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幼如道:“阿敛,我们等下还要去集市呢。柔儿,你快接着清点下药草。”

柔儿还是很听她的话,瘪着嘴就接着做刚刚没干完的活,反而是微生敛很不满意李幼如这种和事佬的做派。

但李幼如只是勾勾手指让他从药铺内出来,毕竟阿敛肯定不会知道柔儿的家族在村里以养蛊物见长,刚刚那句话就绝不是小孩子开玩笑说说的意思。

他们走到门口处交谈,微生敛辩驳着说:“这个村子太偏僻落后了,才会有这种传说装神弄鬼,连孩子都坚信不疑。”

“嗯,确实。”令他意外的是李幼如居然同意了这个说法。

李幼如长年住在山上,她作为一个非萤卓本地的人能够来往山上山下自然不会相信这种传说,住的时间久了却也能够明白这个传说的意义。

对于封闭的萤卓来说,这儿绝大多数人都保持一种非常淳朴的心态,这里的人总是相信万物有灵,吃饱穿暖就足以快快乐乐度过一生。

当然这也衍生出了一系列问题,比如这里的人大多不认识字,更不要说读过书之类,愚昧的事情也时常发生。

或许是来到萤卓以后久未曾有过的认同感,微生敛忽然就像是被顺了毛的猫,情绪平静下来,也意识到了李幼如话里的意思,“你好像知道原因。”

“如果没有这种深信不疑的传说,那么就会有无数人因为求财求利进到山里去,也会有幼童因为好奇跑进山里再也没能出来。”

李幼如思绪恍惚飘向很久以前,“愚昧无知却能平安一生,那么残酷事实真相还重要吗。”

就如同自己知晓真相从长今城之中逃走之后,又躲在萤卓之中不闻不问世事,一晃也平淡过了十年。

“重要。”

她心绪一震,目光缓缓看向面前有着坚毅目光的少年,少年深邃的五官在日光下更加光彩夺目,眼中亮光如同雨后澄净夜空种留下的星耀,未曾染上一丝阴霾。

微生敛一抿嘴,不耐烦啧了一声说:“你那是什么表情,这种事情不是显而易见的。”

李幼如则凝视着他出神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答:“今天的阿敛真是让我有种重新认识你的感觉。”

“让我越来越被你迷住了。”

微生敛危机感骤升,后撤一步道:“你别自作多情。”

很快里头的柔儿就传来声音,说已经整理好了箩筐里的药草,将一小袋装着钱两的袋子也递给李幼如。

临走前,柔儿恋恋不舍地往她怀里依偎着,不忘问:“阿游姐,赤霄节那天你会不会来镇子呀,我好想跟你一块去玩~”

李幼如这次也照旧推却了赤霄节地邀约,“柔儿跟你爹爹去玩吧,我就不去了。”

只留下一脸惆怅望着他们离去背影地柔儿在原地小声喃喃道:“为什么阿游姐一直都不去参加赤霄节呢?”

不过很快这样的失望就被遗忘到了脑后。

走出巷子外的李幼如和微生敛向着集市的方向走去,接下来是要采买一些粮食和日常用品。

“阿敛你来看这个……”

集市上的人太多,即使李幼如很小心的避开人流不要和阿敛走散,可是猛然一回头的时候,人群之中却早已失去了少年的身影。

她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布匹放下。

只是有一会儿没注意,自己所担忧的事情就发生了。

跟摊位上的老板示意离开后,李幼如只能朝着另一处人多的地方走去,越往前人流逐渐变得密集,心中也开始有些许惴惴不安。

太久没有接触过人群,拥挤的街道令她感觉到些许不适,往常来集市她是速战速决,绝不与其他人有过多的接触。

甚至有一瞬间她脑海中想到的是就这么直接回去吧,说不定这样的结局也不错,阿敛能够离开萤卓,自己就这么回归到往日的平静生活中。

这么想着,脚下的步伐也逐渐变得慢了起来。

“娘,为什么这里有个人要将头发都绑起来啊?”忽然有道稚嫩嗓音的孩童好奇地盯着李幼如看,他清澈地眼眸之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也倒映出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李幼如轻声回答他:“姐姐头顶没有头发了,所以才要遮起来。”

