的。
月娘追上他，明显不解道：“郎君要与阿野分开了？”
“有何不可？”
月娘听得头脑风暴，边走边思考阿野和自家郎君的事，想了许久，回过神来时已经跟着他走到军队主营。
楚辞云将要掀开帘子进去，身后的月娘却忽地叫住他：“郎君！”
楚辞云顿住脚步，温和回应：“怎么了？”
齐月明：“郎君，我想您与阿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阿野、阿野她这人惯不会表达自己，固执得很，人也迷糊得很，总是要花很长时间她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真正想要什么，她总是很难看清自己的内心。”
“我一开始接近她就废了很大功夫，但相处久了，慢慢她也愿意接受我们了，那时候就会发现她是很重情义的。”
如果他有时间的话，如果他有一辈子时间的话，楚辞云心想，慢慢让她爱上自己也未尝不可。
可是……他没时间了。
楚辞云莞尔一笑，“我想到宋清野说过的一句话。”
他看向齐月明，温声：“她说相爱是平等的。”
他停顿了一会，无奈笑道：“而我和她，不合适。”
他们之间的天平倾斜太过，如此不公平。要么一人减压，放手，不再爱她；要么让另一人醒悟过来，增加爱他的砝码。
楚辞云何等清醒，看清，只是她不愿意爱他。
既然如此，他做那么多都没有意义，又何必再将自尊送到她面前给她轻贱。
“你有没有想过，爱意也是会随时间消退的呢？”
—
天光乍晓，山林震动，车轮辘辘，士兵的脚步声与马蹄声齐整。
宋清野醒来时，发现天已经亮了，而他们还在马车上。
楚辞云在车厢右侧睡觉，她则靠在另一侧。
宋清野微微动作，身上就发出铃铃铛铛的响声。
她猛地抬起手腕，发现手腕上被绑了一颗的金色小铃铛，她无语地翻了个眼皮。
“醒了？”他声音沙哑着。
宋清野警惕地看向楚辞云。
“昨夜已过，我不会再给你机会杀我，可记住？”
宋清野：“无耻。”昨夜他分明就有准备，她根本不可能杀了他。
楚辞云坐直身子，对上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无奈浅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递给她，温声：“这个给你。”
宋清野不接。
他道：“这木盒是李清臣那里找到的，他认识相爷。木盒是相爷给你的。”
宋清野微睁大双眸，夺过木盒打开看。
她拿起那块信物打量，又取出信件展信阅览，看信时眸中惊异不掩。
楚辞云看着她，边道：“我们现在在离开荆州的路上，军队要回到山南东道总军营，而我要回长安，待会出了官道便要分别。”
“你想想你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他说完又从衣袖中拿出一张边角沾有几滴血的薄纸，递给宋清野，“我逼李清臣签的和离书，你想如何处置都可以。”
宋清野眸子一颤，她将信纸放回盒中，接过和离书来看。
一目十行，她目光最后落在楚辞云那张淡无血色的脸上，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目光沉静如水，柔和如清风，似能化解人间一切愁绪。
宋清野心里又涌起那种奇怪感，良久，她收好楚辞云给的东西，起身拉开车帘，朝外道：“停车，我要下去。”
慕风听话地勒住缰绳。
马匹行进速度减慢。
宋清野弯着腰，回身朝楚辞云道：“我要去幽州。”
她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肉，声音弱了点：“谢谢。”
—
十万大军一尾压来时，尽管军队有所准备，仍是陷入了难以抵抗的被血淹没起来的战场。
在军队受袭之前，宋清野还在逼问李清臣。
她绝非良善之人，恩怨分明，李清臣对她有恩，她便报恩，可若李清臣欺骗她，她也不会放过。
只不过李清臣的身体情况看起来不是特别好，她便没有一下子问到底，只是甩给他几个问题，让他想好再回答她。
随后十万大军压山，山体震动，突然之间敌军就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们包围。
打杀声如天雷滚滚轰动般惊人传来，瞬时血溅山野。
天空也蓦地沉下阴霾，狂风四起，整片天都暗了一半。
乱箭从空而降，马车中箭，士兵们的惨叫声一阵接着一阵传来。
车内剧烈摇晃震动，宋清野透过窗看这些动静，眉心狂跳。
她推开车帘出去，驾马的士兵已经被箭射死，马匹受惊，不顾方向地横冲直撞。
她连忙出去将马匹控制，执起剑挡下飞箭。宋清野分神环视，发现周围已是陷入兵荒马乱中，而山南东道的兵纷纷朝她这边护来。
