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镜台前盛放着一柄锋利的剪刀,李幼如上前拿在手中,默默注视了许久。

她想起了今日在街道上遇到的孩子,连孩童都能感觉她的奇怪,更何况是已经成年的人。只是这种服装的怪异的注视很快就会忘却,而这个不寻常的红褐色长发却不同。

而当时自己的回答却也不完全是谎言,她初来萤卓的时候便是剪去了这一头长发。

长今城之中谁人会不知道李家的四小姐是何等张扬容貌,特别是纵马疾奔在街道之中时,随风扬起的发丝仿佛可以勾走注视其中人的心魂。

年少气盛的时候只有长今城中的一处天地,心比天高,摔下来时也跌得更加重。

为了逃离长今城,她自己剪去引以为傲的长发,连发端也用剃刀刮了个干净。

李幼如抬手在发丝上比划了一下,回忆着当时自己的心情。

她凝视着镜子中的身影,视线里女人脸上露出了迷惘的目光:“现在我究竟是谁。”

待到了夜深人静时,在外面吹了许久冷风的微生敛在房间门外打转。

他始终没有下决心进去,自己和女子独身共处一室甚至要过上一夜,若是放在长今城之中,添油加醋隔天便能传得满城风雨。

思索良久,微生敛还是靠在门边的墙上,选择在这儿站上一夜。

他在这里见过的人不多,却也能感觉这边民风并不太在乎这些条条框框,可他自己心里却过不去这道坎。

“怎么了,公子,可是还有什么事情。”路过的掌柜见到他站在门外边,不知是否联想到了什么过往,悄悄走过来压低声问:“闹别扭了?”

微生敛双臂环抱于胸前,斜眼一瞥他,冷着脸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公子,我也是过来人,这也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不过你也年轻,脸皮薄很正常。”

没有得到回答,掌柜仍然不失去热情,“我和我家那位当初也这样,但是女人嘛,哪能跟她们斗气呢,得哄着疼着才行。”

“你在这胡说什么!”

“对对对,我当初也是这么反应的。你听我的,我有一招百试百灵……”

微生敛气急,想让对方赶紧离开就是,可偏偏越是这样对方就越是来劲。

两人争执不下时,里头隔着门却传来一道女声:“让掌柜看笑话了,我让他进来屋内就是了,我们私下会好好说的。”

掌柜一听这话便哈哈笑着,连连道明白。

待人离开以后,微生敛便听到屋内接着说:“阿敛,你进来罢。”

“孤男寡女,怎可如此。”

“你若不进来,只会显得我们更加可疑。”

“……”

微生敛深吸一口气,才闭眼推门直入。

李幼如在里头坐着,见他一脸如临大敌进门来,不由得就笑出声来。

听到她的笑声,门口处站定的少年面容更加严肃了。

微生敛正色问:“你笑什么?”

“我笑阿敛胆子小。”

“胡闹!”

李幼如起身踱步到他身后,将门关上,“我衣服早就穿好了,你别怕。”

微生敛问:“我若是看到什么不该见的,你不会揪着不让我走吧。”

“嗯~不好说呢,不过我想了两个法子可以避免这个情况。你就这么蒙上眼睛,或者我把烛火灭了。”

也许很难抉择,微生敛思虑很久才选择了后者。

李幼如将烛火吹灭,屋内没了光亮,只余窗外朦胧的月光洒在地板,一切都显得并不真切。

“阿敛,你可以睁眼了。”

微生敛睁开眼的时候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前面坐着,虽然他从内心感觉这种方式有点欲盖弥彰,但比起失去视线让自己彻底落入下风,他更愿意接受现在的状况。

周遭逐渐安静下来,这间客房内只能听到两人平缓气息。

微生敛问:“你的腿没事了吗?”

李幼如本想点点头,下意识才反应过来对方应该看不到,开口回答他:“已经没事了。”

或许是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他们之间的谈话没能进行下去,而李幼如开始有些困意了。

她起身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回头朝角落里的人和蔼道:“阿敛也过来一块睡下吧。”

这句话几乎触碰到了少年理智的底线,他立刻驳斥了李幼如的提议:“绝对不可!”

斩钉截铁的语气不容丝毫质疑。

李幼如只好说:“这儿没有多的被褥,你若睡在地板上会着凉的。”

“那我就去找掌柜多要一床被褥。”

“这样反而被人怀疑我们的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来的清静。”

“那我就去找另外的客栈。”

“阿敛你有钱吗?难道这间客房不是也用的我的银两?”

