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鱼儿知道,移花宫的人是最讲究排场。哪怕是“铜先生”带自己暂歇的那个小古刹,也被布置得恍若仙宫一样。邀月作为宫主,高高在上、锦衣玉食惯了,此时被软禁在一个旧庵的废弃房室中,心中定有千百般不满。

花无缺合十道:“多劳师太了。”

长恨摆手道:“不足挂齿。贫尼是念她孑然一身,罪孽深重却无人与之相偿,出家人慈悲为怀,实在是于心不忍。贫尼诵毕替怜星宫主超度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便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心经》读毕三遍,渡月却不再吵闹。贫尼便知,以她为人,悟性自然不低,这是把经书听进心里了。贫尼诵到第七遍,便听得渡月在房中低声相和。贫尼便让她自此在庵中自由走动。她也不想着逃跑,弟子早晚课时反而也会在一旁相观。”

长空接口道:“三月初,老衲至初祖庵中,为女子教众与诸比丘尼讲授《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便见得渡月在旁,聚精会神地听着。老衲讲毕,信众散去,渡月却上前来,说自己想要落发出家。老衲便与长恨师妹相商,择吉日,为渡月剃度,赐她法号,从此她也在初祖庵与长恨一起操持寺务,相安无事。”

小鱼儿没读过什么经书,因此不知道《金刚经》里有什么如此了不得的东西。他看花无缺除了伤感也有些茫然,便知他也不知道。

此时渡月却摇头合十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室内其余四人也合十,与渡月共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邀月一定是听到了这句偈语才顿悟的。

人生无常,爱恨情仇如过眼云烟。她的爱而不得,她的因爱生恨,又算得了什么?

花无缺从不信佛,可在此时,他也动容,合掌颔首。知客院内未有供奉佛像,但是四壁以上都挂着释迦摩尼和诸菩萨的画像,此时眉目慈悲地注视着院里的七人。

小鱼儿也不由得被感动,合十念过一句“阿弥陀佛”。

众人诵毕,“长”字辈的四位师傅又与他们聊过几句江湖近状。花无缺自然是一一相答。此时已到晚膳时分,于是花无缺、小鱼儿也随同众师父师太一起到前院去用素斋宴。此时小鱼儿才看到,当初峨眉山上相遇的“关外神剑”冯天雨、雪花刀掌门柳如玉等人也都在此拜山,又免不了一阵相谈。

酒足饭饱,小鱼儿意欲离开,却听花无缺对长空方丈道:“方丈,趁天色未晚,可否带在下去怜星宫主的坟地?”

长空平静地应允道:“当然可以。长然、长虚,长恨,你们在此待客。渡月……”

渡月道:“贫尼也随小施主同去。”

长空虽然应该已经八十多岁,步履却依然轻快。渡月和花无缺并肩而行,却相顾无言,小鱼儿跟在他们的身后,四处张望。

不多时,他们行至寺后的一个坟场。大概在这里埋葬的,都是因为各种原因逝世的少林弟子,因为圆寂的掌门人的舍利子和灵位必然有另外的地方供奉。

长空到了此时,却立在坟地入口。

渡月闪身到他们之前,道:“随我来。”

走过一排一排的坟墓,渡月伸手指着一个青石发亮的新墓,淡然道:“此处便是。”

花无缺看到碑上所刻的“怜星”,便在墓前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低声道:“二姑姑,无缺不孝。”

而渡月立在花无缺身边,面上神色并无多大变化,轻轻合十,闭上双眸,拇指贴上鼻尖,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小鱼儿与邀月、怜星,除了共同被困无牙宫,并没有太多交集。像他这种爱恨从不往心里去的人,也在感情上与她们没有什么联系,只是有些感激怜星在最后指点他功夫。

但是花无缺长跪在坟前,渡月又低头超度亡魂。太阳已经下山,而月亮尚未升起。身边两人的白衣白袍在黑暗中好像发着光,一点也不诡异,反而说不出的肃穆悲凉。

小鱼儿又想起同在无牙宫喝酒的那一天。喝醉了的怜星宫主,高声吟着《将进酒》,脸颊泛红,说不出的快意。

他遂对怜星的坟墓深鞠一躬,暗道:“怜星宫主,你是个好人,愿你亡魂早日脱离苦海,轮回转生。望你下辈子不会被仇恨所囿,像我小鱼儿一样自在。”

花无缺一直跪到渡月念完整部经才起身,三人又默默回到寺院前面,此时宾客也业已散去。二人就此辞别了少林众,自下山回客店,花无缺一路只是淡淡地似笑非笑,骑着桂花藕,也没有同小鱼儿说话。直到回到房间中,花无缺也只是呆呆坐在床上。

