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花无缺抱拳道:“原来这打制兵器还有大道理。我二人的确不使兵器,这次来也只是为了打两把佩剑以防万一。”

王大君点点头,转向冷珠影,似是有话要说,欲言又止。

冷珠影挑眉道:“你要说什么?想好了就动手吧。”

王大君又搓起手来,道:“娘子啊……家里……那个……”

冷珠影一听就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道:“那个?”

王大君道:“对,对。我看正好适合这二位少侠。”

冷珠影挥手道:“那就拿出来吧!只要你不心疼,我也不稀罕。”

王大君连连点头道:“好,娘子你随我去拿。”

两人消失在房门后,小鱼儿和花无缺正面面相觑,王阿绣却起身道:“你们两个真是奇怪。

小鱼儿回道:“我们怎么奇怪了?”

阿绣道:“之前有好多好多人来找大伯伯打兵器,有的比你们有钱许多,有的带了十几个弟子,一看就是什么掌门人。但是大伯伯都没有把那个拿出来过。今天你们一来,过了三招,大伯伯就心甘情愿……”

小鱼儿道:“什么这个那个,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阿绣神神秘秘地凑近道:“一对宝剑!我听说,其中一把是少林掌门所赠,另一把是大伯伯重金求来的,就为了凑成一对收藏。”

花无缺惊道:“这……我们可不敢收受。”

王阿绣摇头道:“大伯伯肯定不会让你们不收的。”

王大君端着匣子出门,听到花无缺的话,附和道:“阿绣说得对呀,宝剑赠英雄是天下人皆知的道理,二位少侠怎么受不得这小小心意了?”

冷珠影也道:“这对剑啊,放在我们家里也是落灰。给你们两位有缘人,至少会有一些用武之处。”

花无缺还待推辞,小鱼儿一拍他肩膀,笑道:“人家盛情难却,哥,你就应了吧。不如先看看剑趁不趁手。”

说着,他走到冷珠影身前,打算打开那个匣子。

王大君却喝道:“别开!”

小鱼儿被吓得一跳,回身道:“怎么?”

王大君摇头道:“给少侠你的是小人这把,那一把是赠给那位公子的,自然请那位公子亲自来开匣子。”

小鱼儿稀奇道:“还有这等规矩,大概宝剑也认主吧。”

花无缺缓缓走到冷珠影身前,再次谢过她,伸手指拨开匣子上面已经生锈的搭扣。冷珠影毕恭毕敬地掀开匣子。

花无缺在匣中所见的第一眼没有剑,只有晃眼的银光。不过这光中却没有宝剑常有的杀伐之气,却是一股隐约的寒意。怜星宫主的“碧血照丹青”出鞘也有寒意,但那寒意是随着杀气咄咄逼人地刺出。而这把剑上的寒意,却像昨日他们亲身穿过的江南烟雨,是慢慢渗入骨髓的。

冷珠影道:“这把剑是少林掌门长空方丈在我下山时所赠,名为‘疏雨’。剑鞘是独山透水白玉,其他饰物均为月光石。剑柄和护手是蓝田汉白玉,剑身是一种极为少见的……名为‘银琉璃’之物铸成。”

花无缺点头,先伸手拿起了同在匣子里的剑鞘,挂在腰上。那月光石的云纹护环和云纹剑镖果然石如其名,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晕。配上明润的透水白玉,这剑恍若仙境遗物。

接着,花无缺探身握住了“疏雨”的剑柄。在手指扣住剑柄之时,花无缺竟然感觉有丝丝暖意传到手掌,让肌肤不自觉地与汉白玉贴合。他轻轻把宝剑从匣中拿起,居然重量正好。

他还未细看,小鱼儿就凑过来,胡乱扫了两眼,夸道:“这可真是一把好剑,宝剑,神剑。”

花无缺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鱼儿想也不想便道:“我当然看不出来。我瞎说的。”

花无缺道:“你的剑呢?”

小鱼儿道:“已经挂上了。”

他腰上佩着一个乌木剑鞘。剑鞘上是银色的鞘口、八卦护环,如意剑镖,乍一看相当平平无奇。露在剑鞘之外的剑柄乌黑,护手也是银色,坠着红色的穗子。

王大君赶忙绕过来,托着这把剑道:“公子别小看了这柄剑。这剑柄是上好的玄铁,而用在饰物和护手上的是一种名为‘素铁’之物,和玄铁截然不同,极轻而至柔,平衡了玄铁的重量,让它不至于脚重头轻。”

小鱼儿顺着他的话音,抽出宝剑,铮铮之声许久不绝。这剑鞘分明是木质,龙吟之声便只能来自这柄剑本身了。这把剑的剑身浑然漆黑——剑刃居然丝毫映不出人影,也不反光,就像从鞘中抽了一把影子出来。

花无缺赞叹道:“这剑是用什么冶炼成的?”