李幼如陈述的事实又刺痛了微生敛心中那已经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他哑口无言的呆在原地,感觉自己又被这个女人的话绕进了一个怪圈里。

可是自己却偏偏一时间难以反驳,好像顺着她的话语去做才是最简单正确的道路。

微生敛磨着后槽牙道:“我说我如果跟你借钱,你一定会借机延长我劳作的时间。”

李幼如欣慰的表示:“是的,所以阿敛会怎么选呢。”

顿时那一瞬间,微生敛心中涌出一股不服气的怒火,他冷哼一声坐在板凳上,如同守城将军誓死捍卫最后的城池。

“我宁可一夜不睡!”

事不过三,李幼如见他这般坚持也不再说些什么。

昏暗的房间里她平卧在床榻上,视线漫无目的落在头顶上方,直到眼皮逐渐沉重酸胀不知何时就这么睡了过去。

或许是白天发生的事情令她心神难安,也可能是陌生环境的缘故,梦中她又再次见到了长今城中的那些人。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李幼如回过头却没有见到拍自己肩膀的人影,出现在眼前的是李府悬挂在府门前的匾额。

门大敞着,里头陆陆续续走出了许多眼熟的容貌的女子,她们穿着羽纱长裙,头戴金钗玉簪,却仿佛没有看到自己一般,一行人就这么与自己擦肩而过,逐渐走远了。

当她以为这场梦即将结束的时候,忽然心神一震,门后却快步走出了一个面容俏丽,眼神之中满是光亮的少女。

少女红褐色的长发高高束之脑后,张扬的颜色配上身上的赤色骑装却出奇的合适,仿佛这个颜色就是为她而生。

李幼如即使知晓自己在梦境之中,却没有预料自己会骤然梦见当时仅有十五岁的她。

李府的夫人小姐们约好了要去寺庙之中礼佛上香,而她却独自跑去了郊外的平原遛马,而后在回城路途中遇到了大雨,下马避雨不及的时候却猛然撞入了一个男子怀中。

当时的她并不认识眼前的男子正是御前红人,宁国公府的世子宁石清。

对方面容俊美之程度令当时的李幼如惊为天人,在自己心惊之余,对方却将手中唯一的伞留给了初见的她。

李幼如不免对他感到了好奇,甚至在雨停以后对方提出将她送回府都没有拒绝。

当时对感情只是懵懂的李幼如来说,一种未知名的感情从心中发芽,逐渐热烈演变为了难以自拔的迷恋之情。

而在梦境之中的李幼如只是远远看着这一切发生,心中不再有那种炙热得仿佛疼痛的情感,仿佛已经葬送在了那场荒唐又充斥阴谋的婚事里。

谁能猜想到人称玉公子的宁石清暗中却早已筹谋着与外族联合,要将李幼如作为礼物送给当时漠北的重臣。

而知晓这件事情的李幼如首先是不相信,她不愿意相信心中爱慕的男子竟是如此龌龊的人。

可怜她当时日日盼着嫁到宁国府去,嫁给自己早已倾心相许的心上人。梦醒了,她将那大红的嫁衣彻底烧了干净,带着金银细软连夜策马飞奔离开长今城。

逃亡的日子想起来仍旧是一片狼藉,她整日整夜不敢入睡,困极了只能躲在马棚里偷偷眯上一会,睁眼便是在赶路。

直至最后连马都不堪重负累死了,摔下马的她边哭边拖着腿在地上爬行,就这么到了萤卓。

伤到的筋骨再也无法恢复,如同一种摆脱过往的代价,她作为李幼如时最喜爱的骑马再也不能够做到了。

如今想来,十年眨眼而过。

“!”

如同平地惊雷般李幼如被话语声吵醒,立刻睁开了眼睛。还未弄清楚眼前黑暗之中发生了什么事,便又听到一串气息不稳的低语:“不……不要。”

“阿敛?”

