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鱼儿也道:“对啊。你看,姨娘和师父都活得又快乐又潇洒……唉,惦记那么多爱恨情仇,有什么用呢?”

话到此处,小鱼儿搂着花无缺的肩膀,在花无缺脸蛋上啄过一下,花无缺也没有躲。

他反而直勾勾地看着小鱼儿——既不让人害怕,也没有轻慢亵狎之意,而是纯粹又热情的目光,一如杯中映着月光的白酒。

花无缺已不必说,小鱼儿亦不必问。

花无缺右手轻轻按着小鱼儿的锁骨,把他压在另一侧的床栏上。他另一只手中的瓷杯倾翻过去,杯中的酒洒出了些许,在衣衫上洇开一圈。

小鱼儿故意道:“唉,这些好酒都浪费了。”

花无缺看着他,慢慢俯身,温柔地道:“我已经醉了,所以不必喝那么多。”

小鱼儿伸右手勾住他脖颈,左手去解花无缺的衣襟,反问道:“你就醉了?”

花无缺的长发垂到他的面颊,道:“你呢,小鱼儿?”

小鱼儿一抿嘴,道:“你都没有好好亲过我。”

花无缺一笑,道:“好,我赔罪,是我的不是。”

他轻轻贴上了小鱼儿的双唇。

小鱼儿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对上花无缺翕动的睫毛和躲闪的眼神,不禁又笑成两汪弯月。他们第一个落在嘴上的吻,却是在肌肤滚烫,呼吸交缠之间。唇齿带着酒的清香,却比酒更浓,更让人欲罢不能。

人未醉,又已醉;

实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折玉枝和燕南天拼了一下午酒。她看似险胜一筹,但毕竟燕南天身体欠佳在先,因此实是胜负未分。头疼欲裂的她还有些忿忿不平,结果一回房便和衣而卧,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午间。她本想着去侄儿房里找点泡点茶解酒,却发现日头高起,房里却没有人要起的意思。

折玉枝拍拍门,道:“无缺?小鱼儿?你们醒着吗?”

许久无人应门,她便在门缝上轻轻一嗅。她内功本就纯熟可属天下一流,五感也都被偷盗生活训练得超乎常人。只在这一呼一吸间,她能闻到房内绵长的酒香和淡淡的移花宫仙子香味道。

折玉枝暗笑,这俩人怕是晚上又喝了不少酒,一时半会怕是醒不来了。她回自己房内取了铜钱,去客栈楼下要过一碗解酒汤,一壶普通的茶,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桌上,一边喝,一边看门口的车马来往。

她在当江湖神偷时,多半是昼伏夜出,后来当了自封的教主,更加深居简出。如此闲适地坐着看街景,已经不记得是多少年来的头一回了。清风徐来,她虽然坐在逼仄的客栈中,竟觉得悠哉游哉。

有个村妇抱着大哭的小孩子进来,四处张望,找不到空桌,便战战兢兢往折玉枝这里走来,低声下气地道:“夫人……这个……能让我坐一下吗……这孩子要喂奶了,但是……我实在……”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孩,然后才是挑着扁担的丈夫。折玉枝见状,便爽朗起身道:“大娘不必客气,请坐。”她把最里面的位置让出来,又似是无意地端着茶杯靠在桌前头,恰好挡住了外人的视线。

那村妇感激地看她一眼,解开衣服给婴儿喂奶。那丈夫一身泥土,更不敢靠近雍容华贵的折玉枝,只能在远处讪笑着点头,拉着那两个不安分的小孩。

折玉枝从桌上钱袋抓起一块碎银子,抛给那小孩,笑道:“小娃娃,想吃什么,自己去买点。”

那男人连忙道:“哎哟,夫人,这可受不得……”

折玉枝挥手道:“无妨。看你们行了远路,孩子饿了,就拿去买些吃食吧。”

男人连忙道:“大狗,二狗,快谢谢夫人。”

大狗二狗便齐齐躬身道:“谢谢夫人!”跑出了客栈门。

折玉枝懒洋洋地仰头,一眼便注意到趴在栏杆上看她的两个年轻人。两个人都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小鱼儿一直这么不修边幅,但是花无缺衣衫不整,披头乱发的样子,她倒是头一次见。

小鱼儿喊道:“姨娘,刚才有事找我们?”

折玉枝扫一眼他困顿劳累的样子,再看花无缺脖颈上可疑的红印,便知昨晚他俩不仅仅是喝酒烂醉以至于睡到此时。

她淡淡道:“本来想喝点茶,现在也不用了。你们两个昨晚干什么了?”

