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鱼儿侧头思索道:“刚才……你说,李老板不给开封府尹唱,也没去过苏州。怎么感觉这位老板脾气古怪得很呢?”

老丈道:“是。李老板唱戏有三条规矩,一是不给当官的唱,二是不给出家人唱,三是不去开封府所辖地区之外唱。因此,有不少像你们这样的南边人,特意跑来河南听。”

小鱼儿道:“这真是奇怪得很。老丈,多谢你了。有缘的话,戏台下再见。”

花无缺看小鱼儿拎着二两豆腐回来,便问:“你都问到了些什么?”

小鱼儿把豆腐和马上的包袱绑在一起,拍拍小白菜,若有所思地道:“有些收获,但不多。李飘飘戏唱得不错,但是对台下的生活隐瞒得很好,常年的听众都不知道他真名。还有就是他的唱戏的师父‘小天下’李双成,这称号我不知道哪来的。”

花无缺道:“唐朝的戏子皇帝李存勖,给自己起的名字就是‘李天下’。我倒是听那边的人说起李双成隐退之事,颇为惋惜。” 他抬手一指,是旁边两个在卖鱼的鱼贩。

小鱼儿道:“这些人怎地都这么喜欢李家班?来,你也和我说说。”

花无缺道:“他们说,李双成最后一场戏唱的是《下南唐》的刘金定,唱完之后掐住自己嗓子,竟然就再说不出一句话,下台后就从此销声匿迹。而李飘飘作为他的大弟子,也就此担下了他的李家班。”

小鱼儿道:“我没听过,刘金定有什么唱词很特殊么?”

花无缺沉吟一番,轻轻道:“刘金定在南唐被敌人用三块金砖打死,死后得黎山老母护住生魂,尸身百日不腐,剩下孩子后才撒手人寰。在我印象里,这是戏本里为数不多会死主角儿的戏。”

小鱼儿道:“我还听说了,李飘飘唱戏有三条规矩。一不给官家唱,二不给出家人唱,三不出开封府。”

花无缺道:“戏子不可轻视,他们只有爱戏如命之人才能唱得炉火纯青,必然有自己的规矩,我们也不好过问。只是不给出家人唱这点倒是值得注意,毕竟江湖中最大的门派都是佛家、道家的。”

小鱼儿点头道:“不错。明晚我们去听他唱一出《老征东》,大概就能明白一些了。在此之前,我们是上少林拜会一下各门派首领呢,还是在城里住下?”

花无缺恍然道:“也是。今日是六月二十,按照神锡道长所言,昨日法会已毕,今日应当是聚会论道。只是我二人贸然上山,会不会有些……”

小鱼儿一拍他背后,笑道:“你的剑就是少林寺的存物,是后来冷珠影下山时长空方丈相赠。再说,我们也不会掺和他们的事情,不就是去看个热闹?”

花无缺道:“也是。”

他们从郑州城到登封也不远,于是就宿在了郑州,接着往少林寺而去。

嵩山高耸险峻,但是攀上不远就能看到少林寺,因为隔远了有旗帜飘扬,人头攒动。走得近些,就能看见寺院内外中有不少僧尼道士和俗家的江湖侠士在走动。小鱼儿本想骑着马过去,花无缺却比他更知礼数,早早喊他下了马,寻了拴马桩拴好,走近山门。

守在山门的是两个年轻僧人,见他们走来连忙垂眸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贵安。请问二位是否是前来论道拜山的?还请报上姓名门派。”

花无缺拱手道:“烦劳二位禀报,就说……侠士江无缺和江小鱼来访。”

左边的僧人略一迟疑,道:“贫僧没有听说过……”

另一人却弯腰道:“原来是江家二位少侠,请随贫僧来。”

花无缺道:“法师如何称呼?”

带领他们的僧人一身皂色僧衣,面目清秀,二十出头,微笑道:“贫僧求心,以法号直呼即可。”

小鱼儿恍然大悟道:“哦,你就是骆秋澄的朋友。”

求心道:“正是。守拙兄订婚之后便时时提起移花宫之无缺少主。贫僧又听得传言,无缺公子与江小鱼少侠原是亲生兄弟,便仰慕二位已久。今日终于得见,善哉,善哉。方才在山门下同贫僧一起值守的,是贫僧的师弟。他未曾出山,见识不广,请二位海涵。”

小鱼儿道:“那自然是不会怪的。我多嘴一句,你可识得俗家女弟子‘善财龙女’冷珠影?”