王大君眼神中掩不住对这把剑的欣赏,抬手对花无缺示意道:“公子可以先看看自己的剑,我再一并说了。”

花无缺遂听话抬腕,细细端详过“疏雨”的剑身。之前从未听闻的“银琉璃”果然非同凡响,剑身虽然和普通的剑一样是银白色,可是细看又能发现是半透明,对着阳光还能看出些许淡蓝色的脉络,好似人身上的经脉一样。除去材质特殊之外,“疏雨”的剑身也薄如纸张,肉眼几乎看不见厚度。

小鱼儿别扭地偏着头,也跟着花无缺看,皱眉道:“这可奇异得很。这剑身又像纯银,又像琉璃,但是二者皆非。难道是将碎银子加入琉璃烧制而成?但是想来那样烧出来的东西,也没有坚韧到能铸剑吧。”

王大君笑道:“少侠眼力不错。银琉璃的制造极为复杂,乃是用琉璃母石所熔化的琉璃浆浇铸,但在倒入模具时需不断用烧至沸腾的纯银熏制,在出炉后不得用冷水,必须放在七日不断的小雨中冲洗,才能得到如此珍贵的材料。‘疏雨’的剑身如此之薄,铸造便更为困难。”

花无缺道:“这银琉璃有何特殊之处?”

王大君对答如流道:“银琉璃本身较钢铁更脆,但是足够锋利。我方才看出,公子用内力绵绵不绝,厚积薄发,收放自如。如果把这内力也传到剑上,便不用担心被人砍断震碎。这剑不厚重,因此使用久了也不会损耗太多的内力。”

小鱼儿急着问道:“那我这个呢?”

王大君又艳羡地看过一眼小鱼儿的剑,才沉重地开口道:“这把剑的剑身是用‘百骸’制成。‘百骸’的冶炼说来简单,不过是需要一百人以身祭剑,反复锤炼同一块生铁而已。那剑穗传说是出炉时铸剑师被剑气割伤,由他的血染而成,永不会褪色。‘百骸’坚韧非常,少侠使内力是迅捷多变,正好契合这把剑的灵活。”

小鱼儿和花无缺沉默不言。他们对祭剑的了解仅仅停留在干将莫邪的传说。想不到,二人面前的这把剑在未曾出炉时就已经夺取了足足一百人的生命。

王大君叹息道:“因为它煞气太重,总是被人觊觎,比不得一直被收藏的‘疏雨’。它在江湖上流动许久,每换一任主人就换一个名字。我是在一个眼瞎耳聋,四肢不能动弹的老道士手上买到的。他用这把剑杀了许多人,结果到晚年来受此大罪,因此将它命名为‘报应’。至于你少侠要叫它什么,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

花无缺低声道:“你怎么想?”

小鱼儿轻笑一声,声音里却满是苦涩和感慨。

他缓缓道:“这剑就是因为名气太大,命运才如此坎坷……这才惹上麻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王大君道:“所以?”

小鱼儿笑道:“所以我打算叫它‘无闻’。让它默默无闻,泯然众人,没人会打它的主意。这样就再适合不过了。”

14 ☪ 悬案又起

◎小鱼儿梳起的长发被吹得高高飞起,眉开眼笑,朗声喊道:“花无缺!”◎

花无缺用白绸银边的丝带佩着“疏雨”,骑着桂花藕,走在去宁波的路上。小鱼儿腰间挂着“无闻”,侧身坐在小白菜背上,缰绳挽在手中,慢慢悠悠地跟着花无缺,好似又回到了刚出谷时在关外草原上漫无目的乱走的时光。

花无缺回头看他一眼,脸上似笑非笑,轻声道:“怎么不好好骑马?”

小鱼儿满不在乎地晃着双腿,道:“小白菜脚力比桂花藕好太多了,我不用赶。再说,我又不认识路,只要跟着你就行了。”

花无缺挑眉道:“你说小白菜脚力比桂花藕好,此话当真?”

小鱼儿道:“那是自然,小白菜可是藏马。”

花无缺道:“可桂花藕属‘丁香’马,来自西域的古大宛国,脚力自然也不会差。”

小鱼儿笑道:“你要不服气,不如比一比?”

