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李幼如斟酌一下道:“我会根据现今公子的身体另开一副药。”

达慕沙再问:“然后呢。”

“屋内的香…暂且先撤了吧,其中有几味香料与我开的方子有相冲。”李幼如头垂得更加低了,“另外我想见一下公子府中的大夫,详细方法我还需些时间才能给出。”

“啊,那个人前几日好像溺水而亡了,所以你想问也没办法了。”达慕沙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早就知晓了这些人会死,“所以你还是再自个想想法子。”

李幼如闻言只应声是,而后便不再开口说话。

她身后的荆芥也感觉到氛围不大对,忙开口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们便不再叨扰。”

所幸达慕沙没有阻止他们离开,李幼如直至坐上马车的时候才感觉到了呼吸略微顺畅了些。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语,心思不知飘去哪儿了。

荆芥瞧她心神不宁的模样不由得出声安慰她:“他一向都是如此,门主在他面前也讨不了好处,你只需做好诊脉一事即可。”

李幼如听着轱辘行驶在路上的车轮声,缓声说:“荆叔,我刚刚便有个念头了。”

“辛夷怕不是将我给卖了。”

荆芥一听便大为吃惊,连忙为其开脱:“怎么会呢,门主虽然坏事做尽,可对门中弟子可还算厚道。”

李幼如叹了口气,将今日心中所想之事告知他,“虽然病不致死,但沉疴积弊要人时时刻刻陪着,他府中的大夫此刻又溺水身亡,正好有人要顶替上这个位置。”

“况且之前门主也曾提过让门中其他弟子来此,但是这位达慕沙公子却没有同意。”荆芥也觉得此事莫名有些蹊跷,再接一句说:“或许门主已有其他安排,我今夜会传书回去,你先再等等。”

辛夷在漠北王都处买了个宅子,平日只有几个侍从在此守着宅子,现下李幼如他们便借了此处落脚。

没有前几日在大漠之中露宿的疲惫,李幼如躺在松软床榻上时却觉得辗转难以入眠,今日发生的事情杂糅在一起都令她倍感不安。

她实在睡不下只能起身披了件衣服站在院内看着外头的一树一叶,凉风习习吹过李幼如的长发,她却仿佛闻到了阵阵兰花香气。

可是院内根本没有种兰花,她恍惚间想到,原来春天便快要过去了。

虽然这两年她时不时会想起阿敛,可却没有勇气去探究他此刻过得如何了。

再过上几个两年之后,或许她会从谁的口中知晓微生敛现今的消息,也许他已然娶妻生子如今生活圆满。

既然此生不复相见,剩下的感情便交由时光流逝来冲淡。

李幼如在宅子里研究药方废寝忘食看了两日,直到荆芥将她从屋子里拖出来的时候才吃上一口饭,她草草吃了两口便打算又起身要回屋子里去。

而荆芥却拦住她,“门主回了信,你不先听一下吗?”

李幼如稍微振作了一下,望向他等着接下来的话。

“他说,你若觉得治不好就早些收手,若是惹出麻烦了,你就先想个办法自己找个地方避避风声。”荆芥将这些话说出来也觉得有些难堪,“但我想门主的意思应该是,让阿游你放手去做就行。”

李幼如本也没指望辛夷能够说几句好话,但也没想到他如此不当人。

这也更加印证了她当初的猜测,辛夷肯定是有意让她来此的,只是不知道他此刻打了什么算盘。

“荆叔,明日我们便要再去庄子中,你这几日可有探听到王都之中有其他事情发生吗?”

“我照你的想法去查了一下,发现还真有件事情有古怪。”荆芥将这两日的听到的可靠信息娓娓道来。

漠北的王室不比其余国家,这处刚刚经历过王权变动,现今的漠北王刚继任没几年便已经不理政务,将权利放由新任摄政王所处理。

而这个摄政王却也是一手搅动漠北朝局的人,又被人暗地里称作漠北真正的主人。

更让李幼如惊讶的是,这个新任的摄政王便是当年去长今城时的使臣娄旭,当年他还只不过对权利虎视眈眈,可现如今多年经营终于踏上了这处高位。

没想到会在此听闻此人,李幼如皱眉瞬间感到有几分晦气。

“荆叔,明日去过庄子后给我准备辆马车,我要先行离开此处了。”

荆芥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说好,毕竟现在时局混乱有可能会危及李幼如的安危。

而李幼如此处去给达慕沙看诊时则利落许多,多的话也不说,把过脉之后便将药方再改了几处交由他身侧的侍从。

“此药最初一日三次,待病情缓解便一日两次。若再有不适,会再有人前来为公子诊脉。”

达慕沙盯着她仿佛看出了什么,“阿游要走了?”