两个人立刻如临大敌,整衣敛容,走下楼来。花无缺瞥小鱼儿一眼,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小鱼儿哼了一声,以他衣袖作为掩盖,在花无缺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折玉枝努力压下笑意,轻声道:“小鱼儿,你可在屠娇娇手上学了她几分‘销魂美人功’?无缺,他功夫如何?”

小鱼儿咬牙道:“我……花无缺……他……他简直就是个……”

花无缺红着脸,小声道:“毕竟都是第一次……我不知轻重……真的不是故意要你难受……我都赔了几百句不是了……”

折玉枝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拍着他们的肩膀,道:“恭喜你们呀!我这两个傻侄儿终于成大人了!”

小鱼儿和花无缺对视一眼,羞赧之间,都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老熊特有的意义不清的意识流脖子以下活动

45 ☪ 狐假虎威

◎这,大概就是千变万化的江湖上唯一不变的道理。◎

那村妇给孩子喂了奶,便感激地走开去,和丈夫同坐一桌。折玉枝吩咐小二给他们去沏杯茶喝,和花无缺聊起了各地见闻。折玉枝久居长安和西北一隅,听花无缺说起苏杭风光,有些心驰神往。小鱼儿努力回想有什么“风光”可言,却只能想起干练利索的冷掌柜,如双生姐妹一般亲密的阿锦和阿绣等人。

他思量下来,这一路旅行,的确遇到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如杭州王家那样朴实的百姓,有如观沧海那样的为官之人,有如李飘飘那样三教九流的奇人才子,也有如长空方丈、长恨师太、无为真人那样的武林大家、一派掌门。

如果说以前的小鱼儿只算是在“江湖”的表面浅尝辄止,算到今日,他可以说是真真正正走了一遭。

小鱼儿忽道:“有时,江湖上的斗争,实在没有道理。”

花无缺一愣,笑着答道:“有像姨娘那样,因为‘喜欢’便做了的人,也有‘不喜欢’,但为了某些事不得不做的人。大家都是为了自己所想、所欲、所念,而行动。有时同道殊途,亦有时殊途同归。”

折玉枝拍手道:“你们终于看到了。这,大概就是千变万化的江湖上唯一不变的道理。”

忽然,刚才那两个小孩——大狗二狗——飞也似往回跑来,冲进客栈,抓着他们爹的衣襟不敢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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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皱眉问道:“怎么了?”

大狗喘气道:“是……是那群蓝衣服人……”

他此言一出,整个客栈饭堂里都安静下来。下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丢下在吃的东西,逃难一样冲出客栈。小鱼儿、花无缺、折玉枝三人自是摸不着头脑,看那村妇也慌张地抱着孩子随着家人跑了,又不好去问,只能看向柜台之后面如死灰的掌柜和小二。

有一个小二之前招呼过他们,这时候哆嗦着靠过来,躬身道:“三位还是快些走吧。小店不幸,不能连累了客官们。”

小鱼儿皱眉道:“这又是遭什么了?是官差还是响马?”

小二道:“都……都不是。是……是……是……魔教。”

花无缺道:“什么魔教?”

小二道:“紫微……紫微教。”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接着小鱼儿和折玉枝同时爆发出大笑,花无缺也忍不住拿扇子掩住嘴上笑意。

小二倒是变成了不明所以的那个,道:“三位……笑什么呀?”

花无缺咳了几声,勉强道:“这个紫微教是什么……什么东西?”听得他问话用词,其他两个人更加笑得前仰后合。

小二道:“这个……他们是道上的。每个月初八……就到这里来征收‘星宿税’,不交的……就……见红,然后……店子给烧了。他们……不喜欢有别的客人在店里……所以还是请您……”

他显然是见过他所描述的场面的,说完还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口水,闪在一边。

折玉枝忍笑道:“好,今儿我们就会会这个……紫微教……”

小二张口还想劝,小鱼儿站起身来,在他胁下一推,道:“小二哥,我们也是道上的。你都泥菩萨过江了,就别管我们了。”

他力道看似轻柔,竟容不得小二有丝毫反抗。那小二直被他推回柜内,看小鱼儿笑着对他眨了眨眼,这才明白这三位如此胆大包天,实是身怀绝技。想到此处,他自己的骨气也不禁长了几分,在柜台后挺起胸脯。

小鱼儿转念一想,道:“咱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了他们。”

花无缺道:“你有何计?”

