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顾人玉不好意思地笑道:“正是。她想起当年玉娘子在杭州还有一处老宅,我就带她来了。不想她还在去老宅的路上,便听说江氏双骄来了杭州。她就执意要到处找你们,我也就随她了?”

小鱼儿插嘴道:“你们结婚都多久了,还‘菁姐’‘菁姐’地叫呢。等你们八十多岁了,还得叫‘菁姐’吧。”

顾人玉挠挠头,脸色和小仙女倒是一般红了,轻声道:“难得改口,就像我们还总是忍不住叫‘花公子’一样……”

小仙女不领情,大声骂回去道:“你们俩不也一样?‘小鱼儿’来‘花无缺’去的,我就知道你们不好意思称兄道弟。”

小鱼儿也毫不犹豫地回嘴道:“我们两个是先做朋友再成的兄弟,又不是结了婚的夫妻。我叫不叫他哥哥,又关你屁事?而且根本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这回事,你听我叫。”他拉着花无缺的手,正气凌然地道:“哥!”

花无缺尴尬地微笑着,不知道是为了回护小鱼儿叫一声弟弟,还是为了给足小仙女面子一言不发。

顾人玉看出了花无缺的纠结,连忙笑道:“说起来,你二位是为何……”

花无缺也赶忙道:“我们是追查一桩悬案,追到此地,接下来要去宁波府。”

顾人玉道:“如果方便,也可以和我们说说。我们几家在江湖上都有些人脉,或许能帮到二位。”

花无缺还在犹豫,小鱼儿转头对他耳语道:“说吧,这件事说了有益无害。都是朋友,他会知道怎么挽回移花宫的面子的。”

花无缺便点头道:“好,那我们明晨临行前来家中找你们。今晚已经有些迟了,还请张姑娘早些歇息。”

趁顾人玉低声和花无缺交换地址,小鱼儿不嫌事大,又煽风点火道:“小仙女啊,你是爱听人叫‘张姑娘’,还是爱听‘顾夫人’啊?”

小仙女靠在顾人玉肩上往回走,脸颊仍红红的,却一翻白眼道:“你不用问。你叫什么我都不爱听!你叫姑姑婆姨也不顶用!”

等二人走远了,小鱼儿才后知后觉,呆呆地道:“当年那个小仙女,还有九个月就要做母亲了啊……”

他在关外夺了小仙女初吻,在慕容山庄第一次看到慕容九身后那个腼腆的顾小妹之事,又浮现在脑海。这些琐碎细节,距今实在不过五六年尔尔。

出谷以来,他真正记得的也只有这样的小事。跟着海家班跑的几年,在四海春洗碗烧菜的一段日子,每天都过得一模一样,要说起来和一天两天也没区别。玄武宫之战后的半年,从移花宫到杭州府舟车劳顿的将近两个月,也都过得不知不觉。眼见着,他与花无缺化敌为友,定下三月之约,又是一年。

花无缺道:“我们也走吧。这么晚了,难找客栈,也难得麻烦别人。”

小鱼儿乖乖应了“好”,可是跟着花无缺走得也神不守舍。

花无缺显然是注意到了,故意停下脚步,在街上守株待“鱼”。

果然,小鱼儿根本没看路。直到他一头撞到花无缺身上,小鱼儿才揉着头抬眸。

花无缺笑道:“你在想什么呢?还在想张姑娘的事?”

小鱼儿也不由得注意到,花无缺坚持称小仙女为“小仙女姑娘”和“张姑娘”,而不是“顾夫人”之类,多半是因为他知道小仙女脾气火爆,为人独立强势,肯定听不得别人把她说成顾人玉的附加品一样。

小鱼儿低头掰手道:“没什么。你说,你在净慈寺拜了那么多,那么多佛,你都许了什么愿望?”

花无缺摇头道:“我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鱼儿狡辩道:“那是在许愿的时候不能说,可没说许愿之后不能说。你许过愿,佛祖便已经收到了你的愿望,此时再同别人说起,想来佛祖大人宽宏大量,不会介意。”

花无缺不言,显然是在斟酌这句话的真实性。一方面,它是从小鱼儿嘴里出来的,那可信度必然大打折扣。另一方面,话糙理不糙,这句话又听上去不太假。

小鱼儿见他不答,又急道:“哥哥的事,弟弟有什么……”

花无缺笑道:“好吧,我说给你听。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都是希望我熟识的人过得好罢了。”

小鱼儿道:“那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我。”

花无缺转过头去,背着光,神色不明朗,低声道:“嗯,自然包括你。”

小鱼儿一眼便知不对,绕到他面前去,弯下腰仔细查看低头的花无缺的表情,故意细声细气地道:“怎么,你不希望我过得好啊?你要知道,我过得不好的话,你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花无缺把头抬起来,躲开小鱼儿,笑道:“当然不是。我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很好……只是……”

小鱼儿看着他的背影,波澜不惊地道:“你希望我过得好,比希望别人过得好,是不是要更希望一些?”

