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毕竟极乐引是忍冬的心结,而随着隼姬公主的逝世,这个心结再无人能解。告诉他小公主还活着也无用,不如一了百了,少一分牵挂。

他的意思李幼如能够明白,毕竟她也曾和老者共处过几年,明白那种执念随着他入土都未曾消失。

只不过是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之中等到了死亡。

“也真亏你敢对同一个人施两次同样的针,难道就不怕真的出岔子。”李幼如难得抱怨着,第一次假死送出宫的时候,怎么样都只是个刚出生没几日的婴孩。

辛夷道:“结果活下来不就行了。”

“我也没指望你能说出什么愧疚的话。”忽然李幼如目光被窗台处的花所吸引了,她本还想着观星台房间里的兰花,原来他们走的时候记得带回来了。

兰花不知何时已然盛放,在她昏睡两日的时光里就已经错过了亲眼目睹花开的时候。

见李幼如一瞬不瞬盯着花,辛夷才仿若寻常提起,“这个屋子当年就是隼姬公主住的地方。”

也是在这里,他们目睹了香消玉殒的公主,看着她在生下孩子后因为极乐引而逝世。

“当年查出凶手是谁了吗?”李幼如问。

“没有,极乐引刚开始没有症状,就是潜伏数年都是有可能的。即便当年漠北王室彻查了所有可能的人,但是一无所获。”

“……极乐引并不是如此寻常能见的毒药。”

李幼如沉吟着,但事情已过多年实在难以查起,只能从旁人只言片语中构建出当年具体发生何事。

辛夷沉默着看向她沉思的面庞,忽然道:“虽然实情如何已经不可查,但据我所猜测的…隼姬公主应该知道全部的实情,只不过她什么都没说过。”

“你的意思是,她知道谁下的毒?”李幼如显然一愣,更为不解问:“为什么?”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垂下眼自问自答:“是为了包庇这个下毒的人。”

“不仅如此,极乐引解毒的条件也很苛刻,你亲身经历过更加清楚吧。”辛夷提及往事锐利的眸光也稍稍柔和了几分,时隔多年重回旧地时仍会感觉到当时的心情。

是的,无论是下毒的人,还是令极乐引毒发的人,隼姬公主全都缄口不言。

李幼如皱着眉头细想许久,忽而舒展眉头玩笑般说:“难道她只是单纯的烂好人吗?”

辛夷面上立刻浮现出一阵无语,但随之就起身道:“若不是当年是我亲手将你带出宫,我真要怀疑你究竟是不是她的女儿。”

“说不准是像我哪个便宜父亲。”

李幼如也无所谓这些事情了,真也好假也好,只要能用现下的身份做些什么就行。

辛夷只缓声道:“你就是想套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年隼姬公主的男宠数不清,哪个都有可能。”

明明做的事情很是放浪不羁,可是偏偏对最重要的那一个闭口不提?但奇怪的是这样的事情自己居然觉得可以感同身受。

李幼如淡淡叹了一气。

刚巧门又被推开了,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不待旁人掀开帷幔就已经闯入屋内,他见到坐在床榻上清醒的李幼如时才稍微不再那么急躁。

辛夷朝他行礼:“王上。”

“起身吧。”达慕沙眸中仍瞥向李幼如的双腿,“她身子如何了?”

“暂且无事,但若再胡来便不好说了。”

李幼如见辛夷言辞夸张,不由得打断他:“只是意外。”

达慕沙厉声道:“你闭嘴。”

“虽然医术精湛,但喜欢逞强。”辛夷一旁不忘补上这句话,“老夫便不打扰了,王上与公主想来有些话要谈。”

“等等。”

李幼如出声喊住他,“师伯,当时你所说隼姬公主的遗愿是让你将我带走,是真的吗?”

此刻她双目紧盯着辛夷问:“若是真的,她许诺了什么给你。”

费如此大的气力,不惜冒着危险也要将婴孩偷偷送走,辛夷并非是这般良善的人,应当是隼姬公主给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但出乎意料的是辛夷的回答:“我没有答应她。”

“当时她拒绝了我要的东西,所以我并没有答应。”

李幼如问:“那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做了?”