楚辞云骑马而来，朝她呼喊：“宋清野！护好自己！快走！”
宋清野看着他从身边经过，身后一群士兵将她护在里面，四目瞭望之下，整座山竟已都被长公主的兵包围。
她当机立断，回到马车将李清臣拽出来，将他推到马背上，然后割断马匹与马车连接的粗绳，护着李清臣骑马狂奔向前。
必须杀出一条路来！
—
将近一万人的军队到最后只剩下几百人逃命，待他们翻山越岭在山林间藏匿，暂时摆脱了追兵时，已是日落西沉。
骏马已跑得惫懒，在逃命过程中所有人都受了不少伤。这些伤对打打杀杀惯了的宋清野来说如同家常便饭，她护着的李清臣是唯一的毫发无伤，而楚辞云那边境况不同，一路刀光剑影下来，他肩膀上中了一箭，被随意包扎处理过，除此之外看不见的内外伤也不少。
但他们还不能松懈下来休息，一路逃生。
几百人的队伍目标还是很大的，在他们翻上另一座高山时，就又有敌军搜捕过来。
大概一千人的兵力。
众人在十万大军的围捕下逃了一整日，能活下来的肯定实力都是不错的，故而此刻面对这一千人马并未表现出什么惧怕。
都是从容面对。
宋清野将李清臣护在身后，握着剑柄的手不断冒汗，纵身跃起，横剑当空破，势斩千军万马。
她额头开始冒汗，唇色渐白，李清臣见她应付得逐渐吃力，便不再愿意被她护在身后，弯腰捡起一柄剑也开始加入战场。
宋清野顾不得他，只能手上蓄满劲，加快解决敌军的速度。
各自保命中，李清臣力量不敌他们，逐步被人逼到悬崖边上，一旁的楚辞云注意到他被人紧逼着的情势后，看了眼被围攻的宋清野，皱了皱眉，剑锋一转，还是决定过去救他。
李清臣正将剑刺向一个敌兵的心脏，拔剑出来血溅了一地，吓得他连连后退，而身侧又有一人朝他攻击，就在李清臣心脏狂跳、手脚似被定住一般无法出手阻挡时，朝他攻击的那人动作忽然停住，楚辞云一剑劈过去，敌兵已被杀倒在地。
李清臣胆战心惊地看向来救他的楚辞云，眼底只有惊惧，却没有感激。
楚辞云淡淡瞥他一眼，道：“专心杀敌。”
好好活下去。
身边敌军可不会等他们缓过劲来，已是一刀又一刀劈来。
楚辞云暂且还能应付。
而李清臣那边，依旧被逼得步步后退，忽而他脚下一滑，惊呼了一声往后倒下，不料那身后就是悬崖峭壁，他被吓得瞳孔猛缩。
忽而手臂一紧，楚辞云忙将他拉回来，后背忽地被人砍了一刀，他闷哼一声，冲力让他整个人往前倒。
楚辞云腰身一拧，右手执剑往后朝偷袭的人致命一击，曾中箭受伤的左手拼尽全力将李清臣甩了上来。
而他整个人因为前后受力而向悬崖摔去！
“楚辞云！”
刚解决完身边敌兵的宋清野本想查看李清臣的情况，却意外地看到楚辞云摔下去的一幕。
宋清野瞬间头皮发麻，想也没想地向他冲去。
速度之快，比她以往任何时候爆发出的力量都要惊人！
万幸。
风驰电掣间，宋清野握住了楚辞云的左手手腕。
她与楚辞云怔愣的眼神对视着，她如陷进汪洋大海，心脏仍是狂跳不停。
战乱仍在继续。
李清臣被他甩上来，生命受到威胁的震慑感犹存，他带着死后余生的庆幸，呆滞地坐在一旁，连武器都摸不着。
而还被众人围攻中的慕风听到宋清野的呼声，忙向声音的方向看去，他惊呼：“郎君！”
宋清野咬紧牙根，放下剑，两手拉住楚辞云，她怒喊：“上来！”
楚辞云的左手刚才为了救人伤得更加严重，已经脱臼了。
他将右手递给她。
却突然，宋清野脸色刹那间变白。
飞箭如雨。
下一刻。
楚辞云双眸瞬间睁大，以他的视角只看得到宋清野颈部以上的位置，他看到空中数以百计落下来的羽箭，看到射中宋清野背部的几根箭的箭羽。
他的右手转递为推，他唇边勾起一抹淡笑，全身在颤抖。
“你要好好活下去。”
宋清野唇上血色顿失，她摇头，不知怎地眼前蒙上一侧雾，她用力地拉他，声音带颤：“上来！给我上来！！”
本来要拉动他了，接二连三不给人喘息时间的飞箭又一次射来，她力气骤减，拉着楚辞云的臂力反不及他的重量。
宋清野反被他拖出去横空了一截，她喉咙涌上了一口血，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周围所有人在羽箭笼罩下都自顾不暇，只有她还在拼命拉着他。
楚辞云看着惊险地致命地射落在她背上的飞箭，箭破空而来的声音向刀一样戳在他心上，他眼角泛红。
宋清野仍在固执地抓住他，手被他推得通红也不愿意松开，却无措地逐渐被他抽走一根手指、两根手指……
宋清野中箭，痛意席卷全身，她咬牙挺住，想唤身边人相助：“慕风！李清臣！有没有人来帮……！”
她手中本还留存的温热感突然消失，手心凉意漫上，直达心脏。
宋清野声音消失空中，张着唇，她急扒着悬崖边往下看，恰好看到他张开双手，仰面下坠。
楚辞云还在朝着她笑。
“别怕。”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