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而在这一瞬息之后,聋青年气冲冲地踩在凳子上,哑女小花披着头发,盲老妇仍然佝偻着背坐在中间——就好像他们只是三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百姓。

有一个挎长剑的小弟低吼一声,抽出剑来,刺向小花。他左侧皮肤黝黑的男子也掏出双钩,往青年肩膀钩去。双钩男子右侧是个苗人打扮的瘦高个,他三枚金针出手,直打老妇眉心。

又是瞬息之间,又是三声响动。

长剑已折断,使长剑的男子被自己的断剑砍断臂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双钩已脱手,使双钩的男子被打到柱子上,肋骨断裂几根。

金针已到了苗人胸口。三根毒针,齐齐没入。

再看那三个平民,仍是保持着一样的姿势。

熊大爷勉强挣扎着站起来,制止了手下无意义的牺牲,嘶声道:“三位……三位是何方……何方神圣?”

老妇叹道:“这是我儿子小余,媳妇小花。我们都是务农人家,不知道冒犯了大爷,多有得罪。”

熊大爷道:“不可能……三位……高人,就别欺骗……小人了。”

小花又怯生生地给小余打着手势。

小余看罢,大声道:“你们怎么不信我娘说的?快走吧,我们还要吃饭呢!”

侯三爷忍着疼,道:“走,好,走。好汉不吃眼前亏。”

几个人过来抬起侯三爷,扶起熊大爷。整个“紫微教”教众军队转过身去,又沉默地准备离开。

就在第一排人即将走出客栈之时,背后突然传来了扑通扑通倒地的声音。

一切又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现在站着的人,又只剩下熊大爷、侯三爷,以及扶着他们的人了。可是扶着他们的人也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他们低头看去。用来点穴的工具,居然只是被掰成块的馒头而已。

而那三个人依然站的站,坐的坐。小余开始给小花重新盘头发了,小花给婆婆捶着背。

熊大爷浑身冒汗,比刚才的掌柜还慌张。他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侯三爷疼得不断哆嗦,走也走不得,跪都跪不下去。

熊大爷堂堂八尺男儿,龇牙咧嘴地哭道:“三位……三位高人……这个……我说了实话吧,我们也是听说了‘紫微教’的名头,才拿来吓唬人的……平常也就拿邻里街坊几个钱……我们可从来不敢去挑战什么名门正派的……高人,你就饶了兄弟们吧……以后咱再也不犯了……”

那老妇睁开眼睛,盯着他。她原来有一双翡翠一般的绿色眸子,澄澈闪光,不盲,也不老。

“老妇”轻声道:“我却知道你们是从哪听来的。没想到啊没想到,范老二所说的结拜兄弟,是你们这样的窝囊废。”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年轻而娇美了许多。

侯三爷一听,不跪也硬跪了下去,颤声道:“原来……您……您就是……‘纤纤妙手’……小的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恕罪……恕罪……”

在一片倒得歪七扭八的人群中,他和熊大爷在无声地磕着头。

折玉枝冷笑道:“那你们可知道这两人是谁?”

侯三爷和熊大爷道:“小的不知……不知啊……”

折玉枝便懒懒地道:“唉,你们也是又蠢又坏,我都只差把他们真名说出来了。‘小余’便是‘十大恶人’亲传江小鱼,‘小花’自然是移花宫少主江无缺。他们就是那鼎鼎有名的玉郎江枫之子,江氏的双骄啊。”

熊大和侯三自然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只是哭天抢地求爷爷告奶奶,让他们饶自己的命。小鱼儿和花无缺嫌他们聒噪,于是一并点了哑穴。他们喊上店里的伙计,把“紫微教”的教众都抬到街上堆起,成了一座小山。三人得意端详一番自己的杰作,洗去易容,便在百姓的感激中匆匆离开。

46 ☪ 归去来兮

◎这叫英雄惜英雄,懂不懂。◎

从武昌府回恶人谷路途不短,但是三人相伴,折玉枝风趣幽默,见多识广,时常说着故事给小鱼儿和花无缺解闷。除此之外,这趟旅途便真的无甚可圈可点之处了。

直到昆仑山口外,他们才碰到了一个熟人——出关买马的牲口贩子王小君。小鱼儿便借此机会写了一封信给苏樱,大概讲述了自己自从上次见面后经历的一切,也解释了自己同花无缺的关系发展,封好后就托付给了王小君,让他带去杭州,交给小仙女一家。他在信中写明,读完之后,她们可以再传给其他亲友。毕竟,从他们那里找信鸽送往各处,比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恶人谷找驿站送信,实在要方便许多。况且,他和花无缺之事,虽然的确是问心无愧,但多解释一遍就多几分别扭——这不比别的,没有熟能生巧一说。因此,他也打算用这一封信去敷衍所有人。

过了昆仑山口,便是小鱼儿的地盘了。他虽然几年未归,这条路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出入恶人谷的实在只有一条路——

“入谷如登天,

来人走这边。”

小鱼儿指着山石上的字道:“这里过去就是恶人谷地带了。”

花无缺道:“此时应当是辰时,为何此处如此阴暗惨淡?”