但他却只模糊道:“我选择帮了她,也是因为这样更有利于医谷。”

对其有些了解的李幼如很快反应过来,“看来你还是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多亏了公主,现下医谷名声大噪。”

他们逐渐忽视了达慕沙,这让漠北王很是不满道:“你们聊完了?”

辛夷很快便识趣告退出去,但是李幼如无路可走只能在原地看着他走向自己。

对于祭礼结束后发生的事情,李幼如还一无所知,但是凭借猜测也能够隐约猜出了这段时间定然是不太平。

达慕沙身上穿着的不再是松垮的服饰,而是更为符合身份的锦衣长袍,周身懒散阴郁因此稍微收敛了些。

“王上。”李幼如没法起身行礼,只能俯身垂首道:“容我只能这样向你行礼了。”

达慕沙却面露不悦,但最终没有多言,“往后你无需跪任何人。”

李幼如顿了下便同意了,毕竟这件事情于她是有益的,“…好,不过任何人也包括王上吗?”

没想他咬着牙道:“我是你的王兄,这些虚礼是设给外人的。”

但是李幼如却仿佛不知晓他的意思般,就转而提起了别的男人,“微生公子可曾来探望过我?”

他一顿,“我没同意。”

达慕沙答得迟疑。

但是他这个行径却让李幼如很是不解,“为何,刚定下婚约就这般,只会让人误以为你同微生家关系不好。”

更何况若是不让微生元雅进宫,只怕之后会连带着阿敛也跟着着急。

达慕沙自然不会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口,只是很是无谓说:“就是不让他见又如何,他若真不满,就由微生家开口来拒绝这次联姻。”

究竟是在不高兴什么,李幼如很是无奈,“现下我醒了,明日就让他来见我吧。”

“不行!你得先养好身子,往后还要继续为我诊治,这些事情就先别管了。”

达慕沙别过脸去说什么也不打算同意,李幼如也暂且不在明面上同他起争执,心中默默想着后续该做什么。

但他们之间谈话有一搭没一搭谈着,有好几次场面都骤然冷了下来,也几乎以为达慕沙要转身离开。

可到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仿佛还有什么事情未做完。

李幼如无奈问:“王上是不是有事找我。”否则怎么会一直待在这里不走。

达慕沙沉默了一会儿,摊开手时一枚玉章在手心里躺着,是先前隼姬公主留下的。

“这枚玉章是母亲留给你的护身符。”

他也许犹豫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决定将这枚玉章交还给李幼如,“身子快些好起来。”

李幼如凝望着达慕沙手心间的玉章许久, 最后也没有接过来,只轻摇着头拒绝了,“我本来身子就无碍。”

对于隼姬公主, 这个应当是自己生母的人, 她始终没有什么实感。且不仅仅是隼姬公主,包括眼前的达慕沙, 本该就是她兄长的人。

在李家的时候, 李幼如并不缺少名义上的兄弟姐妹,一个宗祠之下的家族何等庞大, 在李家自己只是一个多余的人,又是家族之中最怪异反骨那个孩子。

她内心对亲情没有抱有任何的期盼, 但这枚玉章却是隼姬公主特地为腹中还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护身符, 充满着真诚的庇佑, 所以这枚玉章也不该给现今的自己。

但是李幼如心中想法达慕沙自然无法得知, 他瞬间冷下脸, 也并不收回手,就这么僵持着。

他指尖有无法克制的微颤, “即使你不想要成为漠北的公主, 但这与那无关,不是吗。”

“达慕沙。”李幼如先前垂着眼帘忽然一抬,眸光中露出几分坚毅,“我答应你做医师的事情不会变, 这已然足够,我们有相似且现在能够合作的理由。”

达慕沙瞬间紧捏住手中的玉章,闭眼后再度睁眼时已经重新冷静下来。

他审视着李幼如, 恢复了以往上位者高傲的口吻,“就凭你现在的模样吗?”