那牵着孩子的妇人连忙道了歉,匆匆带着孩子离去,可那天真的孩子仍旧频频回头看向李幼如。

而独留在原地的李幼如却垂下眼,手放在了自己头顶的缠布上,许久才松手。

她正巧看到前方有一个摊贩正在卖首饰,里面珠钗发簪罗列在一块绣满精致花纹的软布上。虽然并不是什么珍贵的玉石或者黄金,可是每一个看起来都分外独特。

有多久的时间,自己未曾见过这些物件,也没有注意过自己再未对镜梳洗妆扮了。

“姑娘,我这里的货物可是独一无二的,错过就没啦。”摊主注意到了一旁站着的李幼如,招呼着她,“你若喜欢,我也可以给你算便宜些。”

李幼如微启双唇:“我……”

“不用了,我用不上。”

她只想快些回到山里面。

可是天色渐晚,即使是再热闹的集市也已经到了收摊的时间,街道上的人已经变得零零散散,但李幼如仍旧没有找到微生敛。

李幼如停下来的双腿已经逐渐不听使唤,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这一路上不少人对她的怪异的外表有所注意,万一有人对自己的来历产生好奇就麻烦了。

“喂,我找了你好久了,你一个人傻站在这干什么?”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李幼如猛然回过头去。

微生敛背着满满的粮食就在不远处看着她,“我还是远远看到你这头顶的布才认出来的,看不出来这个东西有时也挺管用的。”

李幼如怔怔看着他三秒,脸上神情从错愕到平静。

“托你的福,我可是像动物一样被人围观了一天。”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冰冷的语气让微生敛愣住了,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移开了目光,缓缓抬脚拖着沉重步伐往回山里的方向走去。

微生敛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搭住李幼如的肩膀,不解的问:“你生什么气啊,还有你现在想去哪儿?”

“放开,我要回山里。”

“不行!这个时候上山到木屋都已经深夜了,谁能保证这段路会是像来时一样安全!”

微生敛不明白为什么李幼如对于山上独居的意念如此强烈,甚至在人群中待了一天就感到痛苦,明明在刚开始都很正常,也能够和药铺里的那个小鬼好好相处。

李幼如冷声道:“我知道,但我要走。”

“你现在的样子哪有体力能走回去。”微生敛皱着眉,目光看向她刚刚走路明显失衡的脚底,他在军中也见过那些士兵练得狠了就这般模样,没个两三天根本恢复不过来。

偏偏李幼如现在的模样犟得很,与在山上时的模样一点儿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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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敛问:“你在怕什么,这里难道有人要杀你?”

李幼如毫不留情答:“你不想走,你自己留下来。”

他们对峙许久,还是最后李幼如脚步一软,微生敛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去扶住她,才发现眼前人得手臂早已冷汗直冒,不过是强忍着疼痛。

“疯女人,我真是服了你了。”

微生敛打横将她抱起,还未先感觉到重量,就先感觉到自己脖颈处被人手臂环着勾住了。

女人鼻间的气息扑在他耳畔旁,她细声道:“是你先碰我的,阿敛。”

不是她主动去靠近的,而是少年逐步走入了这片充满荆棘的地狱。

即使知道自己有可能被算计了,可是眼下微生敛却也没有时间再去和已经脸色苍白的李幼如继续争辩。

他在街道上快步小跑着,本想要找一个药铺能够帮李幼如看病,可是却被她拒绝,只说休息一夜便能好。

于是转而寻找能够落脚的地方,微生敛刚刚过来这里的时候,印象之中路边是有一个客栈的。

黄昏日斜,人也渐渐少了,百无聊赖的掌柜刚关上门,正感慨着今日生意平平,没想到下一秒客栈门就被人猛地撞开了。

一个脸色黑沉的男子抱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闯了进来,眼见对方来势汹汹,掌柜被吓一跳后才迟疑着问:“两位是,住店?”

“是。”

掌柜强撑着笑容,哈哈一笑道:“那两位要几间客房呢?”

这个问题及其寻常,可偏偏刚说出口,就能看到男子脸上神情一僵,不知是羞意还是愤慨,瞬间眼下染上有些许红。

掌柜意识到什么般连忙改口道:“咳,其实今日小店生意不错,仅剩一间客房了。客人你意下如何,能暂且住下吗?”