“我已完成门主嘱托,公子此病不能劳心劳累,便多保重身体。”

“可我若吃了药也没用该如何,难道阿游就这般肯定这药对我有用?”

李幼如垂着眼便听到他起身缓步走过来,双脚出现在自己视线中。而达慕沙也低头看着她斗篷下的身影,冷冷道:“抬起头来,最初那般狠劲头现在怎么没了?!”

“公子若不信我,我会再让门主来。”李幼如很是坚定。

可达慕沙却无声一挥手,旁边那些人便无声无息的逐个退了出去,而有人身形更快的便将荆芥口鼻捂住拖了出去。

李幼如感知到不对往身后看时,视线中的大门也已经被最后出门的人合上了。荆芥也不在原地,而此刻屋内就剩他们两人。

达慕沙道:“现在只有我们了,阿游不如再考虑下我刚刚的提议。”

没有了那些人围在屋子里,他看起来仿佛戾气少了许多,只不过仍然声音有些清冷,“我需要有人能帮我开药缓解病痛,所以你不能走。”

李幼如却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这种事情任何一个大夫都能够做到,并非我不可。”

虽然达慕沙的病难以根治,可也不到无药可医的程度。

可男人却轻蔑笑了起来,他说:“你知道为何我多年病症不解,连神医都一次又一次来为我诊脉开药,但是却丝毫没有好转?”

李幼如猛然发觉自己做了一件巨大的错事。

达慕沙道:“看来你并不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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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身又上瘾的香料既然不是辛夷给达慕沙的,那么送药的便是其余想要达慕沙沉迷其中的人。这处宅子虽然偏僻可里面不缺任何物件且无比奢靡,显然他身份不同寻常并非普通的贵族。

达慕沙今日并没有拿着烟杆,神情却也不如初见时那般阴晴不定。

他身着绛紫的丝绸华服,在李幼如视线中缓缓半蹲下身看着她:“我已经死了十三个敢出言说香薰不对的医师,你若匆忙离开此处,你便会是第十四个。”

被人所算计的滋味并不好受,李幼如此刻纵然有再多的怒火也只能强忍着不让事态再度失衡。

“辛夷是个极有眼色的人,既然他送你过来,想必你是有能力担任此事的。”

“你就不怕他是骗你的?”李幼如阴恻恻的开口,“而你若身处困境想要自救也应该来求我帮你,而不是依靠他的承诺。”

达慕沙道:“你帮我,日后我也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看来你是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当然,毕竟很快你就会知道帮我才是你唯一的生路,否则你一旦离开漠北就是死路一条。”

仿佛印证他话语的真实,很快门外匆匆有人来小声传话:“主子,娄大人来了。”

达慕沙将李幼如推至一旁,站直身子道:“开门迎客。”

门窗应声而开,门外的仆从和侍卫都颤颤巍巍跪在地板上等待来人,伴着脚步声而近时都低垂下脸不敢直视。

还未见到人的排面就已经这般大了,而达慕沙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明明他才是这座庄子的主人,可那些人却仿佛更加害怕这个娄大人。

李幼如脑海中只想起了一个人,此人在漠北也是权臣,可他为何会来此。

一个身着玄色朝服的男人慢悠悠迈步入屋内,见到达慕沙时便俯下身行礼。

“臣拜见王上,朝政繁忙多日未能来此,还望王见谅。”嘴上的话虽然是请罪,可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愧疚。

达慕沙却很是亢奋道:“你是我漠北的摄政王,又替孤处理政务,孤怎能责怪你!”任外人听来他们君臣言语间仿佛没有一丝矛盾,反而君臣相惜。

李幼如在一旁极力屏住了气息,虽然她猜到了达慕沙应当是漠北极少数的权贵,可却没意料到他却是漠北王。

而漠北的摄政王不会有二人,也不会正巧有同名的娄旭。

她此刻再度听到那道响起的声音只觉得气血在心头翻涌,本来平息的过往如同暴雨之中的江水奔袭而来,将这些平静的假象都给冲破了。

娄旭笑脸盈盈看着达慕沙,自从收到暗报之后便一直想着要来此处,他便想来看看是哪个胆子大的人敢在漠北地界胡乱说话。

娄旭问:“王上,臣听闻有位比神医辛夷医术更加出众的医谷弟子来了,不知道她人在何处?”