李幼如耸耸肩, 不以为意说:“你不信我现在就走两圈给你看。”

说罢拖着双腿就要下地,立刻被达慕沙制止住了。他立刻喊了侍女进来,并且下令她们要一刻不离随身服侍李幼如,随之也将手中玉章收回了怀中。

“真不知道你先前是怎么过得日子,毫无体统可言。”

达慕沙最终也只是站在床榻旁这么睥睨向下盯着李幼如毫无血色的面容,“辛夷说的有句话倒是很对,嘴硬不说,还喜欢逞强。”

李幼如重新平躺下身子,长舒一口气说:“微生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如你所愿,娄旭的确抽出不少人手去处理微生家的事情,微生家这两天也在犹豫是否要用微生元雅做赌注押在我们这一边。”

即便只能短暂让娄旭抽不出身来也已经是机会了,剩余的便交由达慕沙自己去处理,李幼如思绪发散想着,接下来对方最有可能做的事情是什么。

依她对娄旭的认知,他不甘心被自己反将一军,极有可能在接下来宴请各方使臣的时候做文章。

思及有可能正在来漠北路途上的宁石清便已经倍感头痛了。

达慕沙见李幼如双眉紧蹙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难言的事情,微微张开双唇,可又想起了刚刚他们之间说过的话,最终还是作罢。

他离开之后,李幼如本想着该用什么法子让达慕沙放弃对自己的监视,不过没过两日,她正靠坐在桌前百无聊赖的看书时,忽然便有侍女来通报说:“公主,微生公子求见。”

李幼如手一顿,但又不动声色翻过一页纸,“嗯,让他进来。”

虽然只是几日未见,微生元雅却看起来变得憔悴了,连平日穿的花哨衣服也变得素净不少,眼中望向李幼如时只有满满的埋怨。

“公主,我们退下了。”侍女适时退出了门外,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李幼如抬眼看过微生元雅现今的模样后便大概清楚这几日他肯定不好过,只是自己在王宫中养病便没有被波及。

微生元雅先开口道:“我的公主姐姐,你现下可真是悠闲。”

“我也是身不由己。”李幼如假意摸着眼角,但话语却毫无愧疚,“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这几日我可是两头受气。”

微生元雅重重叹了一口气,眼下的乌青是用了厚重的脂粉才盖住了,“你要拖整个微生家下水,难道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吗?”

“为什么要商量,反正这件婚事也不可能成。”

“…哼,我还以为公主是瞧上了我,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微生元雅斜眼一瞥她,“不过,假戏真做的事情也很常见不是吗。”

同李幼如所猜想的一样,微生元雅很清楚自己的目的,而且也已经默认了这个身份。

忽然他开口问:“你真的是公主?”

“大概吧。”李幼如手中又翻过一页,也试探着道:“你一个人进宫的?”

微生元雅也学着她的口气,目光移向别处漫不经心道:“说不准呢。”

只不过李幼如也并不恼怒,只是若有所思答道:“没有出事便好。”

她话语指向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刚刚微生元雅进门时便发下他并没有带着侍从来此,也就说阿敛没有跟着一块来吗……

虽然理性上有些许失落,但很快她便收起了这份心思。

“你明知道他对你的心意,但是还是这么做了,就没有想过那个傻小子会钻牛角尖吗。”微生元雅很是无奈,这些日子他已经无法再压制住微生敛了,不如说一开始他就是那般的性子。

微生白露为爱飞蛾扑火,她的儿子也大有效仿的意思。

李幼如靠在软垫上沉默许久,而后将手中的书一合丢在旁边,“微生公子,若当日同我定下婚约的是娄旭,你觉得现在我还能悠闲躺在这儿看书,还是已经被挟持做他手里的棋子呢。”

微生元雅怔怔看了她一眼,随之神情也舒展了,仿若松了一口气道:“是了,你的确是这种人,否则当日你也不会选择主动走出小敛的府邸。”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并不看好微生敛的选择,只是终究拗不过少年人那股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的气性。

无论眼前的这个女人抱着何种目的,她已经将毫不留情将微生家拖入了漠北王与摄政王争斗之中,即便知晓这一日总会来的,却没想是因为这个原因。

微生元雅临走前还是忍不住问:“你不问他现在的情况?”

李幼如微笑目送他,“不用了。”

“你们还真是奇怪。”撂下这句话,微生元雅便起身行礼告退,门外的侍女不知等了多久,立刻就从门外迎进来,“微生公子,王上请您移步一叙。”

微生元雅立刻撑开折扇挡脸小声嘀咕道:“怎么又来。”

“什么?”

“没什么,我这就过去,你们好生照顾公主。”他说完合起扇面便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李幼如所在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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