闭眼听着动静的李幼如是差点笑出声,但还是把嘴角努力往下压,不让人看出端倪。

微生敛则内心挣扎,许久才勉强同意:“……行。”

“这边请。”

房间虽然狭窄,但是还算是干净,这一点还算是微生敛较为满意的,至少比起山里的杂物房整洁。

李幼如感觉到自己被轻放在了床上,而后又听到脚步声远去,门被关上的声音。

她睁开眼,四周光亮的烛火让她一时之间对视线里的场景感觉到了迷离,膝盖以下发麻的地方仍旧在胀痛。

许久未曾这么疲惫过了,也让李幼如发现自己身体不如以往那般康健了,当年受伤的腿就这么落下了病根。

更加重要的是,心中压抑的那股气原来从未消散,对于过去的恐惧始终如影随形藏于背后的阴影之中。

她以为十年的时间足以愈合伤口,足够自己变成阿游,成为山里的采药女。

“你醒了啊。”门外走进来的微生敛道,“我刚刚问过了掌柜,能够送些吃食和热水上来。”

李幼如躺在床上就这么看着他四处忙活,直至到掌柜端着热腾腾的菜饭上来。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独处。

这时微生敛才缓缓问:“你不吃吗?”

“我现在可能遇到了一点困难。”李幼如故作虚弱咳嗽几声,“得阿敛喂才行。”

“你……这么严重?”

他狐疑的目光在李幼如腿下一扫而过,明明伤的是腿,为什么需要他喂。

微生敛:“你若真这么严重,我就去喊一个郎中过来。”

李幼如果断拒绝了:“不必了,我自己就是大夫,身上有什么问题我自己最为清楚。”

她只不过是想揶揄一下眼前的少年,从未想过真的要被人亲手喂食。

李幼如见势便收:“阿敛不愿意便算了,我自己起身就……”

正要自己坐起身来,却发现有人更快一步过来将她的身子扶稳,虽然很快就收回手去,可是少年眼底那一瞬间的担忧却是确实映在她眼中的。

微生敛盯着她,而后叹了一口气。

“我去找张矮桌来,你别动。”

他将饭菜都放置在矮桌上,又端放在李幼如触手可及的床榻边上。这样虽然两个人都只能靠得很近一块吃,可至少不用喂食。

李幼如有些意外,没想到眼前的少年看着不近人情的高傲模样,在照顾人这方面却好似无师自通。

便问:“阿敛看起来好像很会照顾人?”

“在…东家手里做事的时候,见过受伤的人多了,简单的事情还是会做的。”微生敛将自己在军中的经历委婉说了一半,虽然不是什么东家,而是整个长今城的主人。

他说完不忘补了一句:“这也算不得什么,你可别多想。”

李幼如轻笑一声,说知道了。

她安静吃完了桌上的饭菜,两人没有再多言语,等到都收拾完之后李幼如忽然朝微生敛说:“我想沐浴,你能让小二送些热水上来吗。”

“……”微生敛脚步一顿,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山里的时候条件不够,沐浴也只能草草了事,夏天时至少还能去河里清洗身体。

李幼如需要热水来缓解腿上的疼痛症状,眼下正好有机会,她也乘机享受一番了。

满满一大桶热水就这么被小二抬进了房间,虽然热水来了,可是自从阿敛出门之后,自己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了。

她问帮忙抬热水的小二:“和我同行的男子去哪儿了?”

“噢,你问这个啊。”小二神秘一笑,仿佛早就看透了他们,“那位公子说他借另外一处沐浴,这里就留给姑娘你了。”

“多谢了。”

李幼如等关上门后才褪下身上层层布衣,她自然是知晓阿敛为了给自己腾个地方才特地不回来的。

解开头顶缠绕的布条,一直被藏于脑顶的发丝就这么散落披在身后。

她望向镜中的自己,这便是她为什么不能轻易让他人看到,只能藏起来的原因。

不同于常人乌黑亮丽的青丝长发,李幼如天生的发色就是如朝霞一般瑰丽奇特的红棕色。

殷红的颜色衬得她脸上愈加白净,甚至觉得这个颜色不够张扬一般,发尾末端处呈现微微卷曲,贴着面颊的发梢也是俏皮蓬松生长着。

如果之前除去头发,她的面容还能糊弄说是萤卓人。

可若让人看到这头张扬的长发,必然是轻易就能看出异常来,也躲不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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