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待漠北天色暗下来时他们的车马才开始出发,此刻出城即便王都内有所察觉一时也难以追踪上来,更何况几辆马车会在道路分叉口往不同的方向行进。

门口的守城士兵并没有对他们的马车多有盘查,验明他们是医谷的人之后便放行了,可等到这队车马过去没多久,便有一队穿着盔甲的骑兵飞驰到城门处。

见到为首的骑马的人,守城的士兵便立刻俯身行礼道:“不知上官大人亲临到此有何指示。”

被称为上官大人的是娄旭手下的最为得力的武将上官获锦,当年他为漠北出使的时候在演武场射箭输了阵面后大多数都以为他会被娄旭抛弃,结果却出人意料,娄旭不仅将其留下并数年来都重用。

现今的上官获锦早已是王都内人人都要敬重的大都督,如今他背靠的娄旭成了摄政王,更无人敢轻视他。

上官获锦问:“医谷的人离开多久了?”

“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得到确切回答的之后,上官获锦没有再说二话而是领着他身后的骑兵连便往城外的方向而去。他奉命追回医谷此刻离开王都的队伍,若对方反抗便悄无声息解决了再回都城。

但类似的事情他并非第一次做,所以没有多问便领命追出城外。

虽然王室的御医也有不少来自医谷的弟子,但是他们在外的团结却是漠北王族所忌惮的,也有不少人因为撞破了某些密谋毒杀的事而惨遭横死。

而当他们在岔路口中遇到分开车辙时便知道对方是有意潜逃了。

上官获锦高声道:“分开三列去找,不找到人不许返回都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带头先行如离弓矢般飞射出去,马车不如他们骑马行进得快,只要继续往下追便必然能够赶上医谷的车马。

而他们并不知道李幼如在沿途的小路上已经下了马车,正缓步走在大漠之中,时不时抬头看向头顶星辰的方向便不会在这儿失去方向。

马车极快就会被追兵追上,只要她不留在马车里面,其余人便不会受到过多的性命威胁。

娄旭同达慕沙之间的对峙牵连到任何人都会是场从天而降的祸事,李幼如心中想着,若自己真的答应达慕沙留下做他的医师,也许会步上之前那位医师的后尘,不知哪天就溺水身亡了。

而更糟糕的是,若被娄旭认出了自己真正的身份会引发一系列的麻烦事。

她不打算与达慕沙合作,即便他说会保住自己的性命,可他那样喜怒无常的人无法得到李幼如一丝信任。

夜晚的大漠很是安静,只有偶尔能听到有商队驼铃在很远处传来的声响。

而李幼如走了许久有些疲惫,便在一处背风处生火取暖,很快天就要亮了。

她白日大多数时间会在阴凉处休息,直至太阳下山后才重新步行赶路。

医谷是现如今也不能回去,而奉安则是避之不及的。李幼如思来想去心中还惦念着萤卓山上的小木屋,正考虑着回去给老者扫墓的事情。

一连走了好几日的李幼如终于沙漠中见到了一处小绿洲,她随身带的水壶早已见底,眼看这儿有个极小的村落落座于此,终于能够休整一下连日来的疲倦饥渴了。

她在泉水处取了整整一壶水迫不及待就仰头猛喝起来,要冒火似的喉咙这才如逢甘霖般的得救了。

凉爽沁人的水此刻就是她平生喝过最好喝的水,李幼如忘我喝了整整一壶水才勉强感觉到不再口干舌燥,这才分出心神打量着四周。

他们来时并没有经过此处绿洲,所以她应当是走到了另一条道路上。

村落里面只住着寥寥数人,他们看到李幼如时并没有十分惊讶,反而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吗?

从他们话语中可以得知此处原本是个快要消失的村落,后来商路打通以后这儿便成了一个小的驿站点,许多商队走这条路时都会在此歇息几日。亦或者像是李幼如这种独行的旅人也会常在这儿修整几日后才再度踏上旅程。

李幼如在驿站里住下来的时候还是有些警惕,她在窗口向外看了许久,发现此处的确人烟稀少,但是过往的商队却络绎不绝。

驼铃一阵又一阵的轻响在楼下,她能够听到有几个男女也与她在同一间驿站下榻,这几人的声音极为吵嚷,令得李幼如不得不注意到他们。

他们身后带着一个盖着黑布的巨大笼子,又将其秘密地推到了一个空置的仓库里头锁住。门口还守着一个男人,似乎生怕里头的东西不见了。

原本无论见到什么李幼如都打算视而不见,可是到夜深时她却仿若惊醒般听到了窗外传来的声音。

有女人尖叫哭喊着求救,而另一头是男人叱喝的辱骂声,他说的话落在李幼如耳中简直是污言秽语脏了耳朵。可里头却有不少话引起了她的注意:“你们能有机会去王都进贡给贵人是十世修来的福分,还哭,再哭我便把你舌头割了!”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原本哭喊的女人求饶道,“我家中夫君孩子还在等我,其余妹妹也是早有了好人家。”

“我放过你们,谁来放过我啊?!”