小鱼儿道:“恶人谷里少有阳光……一般只有中午才会有些。”

折玉枝抿嘴笑道:“怪不得你虽然脸晒黑了,身上的皮肤却白得像大姑娘。”

小鱼儿嘿嘿笑了两声,接着驱马往前。山路虽然曲折,却是一直向下走的。他们不用打马,马儿却越跑越快。不一会儿,一个小小村镇就出现在三人眼前。单看那些小小的房子和宅子,这里好像是昆仑山中的世外桃源;但是来这里的人都清楚得很,这里聚集了天下最坏的恶人。

小鱼儿用马鞭一指,道:“这里就是恶人谷。”

他扯起嗓子喊道:“我——小鱼儿——回来了!”

两边渐渐地有人从窗户和门口里探出头来,零零星星地,也有人鼓掌欢呼。小鱼儿努力辨认着浓雾中模糊的面庞,有一些人他是认识的,有一些人他却完全不认得,不知道是恶人谷里添了新丁,还是从外界逃来的。

他也知道,屠娇娇、李大嘴等人断然不可能回应自己的呼喊了。他在上龟山前,曾去铁萍姑照料的那些新坟前拜过一拜。此时又回到熟悉的地方,他与那些长辈之间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已经不必分说。留下的,多少有些物是人非的伤感。

桂花藕轻轻踏着小碎步,驮着花无缺走到小鱼儿身侧。花无缺拉过小鱼儿的手,把自己的手绢递了过去,柔声道:“小鱼儿,你终于回家了。”

小鱼儿纵然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家,也很难反驳这一点。他拿花无缺泛着淡香的白丝手绢抹抹眼睛,便跳下马来,牵着小白菜,沿着这条青石板街,慢慢地往前走去。

折玉枝道:“今晚我们能住哪里呀?”

小鱼儿思索着,道:“姨娘……你可以住屠姑姑的屋子。她虽然‘不男不女’,房间却一直被她拾缀得很干净。只是她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折玉枝会意,温言道:“我不介意,我自己收拾收拾就好。今后我就住那儿了。”

小鱼儿一愣,道:“今后?”

折玉枝望着远方,似笑非笑,道:“对啊。像我这种……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江湖神偷、魔教教主,若是不住在恶人谷苟且偷生,只怕武林中众怒难平。”

花无缺道:“那北极宫呢?”

折玉枝道:“我正要托你们出谷后给扶桑带个口信。北极宫的一切都是她的了,任凭她处置。只是扶桑她……天性善良无邪,少经世事,只怕要事事仰仗些你们。”

花无缺笑道:“那是自然,小侄义不容辞。”

小鱼儿也道:“是啊。你若是我们的姨娘,扶桑便是我们的表妹。这天下焉有表哥不帮表妹忙的道理?”

折玉枝笑道:“帮忙就帮忙,可别把我的家财都散光了。”

小鱼儿刚想反驳,却看到旁边一家小酒馆,便直直奔了过去。

哈哈儿的酒馆应该还开张着,生意却大不如前了,只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粗汉和一个秀美的青衣妇人在对坐喝酒。他们面前还摆着牌九,因此吸引了几个人背着手围观。

小鱼儿呼道:“掌柜的在么?”

青衣妇人轻轻戳戳牌九,站起身来,笑着应道:“公子可是要喝酒么?”

那妇人不施脂粉,容貌秀丽,眼角已有皱纹,大约四五十岁;一双秋波婉转的柳叶眼却比二十岁姑娘的眼睛还明亮有神。她的声音却又嘶又哑,恁地难听,像个六十岁的老酒鬼。这妇人和蔼的微笑有着邻家大姐般的温柔,小鱼儿却希望她永远也不要再发出声音来。

那粗汉看了看牌,便操着四川土话惊天动地地骂将起来,一句“格老子”起头,紧接着,上至那妇人——“批婆娘”——的“先人”,下至“娃儿”,全都不能幸免于难。

妇人大惊小怪道:“哎呀呀,不就是输十盘了么,堂堂‘恶赌鬼’,这辈子难道没有输过牌么?”

