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孩子让李幼如想起了自己在府中的尴尬处境。

她并非现任李府家主和家主夫人的亲生女儿,而是为了掩盖丑闻而认养的孩子。

从小李幼如便知道自己是二叔从外头抱回来的私生女。当时的李二公子并未成婚,却也早已有了订婚的姑娘,婚期将近,突然被抱回来的李幼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麻烦,极有可能将李府的脸面都丢尽。

为了掩盖私生女的身份,只能将李幼如记在了家主名下。

这样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一点她十分清楚,对于那未谋面的孩子而言一定也是同样的。虽然她自认为不太可能成为称职的母亲,不过能够像长姐一样陪着他长大也可以吧?

现在想想,当年的那个孱弱病体的孩子最终好好长大了吗?

李幼如心中估算着如果仍然还活在世上,此刻那孩子也该到了十六七岁的年纪,也正是最好动最难相处的时候。

但他们终究是无缘相见,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感慨世事多变,她这一生大约是六亲缘薄,这山上一个人的生活才是最合适的自己。

即使现在仍有迷茫,她也不再期盼不属于她的良缘。

这几日出奇的平静,直至赤霄节来临那一日前,李幼如再也没有遇上过半夜被窝多出个人的事情了。

虽然很奇怪,但没有想出究竟原因为何,莫非那碗安神补药误打误撞真的有了效果?

但李幼如瞧着阿敛脸色不太好,洗菜切菜时似乎也总时不时停下来揉捏着手腕,只是对方躲躲闪闪的也不给她多观察的机会,直接以碍事为名将她赶出了厨房。

近些日子以来,厨房确实成了微生敛的管理地界,但李幼如看在他做饭确实比自己好吃的情况下默许了这种反客为主的行为。

不过她仍旧有些在意阿敛今日的举止,便悄悄溜进了他房间内查看情况。

房屋内多了些阿敛平日用的物件,上回他们去镇上的时候买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些专门为阿敛添置的物件。

往日这儿李幼如只管当作杂物房锁起来,可没想到极短的时间内已经留下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她环视一圈后在窗边站定,这处的窗户往常都是紧闭着的,但自从屋子里让阿敛住进来以后便常打开通风了。

这种肉眼可见的变化让李幼如惊觉自己不自觉已经勾起嘴角。

她心中并不厌恶这个人,而且正在放下心防。

李幼如扶着窗框轻轻叹息着,她有限的前半生似乎一直都追逐着危险,这种苗头现在又像是有复发的势态。

正要将目光收回,底下土壤里隐约有些颜色深的絮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还未细细辨认出那是什么,门外便已经传来了声音:“你在我屋内做什么?”

见李幼如站在窗边,微生敛面上神情略微一紧,可很快就消失无踪,仿佛那一刻的异样从未存在。

“没有,我想这边的院子荒废很久,是不是重新种些东西比较好。”李幼如并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错愕,但并未拆穿他,“毕竟我们现在两个人了,吃食总要下山买不方便。”

“……随你。”

微生敛并未多置喙,只是目光紧盯着李幼如,见她神色如常才心中稍微放下心来。

李幼如道:“阿敛住了这么多天,我还没问过你住的如何,还需要添置其他的吗?”

微生敛冷声道:“无需你过问这些,往后你少进这儿就行。”

“还有,早膳好了。”

他时不时就要竖起刺扎人的性子,这些日子里李幼如也算是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出于对做早膳的尊重,她微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同阿敛计较起来。

只是刚刚那一阵仿若万物回春般柔软的情绪也随之平静下来。

李幼如还是有些感谢阿敛性格尖锐的那一部分,虽然一开始适应时吃了些苦头,可是却也是她分辨过去与现今的分界线。

若阿敛不来,房间内藏了什么她或许不会察觉,可是对方进来前扫视过的地方她大概在心头也已经记住了。

用过早膳后便要出发去镇上了,比起上一次来去时的急迫,这一次他们出行更像是一场春游。虽然地点不变,但是与之前相较而言,此次的心态略有不同。

李幼如也小心仔细围上了头顶的布巾,集市上的人定然比往日要更多,她需得小心布巾不会被人碰撞扯落。

在镜前深呼吸两次,她才推门走出去,外面是早就已经换好衣服在等待的微生敛。

上回在集市采购的时候,李幼如也给阿敛添置了一些衣饰,虽然大多数都被阿敛自己拒绝了,最终却也有拗不过摊主硬塞进来的常服。

当时的摊主极力推荐的那套衣服是极具萤卓当地特色的服饰,布料色彩艳丽却并不艳俗。李幼如当即拍板就买下,指望着能够看阿敛穿上他时便能一饱眼福,可惜从买来以后就被少年搁置在衣柜角落里从来没碰过,这让李幼如很是遗憾。