随之便是一声惨叫,女人被踢倒在地上仿佛昏迷许久都未能再出声。

那络腮胡大汉看着已经不动弹的人,过去脚踢了踢她疲软的身子,“喂,不会是死了吧,少装死啊。”

其余被绑在笼子里的女孩子看着她的下场都是瑟瑟发抖,眼中既流露出担心又害怕自己也会惨遭虐待,只能敢怒不敢言的瞪着欺辱她们的大汉。

“你们瞪我也没用,要怪就怪你们非要长了头这么张扬的发色。不过到时候见了那位大人,你们若真得了宠爱便能做了贵族姬妾,从此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络腮胡大汉贼眉鼠眼的摸着其中一个格外标致少女的手,不顾她挣扎呜咽声,“怕什么?”

少女满脸泪痕心中有恨,可迫于现状只能紧咬着口中布条忍耐。

砰——!

忽然之间大汉轰然躺倒在地上,而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却突然间出现了个身穿斗篷的人,手持一根木棍。

笼子里的人半天未能反应过来,待发觉眼前穿着斗篷的人是来救她们的时候才都精神振奋起来。

李幼如俯下身在大汉身侧找到了解开笼门锁的钥匙,锁打开之后那些人望向她的目光便更加激动了,而等到身上的绳索和布条都除掉后便听到她们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谢谢恩人。”她们甚至跪下来磕头,只是李幼如赶紧叫停了她们。

“都起来先别哭了,待会整个驿站的人都要被吵醒了。”

“恩人救了我们,我们都无以为报,不知恩人姓名家住何处,待日后我一定上门报恩。”

李幼如轻叹一口气看着她们都微带红色的发色,虽然深浅不一可却基本都夹带着红色。虽然她并不愿意猜测喜欢收集红发女子的权贵是谁,可她也难以对已经发生在眼前的事情视而不见。

李幼如轻声同她们说:“不必了,你们都是只不过受了些无妄之灾,早日回家才是。”

她顺带查看了一下这些被关着的女子的身体,包括昏倒在外面的女人,所幸她并无大碍,只不过惊吓之余又心神交猝便昏过去了。

可即便如此,放过这些女子之后却难以说之后还会不会被抓到第二次。

李幼如将昏倒的络腮胡大汉先塞进了那个铁笼之中,她还记得剩余几个人的长相,应当要先行去解决此事。

那些女子互相搀扶着离开驿站的声响并不小,很快就惊动了其余住在驿站的同伙,他们点燃火烛从驿站中冲出来的时候却被一个身穿斗篷的人拦住了。

“就是你坏我们好事,人都跑了!”

而站在半路中央李幼如却道:“怎么会,我只不过正巧出来散步,各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里头有个吊梢眼的女人恶狠狠盯着她说:“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漠北地界谁不知道我们给谁办事!”

“若是误会,你便让开别挡在路中央。”

李幼如摇头说:“那可不行,因为我很好奇你刚刚的问题,你究竟是为谁办事?我是外乡人,实在不清楚贵地的规矩。”

“说出来怕吓到你,那位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识相就让开!”

他们打定主意对方听到这个回答一定会惧怕而躲开,却没想到她反而笑了出来,冷声道:“那你们抓这些女子就为了上贡给他?”

