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宋清野已是呆愣在原地, 她看着那望不到底的悬崖,楚辞云坠落的速度很快,已消失在黑暗中。

宋清野呼吸微滞, 迟来的痛意要将心脏埋葬。她闭上眼调整呼吸,慢慢从地上跪起来。

她手指一根根握紧剑柄,左手撑着地面, 膝盖跪地,抬起手臂揉了揉眼,再睁眸时, 宋清野眼里已是一片寒冰。

当下一轮箭雨如梭的声音传来,她耳朵动了动,眸中一片孤煞死寂。宋清野如飓风一般翻身而起, 挥臂砍向空中, 长剑如光,剑势如弯月一般隔空斩向飞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

空中飞箭骤然被劈断,被她的剑势震得直接停在空中,断箭笔直下坠。

宋清野目光定在远处排成一列的弓箭手身上, 本想像平常那样不屑地微笑,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出那种表情,她此刻眼神沉得如死物, 面部肌肉动也不想动,心情糟糕得很。

要命的糟糕。

她的心瞬间灰败,像是死了一般。

他们,都该死, 所有人都该死!看着他坠崖却无动于衷的人都该死!

所有人都要为他陪葬!!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宋清野握紧剑柄, 矫捷的身姿此刻化成了一道黑影,百米之遥的距离眨眼间被她跨越,宋清野剑若游龙虎啸之势,直击弓箭手。

十几个弓箭手被剑势带来的强大气波撞出数米之远,脖间顷刻间出现一致的划痕,慢慢有血渗出。

生命终结。

她满身煞气立在原处,沉寂的眸子一点点扫过所剩无几的敌己双方,几乎所有人都被她刚才的剑势震住,慕风解决了身边最后一个敌兵,慌忙地跑到悬崖边上,扒着边往下看,痛心地喊:“郎君!!”

宋清野撩起眼皮,往李清臣的方向看去。

李清臣正狼狈地坐在地上,手上还在做刚才抵挡飞箭的动作,不断劈剑。

宋清野大步过去将他拉起身,拳头用力握着他衣襟,与他清秀慌张的双眸对视良久。

雨唰唰落。

打湿了她眼睫,遮挡视线。

宋清野抿紧唇,额角突突直跳,后却一言不发地将他甩开,又投身进杀敌中。

她后背中箭,已是受了重伤,可她威势却一点也不减,杀伐果断,刀落人亡。

敌军见她威胁竟如此之大,惊惧不已,纷纷围攻向她。

将士援助,宋清野临危不惧,雨越下越大,她流出的血都是凉的。

血雨同下。

地面被妖艳的血色滋养。兵器相撞的铿锵声不绝于耳,宋清野于悲绝愤怒中爆发出来的力量实在惊人恐怖,最后敌军皆死在她手下。而这一场仗下来,本就不多的几百兵已只剩下十几人。

可她撑到这一刻已是极限,在看到所有敌军全部肃清后,宋清野再也撑不住,失血过多、脏腑受损的无力疼痛感让不得不将身体重量倚靠在剑身上,半跪于地,剑尖撑着她直插进地里。

宋清野背对着悬崖而跪,因伤势过重,晕了过去。

“李安!!”

“宋娘子!”



夜幕已至,为了藏身,他们躲在了一个隐蔽洞穴里。

李清臣给宋清野处理了伤口,洞外小雨淅淅沥沥,而宋清野昏迷着。雨声钻进她耳里,侵入回忆,带她回到了某年某月某日长安郊外的一场暴雨,她将楚辞云掳走藏身山洞的场景。

那时雨声清净,他的吻青涩又生疏,怀抱温暖又舒适。

记忆深处的记忆被挖出,宋清野心脏一抽一抽在痛。

她被身上的痛意惊醒。

宋清野睁开眼,目光无神地盯着对面正流着水的山壁,脑中一帧一帧地过着今日发生事的画面。

楚辞云……坠崖了。

可那山崖那么高。

呆了一会后,宋清野眼中逐渐聚起精神,她撑身站起来,要往洞口走去。

忽而被人叫住:“李安。”

李清臣拉住她手腕,仰脸看她。

她垂眸,眼神问他何事。她此刻实在不想跟任何人说任何话。

“去哪?”他问。

宋清野眼珠僵硬地转了转,忽而半跪在地,剑柄架上他脖子,冷声问道:“他为何会掉崖?”

李清臣脸色难看起来,但他没有欺骗:“他为了…救我。”

听到他这话时宋清野整个人都像是少了一半气力,执剑的手臂微微发抖,她死咬着唇起身后退。

她想报仇都找不到害他的人,满腔怒火竟然没有任何地方去发泄!