小鱼儿叹了口气,关好了门窗,走到花无缺身边坐下,张开双手抱住了他。

他轻轻地道:“花无缺,我知道这一路你忍得很辛苦。”

花无缺也把双手环在了小鱼儿腰上,把头埋在他肩窝,一声不发。小鱼儿抱着他,感觉肩膀上的衣服渐渐地濡湿了,变得温热。

32 ☪ 粉墨登场

◎我若是看到一个长得很俊的教书先生,我就知道这是我的花无缺。◎

花无缺太累了。

从小的教养告诉他,不能在江湖前辈面前失态,更不能在旁人面前流泪。所以,在知客院中,看见渡月师太的他硬生生忍回了眼泪,此后见到怜星宫主的坟墓时也没有哭。

此时,在无人知晓的客栈里,在小鱼儿的怀抱里,花无缺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回了。

他的眼泪,固然是因为见证了物是人非而悲伤,也是被小鱼儿的这个举动而感动。

小鱼儿,全天下最了解花无缺的人。小鱼儿,唯一一个看出了花无缺在少林寺时云淡风轻的外表下心里有多么绝望,有多么痛苦的人。小鱼儿,唯一一个会对花无缺张开怀抱,让他在自己肩头哭个尽兴的人。

花无缺哭的时候也没有声音。小鱼儿其实也心疼得不行,但是不敢再露出来让花无缺多担心,于是只是安静地抱着他,偶尔抬手揉一揉他的肩头,拍一拍他的背。

过了很久,花无缺哽咽道:“小鱼儿,我倦了。”

小鱼儿柔声道:“倦了就睡。明儿早上再沐浴。”

花无缺道:“不行,出去了一天,衣服很脏。”

小鱼儿温和地笑道:“房里只有你我,没人嫌弃。”

说着,他把头埋进花无缺后脖颈披下的长发中,猛吸一口气,道:“小神仙,你还是一身仙子香味道,不用担心。”

平常的花无缺,一定像被不经允许胡乱摸了的猫儿一样马上跳起来。可是今天他大概真的是累了,只是耸了耸肩,仍然抱着小鱼儿,轻轻把他压倒在床上,抬手运气打灭了烛火。

说是仙子香味道,其实现在花无缺身上更明显的是佛寺的香烛烟味,别提有多适合他“无缺”公子了。小鱼儿反正觉得怎样都好闻。

现在,他的视野,除了极近之处的花无缺,就是漆黑一片。

过了一会儿,花无缺没有动。小鱼儿推推他,低喊道:“花无缺?”

花无缺还是没有动,回答他的只有缓慢均匀的呼吸声。花无缺居然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小鱼儿倒是不觉得闷,毕竟学武人家,身上就算压了千斤巨石,只要好好调息也不会憋着。他也在花无缺身上睡过一晚,当时还是坐着的。

因此,小鱼儿没当有多大事,轻轻移了移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很快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小鱼儿突然听到花无缺在嘟囔什么。他之前从没听到过花无缺说梦话,此时不禁好奇地睁开了眼睛。

花无缺似是痛苦非常,紧紧捏着小鱼儿的衣服,道:“姑姑……无缺求求你,不要杀小鱼儿……”

他大概是在梦中回到了当初的时光,在决战之前,两人和解之后——那就是一年之前,不多也不少。小鱼儿凝神屏息,继续听了下去。

花无缺此时声音已经嘶哑,半哭道:“小鱼儿……对不起……”

那么他梦里的“小鱼儿”应该是已经死了。小鱼儿叹了口气,拍拍花无缺的背,轻声道:“我还在呢。”

花无缺居然也被这句话安慰到了似的,攥着他衣角的手轻轻放松了,喃喃道:“小鱼儿,你回来了。”

小鱼儿道:“我没有走。我不会走。”

花无缺再没有说话,估计又睡着了。

一直到次日清晨,除了他起床略微惊动了小鱼儿,小鱼儿也睡得很好。今天唯一要做的,就是去听李飘飘的戏,看看他们能不能从他身上找到些什么。所以,小鱼儿放心睡到实在睡不着才起来。

小鱼儿知道,李飘飘规矩奇多而古怪,必然对自己的功夫很自信,所以唱得也不会差。更重要的是,他一定很爱很爱唱戏。所以,如果他们俩能够和李飘飘谈起戏来,他多半会更加信任他们。他们说不定就能像对待师父白鹤一样,和平地化解这一位堂主。