现今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微生敛时,李幼如才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适合艳丽的颜色。

少年总是穿着一身黑,冷脸闭口无言的模样仿佛就要拒人以千里之外,仿佛高山之巅上盘旋的猎鹰,周身满是锋利的羽翼。

暗红底的布缎上能看到精巧的靛蓝花纹,袖摆处绣着的正是传闻中的赤霄花,且双袖不似长今城里的宽大袖摆,而是干净利落的窄袖臂腕。

修身的线条更加衬出少年身姿的挺拔,配得腰间长剑都多了几分风流韵味。

他现今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像宁石清给人如玉般的感觉,而像是一场云收雨霁后在林峰间初见的虹彩。

李幼如眼神一亮,夸赞脱口而出:“果然我的眼光是不会出错的!”

与其说衣服出彩,不如说穿它的人本身就拥有着无法忽视的美丽,两者相辅相成才有眼前此景。

微生敛闻言皱眉隐忍,手边几次握紧成拳又松开。罢了,一件衣服而已,不值得他如此大动肝火。

他闭眼忍受着在自己身上逡巡的目光,耳边听见女人低低的吃笑声,“嗯,不错。我们出发吧,赤霄节那么多人阿敛一定是最出挑的。”

也的确如同李幼如所想的,因赤霄节的缘故,镇上来往的人尤为的多。

这一路上数不清的人盯着微生敛瞧,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少女偷偷尾随他们走了几条街。

大约是身旁有人比自己更加瞩目,李幼如感觉到没有上次那般紧张。又或者大家都沉浸在节日欢乐的氛围之中,陌生的面孔中又格外多,她的存在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往日那般突兀了。

微生敛感觉四周人群仿佛要逼迫过来一般与自己擦踵而过,不耐道:“啧,人也太多了。”而且太多视线盯着他,这样也不容易分辨出其中是否有人是怀着敌意来的。

眼见他脸色愈来愈黑,李幼如适时拉着他的衣袖到小巷子里,悄悄从巷道里经过去向镇内另一处主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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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带我去哪?”

“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来。”李幼如诚实回答,“只听说待到日落月升后,大家便会聚到赤霄树下祭拜,之后也许会有其他的事情做吧。”

“哈?那你为什么突然要来参加啊。”微生敛很是不解,原先是无论谁约都不愿意参加节日的人,突然之间开口主动要求来了。

李幼如此时背对着他,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当然是因为我没来过。”

“然后呢,你来了以后不打算去见那个叫青竹的男人吗?”

“我为什么要见他,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一块来。”

微生敛心中一怔,而后又觉得这句话从对方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太过寻常了,这种极尽自利的人再怎么也不可能真的是因为谁改变主意的。他心中那些微妙的猜想也只不过是幻想而已,听到这句话就可以确认了。

他不再说话,李幼如也心中暗叹一口气,毕竟她是不可能真的将真正的原因告知阿敛的,也无需告知他。

“嘘,先别出去。”

忽然间李幼如拉着微生敛在一处死角靠墙躲好,手指轻轻抵在他的唇前。

微生敛看着紧贴着自己身前观察动静的人,推也不是,又感觉面上多了几分炽热。

不一会儿,等到身后一阵轻快的脚步走近后,便听到几个少女小声嘀咕着:“人呢,跑哪儿去了?”

“该不会是知道我们跟着他们吧?”

她们不死心在附近来回走了好几次,确认跟丢了才不甘心地离开。

李幼如听脚步声真的走远了才将手放下,眨了眨眼道,“果然是冲着阿敛来的,该怎么办呢,今天的阿敛我可是谁来也不会让出去的。”

“事关我自身,难道我的意见不重要?”