他声音不大,但是长街寂寂,花无缺听得一清二楚。他停下了脚步,尚未回身,握着折扇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显然是默认了小鱼儿的猜测。

这句话实在不甚通顺,但是两人都懂其中意思。

——花无缺对小鱼儿有了偏心。

这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很正常的事。

被上一代的仇恨蒙蔽的二人,曾经被逼自相残杀,最终兄弟相认,对对方有一点偏爱很正常。毕竟,其他人都可能是人生的过客,而小鱼儿和花无缺绝不会是彼此的过客。他们从起点开始就是并肩的行人,曾经有过分别,但是终究会重聚。血脉和命运把他们缠绕在一起,不偏心对方,还能偏心谁?

但是这对花无缺,又不一样。

堂堂无缺公子,对谁都温文尔雅,对女性更加风流体贴。小鱼儿曾经看出来,他看得起所有人,换句话说,也看不起所有人,因此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就算后来铁心兰和小鱼儿融化了他心中的冰,花无缺做惯了高高在上、不食烟火的神仙,一下子掉到人世间来,看到身上的尘土也会下意识要拍掉。

他是花无缺,他是完美无瑕的花无缺,也是没有一点人性的花无缺。所以,他宁可牺牲自己的感情,也不应当偏心任何人。

花无缺回头看着小鱼儿,而小鱼儿也静静看着他。

他猛地意识到,除了他花无缺之外,也没什么人会偏爱小鱼儿了。

那个淡月孤星下瘦弱的少年,身上有一百条疤的少年,坚强的、孤独的少年。那个伸出手,用力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然后再也没有松过手的,满身尘世烟火的少年。

他是江小鱼,江无缺现在唯一的亲人。

花无缺清清嗓子,自然地笑道:“因为你是我弟弟啊,我天下第一聪明的双生弟弟。”

这句话听上去很平常,实际上是花无缺不知道鼓起多大勇气说出口来的。他那副表情,更是花了几辈子的定力摆出来的。他的内心实际翻涌着五味杂陈的波浪,安定不下来。

在刚才,小鱼儿在小仙女面前故意装样子时,花无缺没有足够的勇气回应他那声严肃到有些好笑的“哥”,而现在,花无缺看似随意地丢出了两个“弟弟”,算是对刚才的一个补偿,也是在试探小鱼儿会如何反应。

小鱼儿声音软了下来,道:“哥。”

花无缺走上前去,拉起他的手,温声道:“嗯,我在。快些走吧,夜要深了。”

其语气之轻之柔,真的好像年长的哥哥在哄年幼的弟弟。

小鱼儿的脸只在月光下一闪,便没入黑暗中。花无缺匆匆一瞥之下,却看到了一对泫然欲泣的眸子。

花无缺道:“怎么,要哭了?”

小鱼儿嘴硬道:“我怎么会哭啊,因为这样的小事……”

他的声音却哑了。花无缺便不再勉强他说话。

过不多时,两人找了个还亮着灯的客栈,在花无缺慷慨解囊和小鱼儿威逼利诱之下,老板恭恭敬敬给他们清了一间头房。各处奔波了一天的二人看到床才感觉疲惫,三下五除二脱掉衣物,沾上枕头就睡着了。纵是睡相不安稳的小鱼儿,今夜也格外守规矩。至于他眼角那一点可疑的泪痕,比他早醒的花无缺装作没看见,自去练功。

辰时三刻,花无缺下定决心,拼死拼活把小鱼儿喊了起来。他这才知道强行叫醒一个睡不醒的人又多难。他什么安全的法子都试过了。如果不是顾虑这间房的物件,花无缺会毫不犹豫来一招移花接玉。

他们赶到玉娘子的旧宅,刚推开前厅的门,就听到堂内小仙女得意洋洋地道:“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我说怎么来这么晚,肯定是小鱼儿这个死懒鬼赖床!”