求心点头道:“冷师姐拜在了长恨师太门下,而贫僧师从掌门人长空方丈,因此虽有几年同门,见得并不多。”

花无缺道:“长恨师太……在下不曾听说少林也有比丘尼。”

求心道:“的确。在师太来之前,少林只有男弟子。不过师太在学成武功之后就前往初祖庵修行,除去训练男弟子、讲经礼佛,并不在寺中起居。冷师姐当初也是和其他的比丘尼一起,在初祖庵修炼的。”

此时他们已经进到少林寺的寺院里来。若是平常,此处大约也香客不绝。而今日除了来拜谒的普通人之外,又多出了不少武林中人,显得更加热闹,倒是没有所谓佛家禁地的庄严冷清。

求心让他们在院里少待片刻,进去禀报师父师叔们去。花无缺以宽大袖子作掩盖,紧紧拉着小鱼儿,不让他乱动弹丢了江家的脸面。小鱼儿只得在原地伸着脖子张望,期望能看到个熟识的人。过不多久,果然就有峨眉派的如闲陪同两个师弟走过来,看见小鱼儿和花无缺,自然是欣喜地互相施礼寒暄。

求心回到了他们面前,道:“二位施主,家师想见你们一面,请随我来。”

小鱼儿嘟嘟囔囔道:“这算是赏我们兄弟俩脸了?”

花无缺轻叱道:“放正经些!长空方丈德高望重,我们能亲自觐见,是我们的荣幸。”

求心大概知道小鱼儿的脾气,微笑道:“随家师同在知客院的,还有长然、长虚两位师叔和长恨、渡月两位师太。各位长辈都是方外之人,不拘小节,施主也不用拘谨。”

花无缺道:“长空,长然,长虚,长恨。想必这四位就是声名在外的‘少林四神僧’了。只是我未曾想到,长恨师太竟是一位比丘尼。”

求心摇头道:“这些虚名,都是江湖朋友所赠的罢了。”

小鱼儿问道:“那渡月师太为何不是‘长’字辈的?”

求心沉吟道:“渡月师太是今春才投奔少林,落发为尼的。她本身武功高强,和我们这些弟子一辈,实在难以服众;和师父等人一辈,又无资历。师父就从她旧名中取一‘月’字,法号‘渡月’。”

花无缺心中突然起了一阵预感。小鱼儿通他心意,握住他手,示意他不必担忧。

他们行至知客院门口,求心便向内通报一声。

室内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答道:“那就请二位少侠进来吧。”

花无缺应道:“恕晚辈冒犯。”

他们先后跨进知客院。

正面蒲团上莲花坐、着藏青袈裟的老者必然就是长空了。左边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老方丈,一胖一瘦,都注视着二人。

右边是两位比丘尼,靠上的一位年纪较大,着赤色僧袍,垂首拨动着手中的念珠,能依稀看出是个半老徐娘。而靠下的一位年纪尚轻,身着素白僧衣;皮肤晶莹剔透,似乎像玉一样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她抬头看了花无缺和小鱼儿一眼。

她即使落了发,容貌也称得上是风华绝代,只是眉眼间有些许悲戚,几分淡漠。

纵然花无缺再有千百倍的自持,此时也不禁惊呼出声道:“大姑姑!”

31 ☪ 一朝风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比丘尼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垂下头去,默念着观音咒文。

可是那一眼已经足够。

纵是只见过她几面的小鱼儿,也清楚认得:这位师太,分明就是移花宫的邀月宫主!

花无缺很快反应过来,对长空方丈长揖道:“还请恕在下方才失态。晚辈江无缺,江小鱼,谒见诸位法师。”

长空合十道:“阿弥陀佛,二位小施主请起。”应他的声音,堂内五人也共同合十倾身回礼。

长空伸手指引二人在面前的蒲团上坐下,接着一一介绍道:“老衲便是少林掌门长空。老衲左首,上位的是长然方丈,下位的是长虚方丈。”

长然是那个胖一些的老和尚,一身正红袈裟。他双眉倒竖,眼若铜铃,白胡须又长又密,像狮子的鬃毛一样在长然的下半张脸上肆意生长,乍一看有些可怖。他一开口,声若洪钟,却不扎耳,朗朗道:“洒家便是‘金睛罗汉’长然。”

而长虚,在小鱼儿不正经的眼里,的确有些人如其名的虚弱。他穿着一身和求心相似的粗布皂色僧袍,早已洗得掉色掉得七零八落,一张长脸的下巴上坠着零星几根山羊胡。他有气无力地道:“老衲……老衲便是……咳咳,‘扫风僧’长虚……”

长空未曾开口介绍,右侧上首那个风韵犹存的比丘尼就泰然道:“贫尼法号长恨。听闻二位小施主对劣徒珠影宽容大量,贫尼在此替她谢过。”

