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昨夜阿敛也并未回房间休息,不需多想变能知道他就是忙着在处理自己同上官获锦的事情。而他在漠北的地界上正如微生元雅所说的,不该明面上同摄政王一派的关系弄得太过紧张。

可现下来说最好的解决方法是自己离开漠北地界避开这些事情,眼下上官获锦还并未十分肯定自己的身份,可是若他调查自己的消息传回漠北王都令娄旭知晓,自己的身份想要再隐瞒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娄旭对于红发女子的癖好尚不知从何而起,但李幼如却是绝对不想知晓其中详情的。

微生敛忽然在她耳畔出声道:“阿游,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觉得身子有些疲乏,想回去休息了。”李幼如神色如常回答,“阿敛昨夜并未回屋休息,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了?”

见她避而不谈,微生敛面具下的神情有些哀伤,反问她:“那阿游可曾遇到什么困扰吗?”

闻言李幼如只别开脸终于道:“阿敛,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

而话音刚落空气中却弥漫着一阵死寂,微生敛紧握她的手盯着李幼如缓缓又温和的,仿佛是讨好般道:“你不喜欢漠北,我们可以去其他的地方。”

“我虽然并不太懂得朝堂政局,可你是奉安派来漠北的使臣,你有公务在身岂能轻易离开此处。”

李幼如将手硬是从他手中抽出,叹气道:“我并非讨厌漠北,而是现下情形不得不走。”

若没有见到上官获锦,或许她真的能同阿敛在此处过段平静安宁的日子,可现在若再待在此处,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微生敛一人去硬抗娄旭吗。

不说他与微生一族的关系究竟如何,但只要宁石清知道了此事,就定然不会放过他们两人。

“阿游,过去两年你可有曾想过我是如何过的,可有曾想起过我?”微生敛死死的盯着她,“你现今要走,你要走去哪儿。”

“我并没有想偷偷走掉,你稍微冷静一下。”李幼如也想过要不要假意迎合,等至微生敛对自己放松警惕之后再悄悄离开,最终她在看到那株含苞欲放的兰花时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想要珍惜这段感情,可说出口的真话必然是伤人的。

不同于两年前她毫不顾忌下药迷晕了微生敛,她是想过要同阿敛好好谈论关于他们的将来。可是这样的事情却仿佛是不被允许的,一旦自己试图过界便会有各种阻碍。

微生敛却难以认同她此刻所说的话:“可是无论接下来你说什么,你都已经决意要离开了不是吗!”

李幼如闭眼许久才道:“是,我不否认。”

“阿游,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我并不畏惧那些人。”微生敛虽然十分气恼李幼如私下想的这些事情,可是他终归是与两年前不同了,不会因此而转身跑走。

“可是我会怕。”李幼如睁眼时目光已然坚定许多,她抚上阿敛面上的面具,“我不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更不知道那些人抓我究竟是为什么。就连我自己身处其中都一无所知,为什么又要拖你入局呢。”

微生敛喃喃道:“所以我宁可你自私一些。”

李幼如不会告诉他,你就是我唯一的私心。

“微生元雅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时常都会事情夸大化。即便事情真的这般严重了,我也不会放手。”微生敛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他牵起李幼如的手走在院落里,“你觉得你离开了这里,上官获锦便不会继续追查下去了吗。”

“他若知道你就是医谷出逃的弟子,一定会将你悄悄压送回王都,到时候便是医谷门主的辛夷也没法出面救你。”

微生敛很清楚这些人能使出来的手段,娄旭愈加想要彻底掌握漠北朝政,便愈加不能让漠北王得到其他势力的助力。

李幼如道:“我明白的。”

“上官获锦与我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他大约认出了我是谁。”

她思虑再三还是说出了这个事情,微生敛只要查下去终究会知晓他们当年演武场那一次比试,“十二年前在长今城,我曾经射箭胜过他一次,当时他便已经是娄旭麾下的人了。”

若是现在的人只怕很多都不知道以箭术出类拔萃的大都督上官获锦多年以前曾输给过一个刚刚及笄的少女。

漠北碍于他是权臣娄旭麾下的人,无人敢声张此事;而在奉安此事也不能提,怎能让人知晓当初朝廷无人可用,只能靠一个女人来挽回颜面。

两厢默契之下居然都合力掩盖了当初的一事,仅有亲眼见过那一场比武的人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提及当时的事情李幼如轻皱着眉头,虽然当时她并未多想便上了场,可若是拒绝的话是否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

不对,还是会发生的。

因为宁石清无论如何都会让自己受到漠北一方的关注,特别是娄旭的注意。

微生敛听完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后问:“你觉得他是记恨你?”