前半的“贵客”,后半就一转为“死懒鬼”,花无缺不禁感叹小仙女的直性子真是天下难得。客套话于她而言,就真是用来客套的,毕竟她那斯斯文文的三句话里听不出半点真心。顾人玉倒是给二人端茶倒水,不亦乐乎,看来是伺候小仙女伺候惯了。

花无缺斟酌着言语把整件案子说过一遍,小鱼儿只偶尔帮两句腔。他们没有刻意隐瞒此事是冷珠影所为,但是花无缺也说得明白:这并非冷珠影本意,她也是受人逼迫,不得不忠人之事,希望不要把她当做犯人处罚了。

他们知道,无论是张顾二人还是慕容家的人,都明事理,也不会拂了花无缺和小鱼儿这两个好大的面子。

顾人玉和小仙女听罢,自是承诺会联系慕容家尽力援助。

13 ☪ 疏雨无闻

◎宝剑赠英雄是天下人皆知的道理,二位少侠怎么受不得这小小心意了?◎

他们先去了王家酒馆取马匹,准备拜别。此时正值午膳时间,酒馆又恢复了那时的热闹。冷珠影在柜上叫住他们,笑眯眯地道:“二位要不要佩剑?我丈夫虽然不是武林中人,但是打制武器是他一绝。我看你们都没有佩剑,就早有问你们的意思。”

小鱼儿和花无缺都不以剑术为长,于是打算婉拒。但小鱼儿转念一想,问道:“夫人一定见过那些与我们作对的人了。夫人觉得,以我们的武功,还需要佩戴兵器吗?”

冷珠影一怔,苦笑着放低了声音,道:“虽然我看你们天下难遇敌手……还是以防万一吧,少侠。”

花无缺施礼道:“那就劳烦尊夫了。”

他们在这里用过午饭,冷珠影嘱咐二掌柜的照顾好生意,便带着他们往王家的铁匠铺走去。

王阿绣和罗阿锦正在院里带莲子玩,看到他们来就激动地伸手招呼。冷珠影过去和她们没说几句话,屋内便有一个嗓子嘶哑的男人喊道:“娘子啊,你不是要看着柜上吗?”

冷珠影大声答道:“来生意了!”

一阵叮铃哐啷响过,这铁匠铺的主人在围裙上擦着手,满面春风地小跑了出来,看到花无缺和小鱼儿先拜道:“哟,这就是珠影说的二位少侠吧。小人王大君,这厢有礼了。二位可是要打武器?”

花无缺应道:“是,有劳师傅了。”

王大君皮肤黝黑,双手格外大,手上伤疤不少,茧也很厚重,一看就是老实的小镇铁匠。他搓着手上下打量过一遍来人,憨厚地笑道:“二位能否先和对方过个三招,让我看看二位适合什么样的武器?”

小鱼儿道:“空手?”

王大君点头道:“空手就好。”

花无缺含笑道:“莫说三招,三百招也不难。出手吧,小鱼儿。”

小鱼儿嘴角一挑,扬眉道:“这可是你让我先!”

话音未落,小鱼儿左手化掌劈出,直攻花无缺肩头,乃是“五绝神功”中的一招。花无缺嘴上仍是挂着微笑,折扇一合,格住小鱼儿小臂,右手伸出三指,作势要拂他衣襟,实际却是奔人心口大穴去。这一下阴毒狠辣,显然不是移花宫的功夫。

小鱼儿认出了这一招——杜杀的“血手钻心”,他曾在龟山顶决斗时对花无缺使过几招。

小鱼儿笑意更浓,抽手仰身避过,抬脚攻花无缺中路,轻声道:“你拿我学的功夫对付我?”

花无缺双手后撤,轻轻跃起,在小鱼儿脚尖一点,借力在空中翻过半圈,稳稳落到地下,笑道:“你若想,在我身上试一试移花接玉也无妨。”

小鱼儿大笑一声,道:“我哪敢班门弄斧!”

话虽这么说,他收腿凝神,身体前倾,对花无缺的胸口缓缓送出一掌,正是“移花接玉”!

花无缺也笑出声,丝毫不躲,衣袖一挥,以拳凝聚真气,硬接下这一掌——

铁心兰的“疯狂一百零八打”,起手便是如此!

两人僵持片刻,各自脚下尘土飞扬。收了真气,瞬间又都若无其事了。花无缺摇起折扇,小鱼儿抱着双臂,相视一笑;就好像刚才他们没有用全江湖最顶尖的几种功夫斗过。

王阿绣、罗阿锦虽然不懂,自也看得目瞪口呆。

冷珠影已然心驰神往地握紧了手,喃喃道:“他们的武功……虽然如此年轻……我这辈子也赶不上……”

花无缺转头道:“铁匠师傅,你觉得如何?”

王大君挠了挠头,道:“这个……二位武功高强,但是……如果二位平常并不长于械斗,那还要打这累赘做什么?”

小鱼儿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大君笑道:“小人虽然对武功一窍不通,但是为武林中人打制过不少兵器,这使用兵器的道理,小人自己琢磨出来了三分。常用剑的,刺招居多,轻功稳而不沉,而使刀者砍劈居多,下盘扎实。其他武器也有其他武器的道理。我看二位显然是十分熟悉对方的招式,三招之间换了几种功夫,功夫之间却没有一点相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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