“嗯,在我这儿的确不太重要。阿敛你要早日习惯,毕竟我们还有段时间要一直在一起呢。”她趴在微生敛胸膛前微仰起头,将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容收入眼底,琥珀般剔透的眸子里面映入了少年略带窘迫红意的神情。

昏暗的巷子里,此刻静得能够听到他们两人彼此的心跳声。

微生敛别过头道:“你究竟还要保持这样多久,快点走开。”

“阿敛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发烧了?让我仔细看看,别躲呀~”

“你别得寸进尺!”

“我偏要。”

“……”

李幼如点到即止,在微生敛即将恼羞成怒前两个人分开来,此时正佯装无事发生在巷口张望了一下,确认甩开了那几个少女。

可能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那几个少女来意似乎并不简单,看起来也不像是萤卓本地人。

余光稍微扫过身侧的少年,李幼如心中又觉得自己怀疑的不无道理,总之这之后要更加小心行事。

微生敛脸上还留有愠色,李幼如便笑嘻嘻靠过来了,“阿敛,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少年冷哼一声,眼神看向别处,根本不看李幼如一眼。

见他赌气不动,李幼如非常大度的大张怀抱道:“那阿敛实在生气的话,那我也让你趴回来好了。”

“你!”微生敛见李幼如真要拉他的手,立刻吓得甩手连连后退,“不成体统!你这样同那些纨绔浪子有什么区别!”

他在酒宴上也见过那些花名在外的达官显贵,常用这种语气同那些舞.女歌伎调情。

李幼如无辜道:“我只是想让阿敛消消气。”

微生敛盯着她许久才叹气道,“罢了,此事再不容许发生,我们早就有言在先了。”

李幼如连连点头,这才看到少年脸上神色好了一些。

“现在该去哪儿?”

“接下来听阿敛的,阿敛想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李幼如本以为微生敛肯定会说结束这场格外不愉快的春游,没成想对方说出来的话令她一惊。

微生敛缓缓吐出三个字,“柳、芳、院。”

柳芳院这座宅子在镇子里也算家喻户晓,里头住的人都是将近百年的时间里都是萤卓地方的士族之一,也出过许多拥有能力继承长老位的英年才俊。

而最为人所知的是他们对待萤卓子民就如同家人好友般的亲切,从未仗着家族底蕴显赫就瞧不起人,这也是他们在镇上常住没有举家搬去更加繁华地方的其中缘由。

近几年也到了重新选任长老位的时候,被寄予厚望的人自然也有。

“青竹,镇上那般热闹,你怎么躲在这里叹气。”青竹之母在屋内见到儿子坐在亭内垂头丧气的模样早就猜到一二,面上仍旧和悦说:“当年我和你爹便是在赤霄树下结识定情的,赤霄节对每一个萤卓人来说都是特别的日子。”

青竹闷闷不乐的嗯了一声,眼睛仍旧时不时瞄向门口的方向。

明明就没有多少希望,可是却始终不能死心,就如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单相思阿游,心中期许有一日阿游也能看自己。

“你不想听听我和你爹是怎么相识相知,而后携手一生的吗?”青竹之母轻掩着嘴角轻笑出声,眼角虽有细纹却仍旧能看出过往容颜的美丽。

青竹无奈回答:“我从小至今都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你在桥边丢了玉簪子,爹捡到后还故意藏了起来,以此为借口和你在那里找了许久玉簪。你们的爱情故事我已经倒背如流了,今日就不要再让我背了吧?”

“傻小子,你这唉声叹气的模样半分你爹的气性都没。”

“阿娘!”

青竹很是不满地瞟了她一眼,可又不免嘀咕着:“我也没有捡她簪子的机会啊。”

“好了好了~”青竹之母起身到他身侧,手轻搭青竹的肩上,语气柔和宽慰道:“娘知道你这几年有了心上人,你前段时间不是还特地央求我做了些肉包子就为了给她送过去。”

作为一个母亲,她很心疼自家孩子多年求偶不得的苦闷,可也只能如此由着他去,毕竟她也无法改变什么。

忽然有个冰凉的东西被塞到了青竹手中,他低头一看便忍不住惊呼出声问,“娘?你这是干什么?”

“这跟玉簪让我和你爹结缘相识,如今我赠予你,望我儿早日觅得厮守终生的女子。”

手中的玉簪子便是青竹从小便见过,经常能看到母亲坐在镜前戴着玉簪子,父亲在一旁为她细细描眉的景象。其中隐含的寓意不可谓不珍重,可如今却被他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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