小鱼儿笑道:“计谈不上,却可以耍他们一耍。不知姨娘愿不愿意陪我们……”

折玉枝拍手称快道:“好,我陪,我陪。”

三人先后上楼,消失在房间里。

不多时,街上传来零零散散的踏步之声,少说有二十来个人,走进这“鸿宝客栈”里来。他们皆是一身宝蓝短靠,背后用白线绣着北斗七星和北极星的图样,和他们努力装得凶神恶煞的脸却不是很搭衬。领头的两个男人,一个高大如熊,鼻子被谁一拳打过似的歪在一边;一个瘦小如猴,不光满脸的麻子,还长着一颗媒婆痣。

掌柜的赶快提溜着衣服出门迎接道:“熊大爷,侯三爷,小人恭候多时了。”

那歪鼻子熊大爷粗声粗气地道:“后厨的饭可烧上了?”

掌柜道:“是,是,老早就给您们烧上了。每个桌都有四菜一汤,菜是两荤两素,荤有一鱼一肉。弟兄们的酒也管够。”

候三爷尖声一笑,道:“不错,不错。今天就看在你面上……”

他还未说完,听后面有一个湘音的男人叫道:“三爷,莫听他乱讲,个店子里还有别人咧!”

掌柜的立刻汗如雨下,裤子里也很快要如雨下了。

熊大爷和侯三爷收敛笑容,往空荡荡的客栈里望去。店里的伙计都站在柜台里低着头。堂内桌椅间只有一男两女三个闲人,穿着不起眼的土色衣裳,而且都坐在最角落里。

那是三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低头慢慢和着咸菜吃老面馒头。坐最中间的是个老妇,闭着眼睛不断咳嗽,旁边搁这一根竹竿,想必是个瞎子。她身边面容平平、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吃得最多。男子的身边坐着个大高个姑娘,长发用一根荆钗盘起,不断用手势劝着男子慢点吃。

一看熊侯二人沉下脸色,掌柜啪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道:“二位爷爷……小人、小人实在劝过他们……可……”

熊大爷怒目圆睁,道:“你个没用的东西!”

侯三爷一脚踹开掌柜,和熊大爷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从老妇和青年手中夺过了馒头,连盘子一起,叮铃哐啷扔到了墙上。

青年盯着他们,愤怒地拍案而起,哑着嗓子道:“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欺负我们一家,小心我告官了!”

侯三爷又尖声怪气地笑了一声,道:“我们是紫微教教众,来这里收星宿税的。这个月十五我们就要去讨伐武当山了,不想坏了气运。你们若是识相,一人交……三十文大钱就滚!”

那老太太慢吞吞地道:“小花啊,是不是有人来啦?”

青年皱眉道:“啊?小花,妈在说什么?”

那大姑娘小花和青年对视一眼,打起了手势。原来,老妇的确是个瞎子,小花是哑巴,而青年是聋子。熊大爷和侯三爷看到这天残地缺的一家人,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熊大爷挤到桌子边,色眯眯地盯着小花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啧啧”称赞,唾沫星子飞到了他们桌上。

侯三爷也凑过来,谄媚地道:“老熊,这个姑娘不错啊。可惜是哑巴,不知道叫得好不好听。”

熊大爷嘿嘿笑道:“管她能不能叫,好用就行了。我看她身子骨硬朗得很,不如今晚就试一试。”

小花不聋,但是也说不出话来,急得满脸通红,去拉青年的衣袖,给他打手势。老妇的脸上也有所不悦,但是她一个耄耋之年的老瞎子,又能帮上什么呢?

青年看小花打完手势,立刻指着熊大爷,怒道:“你们调戏我媳妇?!我和你们拼了!”

说着,他呼起拳头,虽然力量似乎不小,但是毫无招式可言,往熊大爷那本就歪瓜裂枣的脸上招呼去。熊大爷和侯三爷对视一眼,同时笑道:“不要命的来了!”

熊大爷抽出腰间的鬼头刀,侯三爷则从背后拿出一根长棍似的武器,同时向青年攻去。他们出手就是死招,毕竟听他们言语就知道,他们草菅人命惯了,一介布衣算不上什么。

随着“噗”“啪”两声,血溅了出来,棍子也打断了腿。

不过,抱着流血的眼睛在哀嚎的是熊大爷,而侯三爷则是被自己的棍子一下子打断了两条小腿骨。

紫微教的教众甚至都没有看见到底是谁用什么招式出的手,只有旁边的青年心里清楚。

在熊大爷的刀和侯三爷的棍即将打上青年之时,他忽然使了什么诡异的身法,硬生生错开了上下盘的攻势,完好无损地退开来了。与此同时,老妇拔下小花发髻上的荆钗,在紧闭双眼的同时,仍然准确无误地把它刺进了熊大爷的右眼;而小花伸出玉手,皓腕一扭,轻轻一推侯三爷的棍子。那夹着劲风的棍招突然硬生生变了方向,原路返回,往他自己腿上打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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