李幼如辨认出了这是阿敛的声音,可是自己唤他却没有反应,黑暗中不断传来他压抑的话语:“不要,不要。”

“阿敛你怎么了?”李幼如起身摸索着到放置烛台的桌上,将灯芯点燃了后才能看到屋内发生了什么。

微生敛不知何时已经躺到了地上,他紧锁眉头,嘴唇微张,神情扭曲万分仿佛正在经受折磨。

见情况不对劲,李幼如忙凑过去仔细看他的脸色,伸手把上少年手腕上的脉搏。

脉搏急促,而呼吸混乱且口中时时呓语,倒像是梦魇了。

李幼如轻声喊他:“阿敛,什么不要?”

微生敛无法回答,只是紧握着放在他手心里的手,显然还深陷于一场并不美妙的梦境之中。

李幼如手被紧握着,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来。

“不要、不要走。”微生敛不知何时眼角之中流出了泪水,“不要……”

李幼如沉默待在他的身侧,心中并不平静。

她并不知道阿敛的梦魇是今日才开始的,还是早已有这个征兆,先前自己给他把脉时并没有发现异常,可是刚刚诊出的脉象却仿佛并不像是普通的急症。

阿敛来萤卓的缘由难道与这梦魇有关吗?

眼前梦魇的少年口中又变了话语:“好冷…好冷。”

微生敛周身战栗,而手中更加紧握着唯一能够温暖自己的那一丝温热。

而被当作救命稻草般抓住的李幼如只能将人从地上拖起来,撑着身子将人送到床榻上用棉被裹好。

可即使如此,对方仍旧也没有要松手的想法,甚至带着她整个人都窝进了被窝里。

李幼如感觉到另一只手扶在了自己腰间,生怕她逃跑似的,将自己圈在怀中。

她微仰起脸就能看见少年那近在咫尺的绝色面容,纤长的睫毛轻颤着,口中的呓语却是渐渐停了。

许久未曾与人如此亲近,甚至是躺在同一张床榻上,李幼如心中也擂动如鼓。

今夜的梦境仿佛就是一种提醒,告知她当日是如何轻易陷入了陷进之中,让她记住当时所感到的耻辱感以及背叛。

那现在呢,是否前方也是一场覆水难收的结局。

可也仅有三个月时间,那么她贪婪一次不会酿成大错的吧?

“是你自己非要抓着我的,第二天可别大吼大叫着扰人清静。”李幼如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子,听着耳畔平稳的呼吸声,放任自己在对方怀中渐渐睡去。

当然微生敛醒来之后会发生有什么反应,是李幼如能够预想到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差点被推到了地上,而罪魁祸首正一脸羞怒的瞪着自己,厉声责问她:“你是谁,你对我做了什么!?”

“唉。”李幼如叹了口气后缓缓坐稳身子,心思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微生敛满目震惊,他盯着李幼如的头发,“……是你?可你的头发?”

李幼如想起来自己昨夜并没有将头发挽起来,错过了时机,虽然被人发现了,却没有非常慌乱。

但微生敛还是紧抓昨夜的事情不悦道:“你怎可如此不自重,难道你不知男女有别吗。”

“可是,”李幼如转过头看向他,“是阿敛自己非要和我睡一块的,我怎么劝都没用呢。”

“胡说,这绝无可能!”

“阿敛昨夜那么热情似火,今早就这副翻脸不认人的模样。”

李幼如抬手露出手腕,上面有明显的淤痕,始作俑者则不言而喻了。

微生敛双眼死死瞪着那道淤痕,脑海中完全没有一丝昨夜的记忆,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了都没有意识到。

他不解问:“你为什么不打醒我,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不是夫妻,怎可在同一张卧榻上同床共枕?”

“当然是我求之不得了。”李幼如很是实诚回答。

她捋了捋发丝,为了最终不会疯掉,她要有一个地方能够宣泄完全的自己。

这样的话语轻浮但却格外爽快,既满足了李幼如心中阴郁的心思,又不必担心她自己会深陷其中。

微生敛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心中骂人的冲动。

“可我认为这件事情很重要,你这样的行为对我而言,是种多余的负担。”

“那我们当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李幼如笑眯眯道。

微生敛没有立刻回答。

李幼如笑意更深了,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有多么卑劣,就这么将这种心情转移到了一无所知少年的身上。

她起身走到镜前坐下,将头发梳开抚平,余光之中能见到手足无措的阿敛就这么呆坐在榻上。

终究还存有一丝良心,李幼如将手中的梳子放下,转首道:“作为交换,阿敛也要为我保守这个秘密,不问不说这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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