可笑至极。

宋清野头也不回地就往山洞走去。而李清臣望着她的背影,微微牵起嘴角:楚辞云,他该死。

李清臣就是故意没去救他。



林中雨夜寸步难行,雨珠砸到人脸上就跟珍珠砸下来般疼,哗哗直下的雨滴沿着她脖颈流下,将衣服湿了个透彻。

宋清野回到刚才的悬崖,寻找下去的路,摸索到一条比较缓的斜坡后,她拨开悬崖上丛生的杂草,拔出匕首,慢慢往下走去。

雨让泥地变滑,让她视线受阻,宋清野跌了又摔好几次,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与雨水混合,一路走来都掺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已经从黑得看不见五指的夜晚变成了灰蒙蒙的黎明,雨也停下来,宋清野停在半山腰,汗水滑过她脸颊。往下看去,崎岖蜿蜒的泥路上尽是杂草灌木,而旁边的峭壁方向,只依稀看到孤零零生长在悬崖绝壁间的几棵树,此刻在随风摇摆。

她脑子里一直、循环往复地放映着那时,楚辞云朝她笑着拨开她手的样子。

他不舍得让她伤心,所以在坠下去时都还在笑着跟她说别怕。

他怕那乱箭杀死她,所以选择拨开了她的手。楚辞云甚至都没有思考,就在他与她的生命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如此果断地放弃了他自己的生命。

宋清野苦笑。

她突然想到他很久之前说的话——

“如果我这条命也给你呢,你能否相信我,能否给我一个机会?”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他对她说的每句话都是极用心、极认真与她说的。

他真的愿意把命给她。

只是那时,无论她信不信他,都没有给他一个机会。

她一直为了报复他,把他的爱扔在地上踩。

宋清野质问自己:报复成功了,他真的为你去死了,可你开心了吗?

宋清野倏忽闭上眼,握紧拳头,继续迈开脚步往下走。

待她下了山崖、走到平地时,天已经亮得可以看清周围了。

她仰头,顺着悬崖绝壁向上看,确定楚辞云坠崖的方向,一路过去查看。

心慌不安,手指发颤,一路心惊胆战,想快点找到他又害怕自己接受不了某个事实。

拨开荒草,差点被石头绊倒,宋清野不敢错过一丝痕迹,可是大雨下了一整夜,就算留下有什么痕迹也该被冲走了。

在乱树枝堆积缠绕的地方,宋清野眼尖地发现了一块被树枝划烂的青色衣料,她捡起来,眼前一亮,是楚辞云的!

她激动又害怕地往前走,直到看到那地上躺着一个人影!

宋清野定在原地,突然感觉身上忽冷忽热,身体被淋湿的衣服贴得凉透了,而她心脏却炙热无比。

她紧张、虔诚、怀揣希望地向他走去。

却一不留神被草藤绊倒,她手掌被擦烂,“嘶”了一声,随后毫不在意地爬起来,用匕首隔断草藤,抬头看向那人影。

他身子动了一下。

宋清野心脏快跳到嗓子眼,打她有记忆以来从未这般欣喜过!

直到那人撑身起来,慢慢将脸转向她。

看清那人模样的那一刹,宋清野脸色瞬间垮下,由期待变沉默,她动作僵住,全身发冷。

她哑声:“慕风?”

慕风站起来,板着脸看向她,眼眶通红地点了点头。

“他呢?”

“没找到。”

宋清野大步走向他,“什么意思?”

“没找到。”

她拎起他衣襟,压着声音,字字发颤:“你说清楚,怎么可能找不到?”

慕风扯开她,示意她跟他走。

他刚才躺的地方旁边,有一块岩石,岩石经过大雨洗刷,依稀能看到上面的血迹,除此之外再也没发现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

慕风低声:“我将此处搜寻了遍,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他边摇头边道:“没找到人。”

宋清野冷声:“我不信。”

肯定有哪处遗漏了的。

慕风又道:“我下来的时候雨势还不是很大,地上还是有一串血迹的。”

他抖着唇,似为了让自己相信般:“郎君摔下来的时候肯定还是活着的。”

可谁又知道那血迹是怎么来的呢。有可能是野兽……

宋清野哑声吼道:“那就去找啊!!”

慕风看着她,苦笑了一声,只道:“好。”

他要是能找到人,怎么可能会绝望地躺在那里呢。

只是……只是他不能放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见到尸体,楚辞云就一定还活着!”



宋清野和慕风在悬崖附近搜寻整整一日,其间还发现了下来搜捕的敌军,都没有找到楚辞云的踪迹。

此处还属于荆山地带,都在长公主军队的势力范围内,慕风找了一整日没找到,便打算将自家郎君出事的消息传给荆州眼线,增派人手来帮助。

慕风独自出去传消息了。

而军队所剩无几的将领要回山南东道总军营将此处的消息上述,也离开了。

此处只剩下宋清野和李清臣两人。

已是楚辞云坠崖的第三日,僻静的山洞内,李清臣支起架子烤火,边朝一旁打坐的宋清野道:“明日若是还找不到人的话,我们就离开了吧。”

“此处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发现。”

宋清野掀起眼皮看他,斟酌了一下话语,温和声线:“清臣,”

她头一次这般亲昵叫他。李清臣心尖一颤,猛抬头看向她。

“起初我们成亲,你情我愿,我确实是抱着要与你过一辈子的态度与你成亲的。”

“只是……错的是我。”

“从开始对不起你时起,我就没有后悔过……也从我对不起你时,我就没想过再与你过下去了。”

“和离书的事,我代楚辞云给你道歉,但,我签下了。从此我宋清野欠你一个人情,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一定给你办成。”

李清臣双拳紧握,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宋清野平静地接受他的视线,继续:“至于离开,我找到他才会离开。”

李清臣忙打断她:“你,你要跟我分开了吗?”