他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不出声的人身上,从刚进门便已经注意到了此处有个身形藏在斗篷下的人,据探子回报说还是个女人,“莫不是这位?”

达慕沙点头道:“对,她日后便是我府中的医师了。”

“……”

李幼如安静地站在那儿并不上前,也没有要接达慕沙话题的意思。

但她不去,却不代表娄旭不能来,他刚往李幼如那走了两步便被达慕沙喊住:“今日孤有兴致要设宴,叫来舞姬乐师助兴,娄卿可不能不赏脸啊。”

娄旭微笑说:“王的好意臣心领了,但臣晚些时候还有政务要处理,以及…”他斜眼一瞥角落的人,“臣需得保证王的安全,不能叫什么人都留在王上身边。”

他话语间已经毫无避讳达慕沙的存在,自作主张便要将人带走。

“娄卿,阿游早年便是在医谷里不见人,如今见到你这般凶狠的模样,可要将她吓坏了。”达慕沙替李幼如解围的时候悄无声息便将她的身影挡住,“来人,让荆芥进来把阿游接走,孤还想着让她早些去配新的药方。娄卿上次给孤的香料可是快用完了。”

提及香料娄旭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他身上,“是臣疏忽了此事,两日后便将新的香料送来。”

但他余光仍旧紧盯着女人离开时的背影,心中浮现一丝怪异。

李幼如刚踏出庄子, 便感觉周身都失去了力气,脚步虚浮上马车若不是荆芥及时扶住了便要摔坐在地了。

可在马车内坐了许久缓过神后,只是默默想着许多事情, 最初那种焦虑很快便被强行冷静下来。

荆芥急得脑额冒汗, “这是怎么了?怎么刚分开这一会儿,人便好像丢了魂般也没有反应。”

他本想叫人快些驾马回到住处, 但是行至半路的时候却突然手臂被李幼如搭住后听见她道:“我们身后应当还有人跟着, 照常即可。”

“好吧,但你在里面遇到何事了让你如此慌张?”荆芥也不敢再催促她, 免得令李幼如刚冷静下来就又开始害怕。

李幼如盯着他半晌最终却还是没能将话语说出口。

无论是辛夷悄无声息就将自己送来此处,还是在此见到娄旭, 她都不能将其中细说给面前人所知。

辛夷再有不堪也是医谷的门主, 是荆芥多年效忠的主上, 而在李幼如同辛夷之间会选择相信谁, 站队谁已经不言而喻。

而荆芥即便知晓自己本为李幼如的身份, 却不会知道当初自己逃婚的缘由之中有娄旭的手笔,此刻说出口反而惹得麻烦。

几经考量的李幼如还是选择了一开始便打定的主意, 她轻声问坐在前方的人:“荆叔, 我让你提前准备的马车在哪儿?”

荆芥心中不解道:“莫非你真要独自先行回医谷?”

“…我留下来麻烦的事情会变得多,辛夷师伯可真是料事如神。”她话语带着丝丝嘲讽,而香料一事他从始至今未曾提起,也是自己过于疏忽大意了。

这两年的医谷生活太过宁静让她错以为日子可以这般平淡过下去, 但此刻选择离开却还不算是太晚。

虽然听出了李幼如话语中的不对劲,但荆芥还是拦不住她要先行离开,只好告知原本准备好的马车已在住处后门。

待他们到了住处以后, 便耐心地等着那些盯梢的人离开,期间李幼如将行李草草收拾了, 又将给达慕沙的药方也写了留给荆芥,他应当会处理好剩余的事情。

在李幼如临走踏上马车前,荆芥望着她仿佛明白了什么:“阿游,我已安排了三辆一模一样的车马随你出行,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但这样的小事总是可以的。”

“只不过希望我们还能再在医谷见面,你不要太过讨厌门主,这两年你在医谷的日子里他对你如何我想你比我更加清楚,想必其中也有误会。”

他所说并非假话,只是李幼如也清楚荆芥始终更加相信辛夷,而她也并非对辛夷抱有什么师徒情深的幻想,只不过她实在不想耗费心力在这些事情上。

李幼如戴着斗篷帽缓缓回过头,“荆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便当我在使性子吧。”随后便转身坐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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