“恶赌鬼”轩辕三光指着她的鼻子,怒道:“老子平生最恨的就是出老千的龟孙儿,你这十盘,有一盘是赢得光明正大的么?”接着又是粗话连篇,连桌子都快被他掀翻去。

妇人往身后的椅子上一坐,一点也不成体统地翘起二郎腿,也用四川话口齿伶俐地骂了回去。她看上去所说的词句比轩辕三光还要脏十倍,配上那难听的声音更是让人头疼,活脱脱一派穷山恶水的泼妇架势,连素来包容的花无缺也不禁皱起眉头。他求助般地望向小鱼儿,小鱼儿也连忙摇头,示意他根本不认识这妇人。

折玉枝道:“我却好像认识她。”

花无缺道:“难道她是武林中成名的前辈么?”

折玉枝笑道:“武林中倒不一定。在我这一行,却算得上是人人景仰的大前辈。”

小鱼儿奇道:“她居然也是个小偷么?”

折玉枝道:“你说她是小偷,未免有些辱没她的名气了。混我们这一行的,谁不知道‘盗客’舒尺素?就算当年的‘盗帅’楚留香再世,也未免偷得过她。”她最后一句话特意放大了声音,显然是要让那妇人听到。

果然,青衣妇人停下骂街的阵仗,对着折玉枝左看右看,笑道:“你就是‘纤纤妙手’折玉枝吧。你竟然偷到了长安府尹家里去,是不是?”

折玉枝也微笑道:“哪里比得上前辈呢?前辈可是偷到了皇宫大内去啊。”

舒尺素叹道:“唉,谁说那样便风光了?那里眼线太多了,到最后,我还不是无福消受那些宝贝,跑到这旮旯来躲官差。怎地,你也被追来了?”

折玉枝道:“我是自己愿意来的。”

舒尺素道:“也是,偷多了,便就乏了。我懂。”

花无缺拱手道:“原来是前辈,在下江无缺,失敬了。”

舒尺素瞥他一眼,道:“你……你姓江?你是玉郎江枫的什么人?”

花无缺微笑道:“江枫正是先父。”

舒尺素一怔。但是她还未回答,往旁边瞥了一眼,便怒喝道:“好你个轩辕三光,居然想跑账!我日你——”

原来轩辕三光趁着折玉枝和舒尺素搭话,便卷着牌九,在围观者的掩护下仓皇逃跑,只来得及和小鱼儿交换一个眼神。舒尺素抄起桌上的酒壶,朝他背影泼去,嘴里还不停地惦记着轩辕三光祖宗十八代的棺材板。

小鱼儿笑眯眯地拦道:“前辈,我和轩辕前辈也算是忘年之交,他的赌账算我头上吧。”

舒尺素睨他一眼,道:“你又是什么人?”

花无缺道:“他是我的双生弟弟,江小鱼。”

舒尺素和小鱼儿剑拔弩张地对视了一会儿,突然笑着拍拍他肩膀,道:“我知道你。哈哈儿出谷就是为了找你去的。原来你也是江枫的儿子。”

小鱼儿这才道:“你知道哈哈儿?”

舒尺素道:“这酒馆就是他交给我的。就算人不在了,钱还是要赚的。”她毕竟是曾经叱咤江湖的一名神偷,老练精明又泼辣直爽,的确适合做买卖。

折玉枝道:“我们刚刚从中原回来,前辈若是掌柜的,不妨帮我们叫几个菜,我们好解解饿。”

舒尺素道:“你们带够了钱么?”

花无缺道:“吃饭绰绰有余,却不知道轩辕前辈的赌账欠了多少。”

小鱼儿道:“轩辕三光向来不赖赌,可是今日却溜之大吉了,可见欠得很多。”

舒尺素低头一瞥,道:“反正不够。”

花无缺道:“你怎知道……”

折玉枝忽道:“无缺,你看看你的钱袋还在不在。”

花无缺抬手,但是小鱼儿手更快,在花无缺怀里一摸,果然是空空荡荡。再看舒尺素,手里正拿着花无缺那绣着兰花的钱袋,把里面的碎银子倒出来,一块一块地点。

花无缺不禁惊出了一声冷汗。倘若舒尺素是来袭的敌人,她在偷钱袋时顺便点一下穴道,自己就难免命丧当场。他又想起燕南天所说,折玉枝在与他缠斗时轻而易举从他贴身处取出书信一事,更是感到“小偷”之类的江湖末流不能轻视。

舒尺素慢吞吞地道:“我是说,折成银子远远不够。还好那老乌龟欠的不是银子,欠的是人。”她把目光慢慢转到小鱼儿身上,开始像屠户打量肥猪一样上上下下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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