“我不知道他为何对消失十几年的人还有印象,至少我见到他时并未认出他。”李幼如垂下眼帘,“但是这也表示娄旭知道我还活着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不会同之前一般心存侥幸,而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而微生敛却奇异感觉到了其中事情千丝万缕的联系,特别是视线触及李幼如那张扬的红色长发时。这些事情随着指间拂过的红色发丝逐渐相连,仿佛瞬间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有了解释。

微生元雅让他去救人时曾随口提及一件事情,当时他也因此神使鬼差接下了这件事情。

当时微生元雅摇着团扇悠悠道:“听闻娄旭私底下收的女人不少,可是你知道最合他心意的那类是什么吗?”

“头发,红色的头发。”

也因此他接受了这个委托,私底下伪装成接头人去拦截了那队沙匪的车马。

微生敛难以言说这是种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有上天眷顾他,让他抢先一步救下了李幼如。

而他真切感受到提及娄旭时,李幼如身体有细微的颤抖。

“阿游,我都明白。”微生敛紧抱住她,“是我不好一直让你处在惧怕之中。我们可以一起离开漠北,一块回萤卓好吗?”

李幼如的手指几度犹豫蜷缩着,终于也慢慢伸手回抱住了微生敛。这是她来此之后第一次回抱阿敛,紧靠在他怀中时能够听到他胸膛处有力的心跳声。

仿佛短暂得到片刻安息,她有种想要痛哭一场的冲动,心底长久以来的坚冰第一次被环绕着自己的暖意所融化,想要变成泪水溢出心间。

日光太过耀眼,但她不想要闭上双眼。

陈设简洁的屋内里只有一个负手对墙的男人, 他正望着墙上挂着的长弓出神,忽然听到一阵清亮的鸟鸣声才回过神。

而后便是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有人推了门进来。

“大都督, 信在这儿。”

一个身着盔甲的卫兵手捧着一封信垂首跪在地上, “是王都来的。”

上官获锦上前将信拿起,挥手便让人都退下了。可信一展开看完便紧皱起眉头, 随后将密信点燃后放至在盆中烧成灰烬。

信中所写下的话很简单, 娄旭的耐心并不多,他是绝不能忍受有人敢在漠北地界上挑衅他的。沙匪出事的地方是微生一族历来同王族辖区的交界处, 在这里出事的案件按照惯例都交由微生家来处理,最后才向王室汇报。

可是来信里提及若微生家在其中阻挠的话, 不仅要上官获锦接管此事, 甚至是将此地的管辖权彻底收回由王都掌控。

看来那位大人非常生气。上官获锦想着此事颇为棘手, 微生家的人也不会轻易交出常年来掌控的权力, 那么想办法让此事平息下来才是。

他想起了那院子里的红发女人, 起初他以为是眼花了才将人错认为那个已经消失了十几年的人。

在奉安的时候他们仅见过寥寥数面,甚至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遥遥望着她的身影, 而被自己所注视的她并不知道。

“…李幼如。”上官获锦轻声吐出这个名字。

这个女人明面上早已离他们很远了, 可是某种意义上却从来没有消失过。

不知从何时开始,娄旭的后院里开始会出现一些红发的女人,最初只是一个寻常宴会上有个被献上的舞女。

戴着面纱的舞女转圈时飘扬的头发在朦胧烛火下映出了红色,而注视着她的娄旭却微眯着眼, 只露出诡异的笑容继续饮酒作乐。

可仅过了一夜,上官获锦照常去娄旭府上时,却忽然发现软塌上娄旭的腿上坐着一个娇媚的女人。

娄旭同她细声调情, 逗得坐在身上的女人娇笑连连。

这个舞女一夜之间便变成了娄旭后院里最受宠爱的女人,虽然没有正式给个名分, 却也一时风头无两,珍宝绸缎流水般的送入她房中。

上官获锦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主上喜欢什么女人他无法置喙,只不过先前的娄旭从未如此专宠过某一个女人,甚至连正室夫人都对此感到不满的程度。可娄旭却依旧如常,甚至任由女人在他院里胡闹也无所谓。

这份宠爱来得突然,可消逝得更加突然。

白日时他刚踏入娄旭府中便听到了阵阵女人传来的哀嚎,“大人我错了!!我不敢了,饶我一命!”