小鱼儿不怎么听戏,花无缺没机会听,但是也读过很多戏本。他读过的,当然不是安汐的“春江苑”中那些让君子不齿的三流戏本,而是名家的老本,其中也自然有《老征东》。

于是,花无缺又去书铺搜罗了一本《老征东》的戏本,带回客栈,给小鱼儿从头到尾细细讲来。小鱼儿听了两三段便知道这是杨家将的故事,但是他乐意听花无缺给他讲。

花无缺声音里有感情,但是一直是平和的感情。他讲起戏本来也是这样,只在看到他知道调子的曲牌时哼几句。花无缺的声音很好听,即使是要捏着嗓子唱旦角也好听。

小鱼儿听着听着不禁入了迷,而花无缺一直很耐心,一直很温柔,就像父母给小孩,哥姊给弟妹讲故事一样。

因为知道李家班的名气,他们提前了半个时辰就在代书胡同等着。可是他们还是来迟了一步,所有的长凳板凳上都已经挤满了人。他们个子又高,只能靠边站着听。

小鱼儿道:“李飘飘这么有名,自己都快‘自成一派’了,为什么还要加入紫微教呢?”

花无缺道:“必是像师父一样,有早年的结怨吧。武林中事,归武林谈。江湖以外,很多人也各有各的身份。”

小鱼儿兴起,问道:“花无缺,你若不是移花宫的少主,而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你想做什么?”

花无缺从没有被问过这种问题。他低头沉思了很久,终于道:“我没想过。现在想来,当个教书先生也不错。”

小鱼儿笑道:“我想当个算命的。”

花无缺微笑道:“你会奇门遁甲、太极八卦,还是看星象?”

小鱼儿吐舌道:“哪要会这些?江湖上算命的多是招摇撞骗。真正懂得的人,都是像鬼丫头和师姐那样的真聪明人,也不屑于用这个来谋生赚钱了。”

花无缺道:“你也聪明,为何不能做别的事?”

小鱼儿道:“你不懂。这世上人很多,而见得人最多的只有客栈老板,酒楼伙计,还有算命先生。”

花无缺不解道:“这样就怎样呢?”

小鱼儿笑道:“这样,我就能早些碰到你。我若是看到一个长得很俊的教书先生,我就知道这是我的花无缺。”

花无缺听得一句“我的花无缺”,不禁心神荡漾。

却听台上锣鼓喧天,旁边的人纷纷道:“来了,来了!”

花无缺便道:“好啦,不说了,要开场了。”

可惜,小鱼儿是不知道听戏要安静的那号人。喝彩时属他最大声;上头好端端在唱时,他的嘴也安分不下来。花无缺随口敷衍着他,侧耳听着李家班的戏子唱戏。

以花无缺的风骨,当然适合在茶楼安静地听,但是现在这街巷中多一份烟火气,他也听得享受。小鱼儿看他已经入神,就不再烦他。

不多时,人群又沸腾起来,他们便知道李飘飘要出场了。

锣鼓声中,帘子一撩,穆桂英登台亮相。这时她倒还是正旦装扮,点翠佩头顶,青丝垂腰际,长裙水袖,端庄大方。

倘若不是事先知道李飘飘是男子,单单看这个穆桂英,是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无疑。他身量应当在花无缺和小鱼儿之间,柳腰莲脸,皓齿明眸,身段也极好,肩膀不像一般青年男子那样宽,胸口还有些弧度。

明明穆桂英在戏里已经是三四十的人母,被李飘飘一演,反而又有了几分穆柯寨大小姐的率性。

他忠于每个角色,又把每个角色演得像自己,这才是名角儿的余裕。

花无缺已然看出,若非痴迷戏曲,李飘飘绝对无法做到这种程度。这次演出不收钱,也不是给有钱人专门唱的,像他这种大腕儿只要挂个名字,就会有千万人来追捧。可他还是亲自上,认真演,认真唱。

“穆桂英脱去铁甲身松散——”

“穆桂英”一开嗓,又是震惊四座。花无缺和小鱼儿知道,前朝青史留名的名伶,音色固然透亮清扬,也绝不可能做到像李飘飘这样响则彻云霄,收有绕梁音。

小鱼儿道:“他是练家子。”

花无缺点头,道:“你能看出是哪派的内功么?”

小鱼儿略一沉吟,道:“他主要是唱,动作也不拖沓,显然内力时时聚于丹田。收放浑厚绵长,同你有几分相似,又比你干脆利落。我一时只能想起……武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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