花无缺还礼道:“是王夫人对我们照顾有加。她彼时也是受制于人,晚辈能理解她行此事并非出于本心。”

长恨师太只摇头叹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接着,就应当是那下位的比丘尼说话了。

通过求心的介绍,二人其实能轻易推断出她的法号——渡月师太;而刚才那一眼,他们又认出来她就是邀月。无论怎么样,在座的都与她再熟络不过了,实在不需要她开口。

可是他们仍然安静地等待着。

门外求心已经拾起了扫帚,知客院内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风声和扫帚扫地的声音。

邀月仍垂着头,慢慢合掌拜道:“南无阿弥陀佛。贫尼是少林门下渡月。二位小施主,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仍是当时龟山顶玄武宫那般动听而冷漠的声音。可是不知是不是那一句圣号作祟,她听起来竟然多了一丝大慈大悲的柔和,和大彻大悟的释然。

她只用说这一句,花无缺便咬住了嘴唇,泫然欲泣。

从小鱼儿认识他起,花无缺就温文尔雅微笑着,从没见过他真的落泪。这时他将要哭出来,小鱼儿看得心头百般不是滋味,又不敢在众多尊长面前贸然安慰他。

他只得默默抱拳,对渡月深深一拜,道:“渡月……师太,此次真是……不期而遇,久别重逢啊。晚辈……江小鱼,拜见师太。”

莫说花无缺了,小鱼儿自己愈说也愈难过。就算邀月曾经那么狠毒,自己又曾经那样捉弄过她,可是看到端坐合十的渡月师太,看到她消瘦许多却青春永驻的脸,看到她依然明丽却已写满落寞的眼眸,小鱼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堂中剩余四人看到这一幕,也纷纷摇头叹息。

长恨格外动情地叹道:“阿弥陀佛!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渡月庄重地念着经,头又垂了下去。

花无缺看着她,嘴唇颤动着,好像还要喊她一声“姑姑”,或者问她为什么到了这里,一路上受了什么苦,身子可还好。

可是他最终也只像小鱼儿那般拜了下去,轻声道:“晚辈江无缺,谒见渡月师太。”

渡月再回礼道:“阿弥陀佛,施主请起。”

二十年的教养之恩,一招破灭的阴谋毒计,花无缺在西湖边纷乱的思绪,都好像被求心扫出了门外,在渡月虔诚念诵的佛号中归于尘土。

邀月此番能够出家,必然已经是参透了人生无常,断绝了七情六欲。

自此,移花宫、江枫、燕南天、江琴和十二星相纠葛的恩怨情仇,终于已经全部了却。

长空叹了口气,道:“二位小施主的事,老衲便早已听说。你们在江湖上行善积德,广布恩泽。你们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之后,所行之事却比他们高尚许多。”

花无缺道:“方丈谬赞了。晚辈只是听从本心,肩负前辈的使命,行侠仗义;这种事,不必论及出身与师门,只需问心无愧。”

长然道:“不错!洒家早说,这二位小施主不是平凡之辈。如此一听,当真合洒家的心哪!”二人知道他虽然声音极大,并非动怒,听他语气更是欣喜赞赏。

花无缺也微笑回道:“多谢方丈。”

长空扫视堂内一圈,道:“今日能得见你们,除了一表老衲心中敬佩,其实还有一事。”

小鱼儿低声道:“方丈是想告知我们渡月师太的来历吧。”

长恨朗声道:“不错。当年龟山之战,贫尼便有所听闻。在此后约莫五个月,渡月就带着怜星宫主的尸体出现在了郑州。彼时,怜星宫主的尸身不知用何物保护,尚未腐坏;渡月却已经疯魔入心,几日未吃未喝,心智也早已迷乱,更是命在旦夕。于是,贫尼向掌门禀报,希望能把她接到初祖庵,贫尼愿为她诵经除罪祈福,也为怜星宫主超度。长空师兄向来宽宏仁厚,便应允了贫尼。”

长空道:“而老衲焉有不应允的道理?我们在庙后的坟场中安葬了怜星宫主,长恨以自创的‘空色心法’相传,却尽数被渡月所练的内功所化解。”

小鱼儿道:“邀……渡月师太所练的名为‘明玉功’,是将他人功力尽数吸收,化为己用的功夫。”

长恨点头道:“不错。只是贫尼‘空色心法’与其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因此侥幸没被渡月吸去。因渡月武功高强,我们怕她无意间出手伤人,便将她软禁在初祖庵废弃的藏经室中。她最开始几日除了吃喝不与任何人交流,只有贫尼在门外诵经,时时听得她在室内毁坏物件。还好那处除了一些旧经书,就再无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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