而娄旭却只是似笑非笑看着底下曾经对自己千娇百媚的女人跪倒在面前,她满脸泪水着却仍旧楚楚可怜,跪爬过来时仍然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求情道:“大人,昨夜我们不是还很开心吗?妾身跳舞的时候您不是还夸我身姿婀娜,说我的头发很美?”

娄旭凝视她虽然也笑,可笑意从未到达眼底,“你很美,可是太贪心了。”

“大人,我不明白。”女人哀求着他,“我只是摸了一下那把长弓。”

娄旭房中有一把长弓不许任何人碰,而她站在这把长弓前,平日娄旭的疼爱令她那一瞬间有了股底气,连正室夫人都不敢惹自己,就是好奇地伸手摸了一下能出什么事呢。

可却未想到这种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死路。

在枕边甜言蜜语的男人转眼就变成了最恐怖的上位者,他淡淡说:“不过是个玩物,腻了就丢了。”

而后娄旭一挥手暗处立刻有人上前捂住了哭闹的女人,很快就没了任何动静。

上官获锦在门外紧闭着双眼,心下一惊之余却又明白了近日以来感觉到的怪异。

他亲眼目睹了那个女人被人扛着出门了,屋内的地毯陈设也一律换了新的,而娄旭垂着眼帘抚摸长弓,似乎一早就知道门外上官获锦在听着。

“获锦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一些从奉安送来的信件需要大人过目。”上官获锦进门后也不提刚刚的事情,只将东西留下后就要转身离开,可却突然被娄旭喊住了。

娄旭抬眼说:“还没消息吗?”

“…是。”

“三年了,你觉得她真的死了吗?”娄旭淡淡看向手中几经爱抚而光滑的长弓。

上官获锦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将所知道的相告:“宁国公府也不再继续追捕了,或许他们有更加准确的消息。”

娄旭冷笑着说:“你觉得我能相信宁石清吗?”

虽然宁石清与他们目前是同盟,可是谁也不知道背地里究竟是什么想法,利益使得他们现在能够合作,可是一旦对方找到了更加值得合作的人就会毫不犹豫背叛自己。

但这一点他也是同样的。

“宁世子是个不好惹的人,但他现下对我们帮助颇多。”上官获锦斟酌着才将话说出。

娄旭道:“是吗。”随后便不再说话了。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上官获锦发现了他愈加疯狂的行径,自从娄旭成了摄政王以来,愈来愈多的女人被送到他院子里。这些女人受宠的程度各不相同,有些短的不过三日,最长的也就半年。

而她们相似之处也只有一个。

上官获锦仰头靠在椅背上,想要将沉重的思绪都重新压回心中,现下他能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

医谷弟子出逃至今下落不明,最后见过她行踪的人说过,这个女人是独身来到的驿站。

而正巧当日听命于他们的沙匪也经过此处,他们也在此起过冲突。

虽然这件事情只是碰巧,可是这之后便再没有了这个人的行踪,而沙匪的车马在相隔甚远之外的驿站遭到了袭击。

如果非要强行将两件事情联络起来,那么这个出逃的医谷弟子是否也在沙匪车马里头,那么沙匪带上她的理由又是什么?

上官获锦手中还有一份微生敛秘密传唤过医师的消息,虽然他将信息掩藏得很好,可是太多的眼睛都盯着此处。

他睁开眼凝望着墙上的弓,即便只是面容相似的女人也好,总比无谓的等待一个缥缈的希望更好。

忽而外面传来声音:“大都督。”

“什么事。”

“盯着世子府那边的来说,打探到了这个女人的名字,说是宁国公世子称呼她为阿游。”

上官获锦目光一凌,背光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清。

外头的人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答,正欲再次出声时,门却从里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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