“我们也不过按要求办事。”其中有人打断他们的话语说:“何必同她废话,直接杀了就是。”

话音刚落便他便抽出弯刀朝李幼如横砍过来,而他却猛然扑了个空,李幼如躲过这招的同时手肘狠击向了他腹部,毫不留情的一击将他打得整个人蜷缩在地再起不能。

再抽出身旁的弹弓时,那几个人才警惕起来知晓眼前人不好惹。

“你们先动手的,我只不过是反击。”李幼如理直气壮地瞄准其中一人左肩,只不过是小石块却足以使得他吃痛瞬间再无力去拔出剑。

其余人纷纷都回神抽出武器围攻李幼如,而她见状则立刻拉开距离来,滚地捡起刚刚第一个人攻向自己时丢落在地的弯刀。

虽然同用剑时的感觉不大一样,可是李幼如还是尽量拖延住了这些人的动作。

几番交锋之下,两边都没有讨到过多的好处,可此刻驿站中许多人此刻也醒了,而李幼如也知晓这样下去自己终究会落入下风。

估摸着这些时间也足以那几个女子跑出了追逐的范围,李幼如本想甩下烟雾弹脱身,可下一刻一根鞭子却忽然不知从何处冲出来缠绕住了她的脖子,一直没有参与打斗的女人不知何时绕到了李幼如的身后,趁着她不备之时偷袭而来。

而一阵窒息感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手中弹弓也掉落到地上。

那些人也骂骂咧咧的说着她难缠,原本好不容易抓到的几个近似红发的女子也早跑得无影无踪了,此刻该如何是好。

本想一刀杀了李幼如解恨,可当一掀开她头顶的斗篷连帽时众人却惊讶地全部睁大了双眼。

一个他们追寻已久真正红褐色长发的女人便突如其来出现在了面前。

“头,这回可是赚大了,那些女人的发色同她根本没得相比。”

“赶紧趁人没醒把她绑起来,顺带去看下守门的阿虎怎么回事,那个没用的东西!”几人赶忙趁着天还未大亮,将晕迷的李幼如手脚都捆住带走,这一次说什么也能向那位大人交出最满意的商品了。

被抓住后的李幼如从笼内转醒后也没有十分慌乱, 她眼前蒙着布条,嘴中也咬着布块,手脚都被紧紧束缚住。

视线之中看不到四周的环境, 只能凭着声响分辨经过了何处。

只有偶尔能够听到车轮停下来的时候笼门锁被打开, 有人粗暴地给她喂上几口水,而李幼如也只能借着这个机会说上几句话:“我饿了, 我要吃饭。”

“吃个屁, 你一天要吃几顿!能给你吃口干粮已经不错了!”

“万一我饿死在路上你们就吃大亏了。”李幼如虽然见不到他的表情,却十分清楚这些人贩子似的团伙此刻只能拿自己交差了, “再说了你们将我绑成这样,我就是插翅难逃。”

那个人却不听她糊弄, “你别想骗我, 何况再等一会儿就到下个驿站了, 你再忍忍吧。”

他将布块重新塞入李幼如嘴中, 笼门重新落锁, 车轮也滚动起来。

李幼如猜测他们选择的这条路应当同自己从王都出来所走的路不同,毕竟当时她有好几日都没有找到中途的驿站, 而他们显然在行程里有固定的据点。

若这些人真的是为娄旭做事, 那么她现在的处境可真让人笑不出来。

李幼如确定身上带的东西都被搜走了,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最坏的情况下就是这么回到王都见到娄旭这厮,实在不行就找个机会动手把他杀了,至多不过同归于尽。

她仰起头什么也看不见, 却能够听到驼铃和雄鹰腾飞的振翅声,鼻间是尘嚣的味道,心却早已飞跃千山万里去到了最自由的地方。

若早知人生百般挣扎最终却还是重复着一样的结局, 那么当初离开长今城的自己是否就没有了那份逃亡的勇气。

这个问题李幼如扪心自问,她已然见过了除却长今城高墙之外的山河, 如今怎甘心呢。

被蒙上眼之后的日子里,李幼如只觉得一切时间都变得缓慢了,而愈加靠近王都则心中更加沉重。

直至他们入住驿站的时候,她身旁仍旧有人盯着,而且为了提防再次发生类似李幼如放走人的事件,李幼如身旁被安排了两个人看守她。

她不出声,可笼子外头的人却忍不住互相絮絮叨叨着。

大汉粗声粗气问:“话说这笼子里的人,我们不查查身份就送上去吗?”

另一道女声则娇笑着回答:“那是头要操心的事情,更何况是什么身份也不重要,进了漠北的地界,谁还能反抗那位大人呢?”

“那倒也是,嘿嘿。”大汉傻笑着,惹得旁边女人冲他翻了白眼,若非怕这个红发女人有其他方法跑了,她才不会跟这个傻大个一块守。

“不过为何只要红发女人呢,有什么特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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