花无缺也笑道:“正有此意。”

他扬鞭驱动座下的小马。桂花藕也很通人性,仿佛知道主人是要逗一逗身后的一人一马,瞬间撒开蹄子跑起来。

小鱼儿看着花无缺的背影,也不着急,而是拍拍小白菜的头,道:“小白菜,你看到了吗?花无缺他真神气啊。咱们也不能认输,是不是?”他终于端正坐好,拉紧缰绳,俯身在小白菜耳边道:“快追吧,小白菜。”

小白菜嘶鸣一声,也发奋向前追去。暮春初夏的熏风刮过小鱼儿的面颊,吹得他不禁大笑起来。“快意江湖”这四个字,他也终于体会到了其中滋味。

花无缺听得背后的风远远吹来小鱼儿的笑声,嘴角的笑容又盛几分。到了下一个镇子口,已是宁波府所辖县城,他就拉住桂花藕,等着小鱼儿追上来。

他也没等多久,就看到小白菜哒哒地奔来。小白菜虽不是什么名马,奔跑的姿态却也优美。白毛鲜亮,在阳光下也看得人赏心悦目。小鱼儿梳起的长发被吹得高高飞起,眉开眼笑,朗声喊道:“花无缺,花无缺!”

花无缺从未看过如此恣意的小鱼儿,不禁也随他大笑起来,呼道:“小鱼儿!我在这儿!”花无缺一生情感起伏不多,平素为人也淡漠深沉,但小鱼儿快乐的感染力实在太强,花无缺忍不住为他开心。

小鱼儿在他面前停马,道:“就在这里住下?”

花无缺道:“好。这里离宁波城尚有些距离,就算我们有所行动,也不会惊动他。”

两人掉转马头,朝城里走去,找了家虽有些年头但人来人往的客栈,想要像往常一样定下一间头房。

掌柜看了半天簿子,赔罪道:“二位爷,小店本来就不大,本就没有头房。我们最大的地号房,今天晚些时候应该能空出来一间……”

有个伙计从楼上跌跌撞撞地下来,冲掌柜的喊道:“掌柜的,观夫人病重了,还得多留几日再走!”

掌柜立刻皱起脸来,又连连赔罪道:“哎哟,二位爷……这可是……小的也没法子……只有人号房有空余了……”

花无缺看小鱼儿一眼,道:“那就来……两间人号房。”

小鱼儿抗议道:“为什么要两间?”

花无缺面色不改,道:“一张床睡不下,一间房太小。”

小鱼儿还要反驳,却一时想不出理由,只能默默应下。

两人在堂内找了个角落的座位,要了几样菜和一斤花雕酒。那掌柜应该看出来这二人都是多金的富公子,大概是想巴结一下,亲自送菜过来。他把一碟炝蟹小心搁到桌上,低声问道:“二位一看就一表非凡,到我们这是干什么来的?”

花无缺欲言,小鱼儿抢道:“啊,我们是专程来调查宁波两大悬案的名门侠客。我看老板你店子虽旧,来客却不少,一定有些门路。不如你把我二人引荐给观知府?”他说话的语气伪造得惟妙惟肖,活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侠客——满腔豪情,好高骛远,只会说大话,还丝毫没有眼力见。

掌柜的笑了起来,旁边听见他说话的食客也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

小鱼儿却像是被冒犯了一样,拍桌道:“我说得不对?”

掌柜笑道:“客官,小人只是个开客栈的,哪里认得观知府?如果真有门路,小人哪还会在这里受罪?”

小鱼儿讶异道:“咦,这就怪了。你如果只是个开客栈的,知府夫人怎么会住你这破小店?”

刚才伙计喊的一声“观夫人”,竟然让小鱼儿听到记住了。观姓本就少见,这里的知府又恰巧姓观,小鱼儿便大胆搏了一搏,没想到看来是赌中了。

掌柜的显得有些尴尬,清清嗓子,小声道:“这个……小人也不能说是有什么门路……只是小人这店是家族传下来的,小本生意讲诚信,在宁波有些名气。所以知府和知府夫人有事出入时都会在这暂歇。”

小鱼儿又道:“你刚才说观夫人有病了?”

掌柜的道:“是唐伙计说的,小人还没查看过。”

小鱼儿一拍花无缺背后,骄傲地道:“那我们可来对了。这是我师兄千秋水,精于医术,大小病都能治。”

这“千秋水”和“万春流”倒是对得很工整。花无缺忍着笑,对掌柜抱拳道:“在下千秋水,愿为知府夫人排忧解难。”

掌柜立刻把唐伙计叫来,让他带小鱼儿和花无缺上楼去见知府夫人。唐伙计介绍道:“观夫人娘家姓柳,闺名一个依字。这次是回娘家有事,没想到在这里病倒了。那病似乎不是普通的风寒暑湿,我不大明白。请千神医看看也好。”

小鱼儿的医术比花无缺要高出许多,却因为他随口胡诌的一句话,花无缺摇身一变成了“神医”。两人点头如捣蒜,都拼命克制想发笑的冲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