宋清野淡声:“你准备去哪?”

他惨笑,肩膀一下子耷拉下来,呢喃低语:“宋清野,原来你叫宋清野。”

“你们认识很久了吧,他知道你所有过往。那宋清野,你爱他吗?”

她不答。

李清臣却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你爱他吗?”

宋清野眉头抖了两下,她定定望向李清臣,心脏在跳动,她声音很静:“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爱,甚至没说过喜欢。他没资格爱我,我也没脸面说爱他。”

李清臣眼神一亮,“既然如此,和我在一起不行吗?”

可她摇头,打断他继续:“可我猜,他对我的感情和我对他的,应该是一样的。”

“只是他比我聪明许多。”

楚辞云很早就认清对她的感情,所以才心甘情愿向她低头,屈尊卑微地被她伤害,然后被她愚蠢地错过了。

在她看到楚辞云坠崖的那一刹、奋不顾身要救他的那一刹,她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毕生不信神佛的她竟在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感天谢地。

可楚辞云还是坠崖了,他拨开她手的瞬间,她内心从未有过的灰败了,好像掉下去的不是楚辞云,是宋清野死了一般。那时她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

“我爱他。”

宋清野笑了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宋清野说恨他厌他,却从未想要过他的性命。宋清野说不爱他,最不想让他死的人却又是她。宋清野说不信他,可内心却早就不听劝地偏向他。她自以为自己对每个人都是差不多的态度、差不多的公正。但其实她从不主动关心任何人任何事,唯有对他,是她情不由衷的冲动。只有对楚辞云,宋清野才有那般耐心、那般固执、那般心存善念。

他于她,向来都是不同的。

其实她甚至不知道爱是什么样的。

但她愿意爱他。

“他若还活着,我爱他这个人,他若是死了,我就爱他的黄土白骨。”

李清臣心神一震,“你…你不能!”

宋清野挑眉,觉得有必要把事情说清楚,而她向来不用言语服人。

宋清野声线冷漠,“我要做什么、想爱谁,从来都不是你管得了的。李清臣,我非良人。”

她执起剑柄,冷声:“亦非善人。”

李清臣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看着她拿剑的动作。

他伤心道:“你竟要如此狠心?”

宋清野笑:“我本无心。”

山洞里火焰烧了起来,山壁潮湿阴暗,火光衬得她苍白的脸染上一丝艳色。

李清臣无言以对,看着她沉默良久,颤声:“好,我走。”

宋清野起身:“我送你。”



宋清野将李清臣送到了安全官道,等到他搭上去扬州的牛车才回到那座山。

她回到时,山动已隐隐有了火光,她心一跳,疑心是敌军发现了此处。

她只好在一旁观察,直到见慕风带人出来,她才松了口气。

就在她走过去要与他商量时,山洞内又走出来一人,宋清野看着她的脸,一时怔愣住,

“月娘?”

齐月明已换回她那张风姿妖娆的脸,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愁云满面,见到宋清野时也没有寒暄的打算。

她只对着宋清野点头,然后道:“阿野,要我跟你解释吗?”

看着她与慕风一同进出的架势,宋清野还有什么不知道。

只是她难以相信。

齐月明:“兴武十九年,我奉郎君之命潜伏于青信阁,来到你身边,与你共事。你可明白?”

宋清野垂下眸,已经不想听她说这些事。她低声:“这账,我以后再跟你们算。”

齐月明知道跟她说这些事是在违背郎君命令,可是她怎么忍心看郎君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却还什么都不知道地一昧伤害郎君。

此时郎君生死不明,若是阿野仍对郎君误会重重,她真的会为郎君感到不值。

齐月明:“郎君念你慕你多少年,为你做了多少事,你可知道?”

“情之一字,实为难解。我不强求你对郎君的感情,我只希望你起码不要再伤害他。”

“若是…郎君真的…,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

慕风已带着人先行退离去找人,将空间留给她们二人。

宋清野微微扯唇,扬起下颚,脸绷得死紧,“闭嘴,他不会出事的。”

齐月明看她一眼,“我还要去处理一些事。”

宋清野走向她,“你知道很多事?”

齐月明微皱起眉眼,“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宋清野环起手臂,她路过齐月明,却突然噤了声。

宋清野又走出好几步,挥起手臂,姿态潇洒:“等找到他,我要他亲口与我说!”

她给他跪地求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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