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男人眼下的疤痕依旧,在月光显得神情可怖,虽未拔出腰间的长剑,但已然能感到阵阵肃杀。

李幼如盯着他缓缓后退一步,并非没有推测过第一剑客宁陆可能会随着宁石清一块来漠北,只是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李幼如,你没有死。”宁陆缓缓开口。

李幼如只冷笑回答:“你失望了吗?”

他只轻摇着头。

李幼如耸耸肩,似乎猜到了他这个反应,只是颇感无趣说:“你从来不在乎这些,甘愿做宁石清手里一把好用的剑。”

宁陆道:“大人想要见你。”

他口中所说的人自然是宁石清,只是李幼如一脸漠然,即便知晓来意之后也毫无反应。

宁陆淡淡说:“即使现在你不见,大人总有方法逼迫你主动去见他,何必等到事态更糟糕的时候再见。”

“两年未见,第一剑客的嘴皮子利索了很多啊。”李幼如勾起的嘴角略带几分讥讽,“你们同娄旭勾搭在一起,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宁陆闭上眼,“只是大人安排了这次会面,由我将你带过去。”

李幼如跟着宁陆走的时候也不发一语,心情不佳的她只观察着这一路上的状况。

会面的地点也在宫中,只不过是一处较为偏僻的宫殿,外头的人早已被清走,估摸着连达慕沙给自己派来的暗卫都已经被解决了。

宁陆在宫殿内燃起火烛,又让李幼如坐在椅子上等待。

时间的流逝漫长且无声,李幼如凝视着那跳跃的焰火,心中逐渐清明,也有了一些关于现在处境的猜测。

本该是使臣出席的场合,阿敛却不见踪影,想必也有宁石清与娄旭共同的手笔。

而宁石清现今还要见自己,她心中有着一种推断,对方应当是想拉拢自己站到他们那一边吧。

接下来的对话也有极大的可能性会是用阿敛来威胁自己。

李幼如心中在为微生敛的安危担忧的时候,门外渐渐有脚步声靠近并停驻在紧闭着的门前。而宁陆则立刻上前去将门打开,将来人迎入殿内。

“……”

李幼如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否足够沉稳,只是在看着暗处的人向着自己走来的时候,仍旧有种五味杂陈的情绪从体内翻涌而出。

来人不慌不忙将披风接下交由宁陆收起,他随之便自然在李幼如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宁石清露出那一如记忆里清丽的微笑道:“时隔多年未见,幼如,你变漂亮了。”

李幼如仍旧是保持着沉默,喉咙底下一阵酸胀令她此刻说不出成句的话。

叙旧没得到回答,宁石清也并不恼火和意外,只温声朝旁人说:“宁陆,替我们上杯热茶,然后退下吧。”

宁陆很快便端着热茶回来,又退出门外静静等待着下个指令。

宁石清的眸光温柔似水凝视着李幼如,只是这平静的水面深不见底,只有陷入其中才知道远比看上去更加幽深。

他语气十分淡然,“漠北王看来待你很好,也很宠爱你。”

李幼如以审视的目光望向他,“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这不难看出来,相较于李府的那些人,他显然更上心一些。”宁石清微抿了一口茶水便放下了,不忘顺口评价道:“嗯,果然我喝不太惯漠北的茶叶。”

他所说的话语也仿佛只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说家常,甚至更带有着几分喜悦的语气。

只不过李幼如却并不打算认他这个老友,冷声说:“毕竟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喝不惯也很正常。”

宁石清呵呵笑着,“是吗?幼如,你性子这一点还是和之前一样呢。”

他这句话差点就让李幼如怒火中烧,在不温不火惹怒人这件事情上,李幼如自认还有很大可以提升的地方。

绵里藏针的话令得李幼如气极反笑,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了。

若说是以前她或许无法轻易察觉,但现今的自己已经能够感觉到对方有意无意的撩拨自己的情绪波动。

李幼如说:“这种无聊的游戏还是结束吧,故人重逢的戏码并不适合我们。不如换成我问你答,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宁石清弯了弯眼,嘴角也勾出迷人的弧度,“那规则于我也不太公平,不如一人一回如何?”

没想到他真的接下这个话,李幼如盯着他那张美艳的脸喃喃道:“其实我很早就隐约有察觉这点,你这个人相当厚脸皮啊。”

宁石清不置可否。

只不过他仍然补充一句道:“若是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喝一口茶水作为惩罚如何?按理而言应当准备酒水才是,但今日我喝的酒已经相当多了,便以茶代酒吧。”

这是一个无法保证对方能否说出真话的游戏,有的只不过是一个明晃晃能作为借口质问的理由。

李幼如面对宁石清这个男人时始终保持谨慎,但若继续这样漫无目的的谈话,只不过是浪费自己的时间见他。

“好吧。”

“那便由幼如你先开始。”宁石清表现得极为大方,“第一个问题希望你能稍微问得温婉些呢。”

李幼如只当作耳旁风权当听不到,“你和娄旭合作的条件是什么?”

宁石清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又缓缓垂下眼眸把玩着杯子,正当李幼如以为他要一直保持沉默或者避而不答的时候,他才悠悠开口:“条件,很简单。”

“我助他登上王位,他助我攻下萤卓。虽然还有很多细节谋划,但大体如此。”

宁石清丝毫不担忧自己的野心暴露会如何,反而是笑意愈加浓了,注视着李幼如的目光也变得耐人寻味,“我如此真诚的回答,你还满意吗?”

李幼如闭了闭眼,压下了心中异样的愤怒。

“不过即便你不满意也无可奈何,因为这便是我的回答。”

的确,即便这个回答令人十分反胃,但是却是和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合得上的。李幼如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说法,“继续。”

宁石清笑吟吟的说:“那么就轮到我来提问了。”

李幼如心中一紧,严阵以待他接下来随时可能抛出的问题。

宁石清稍微思考了一下才问:“若是让你成为漠北的新王,你会选择同我们合作吗?”

李幼如很平静说:“你是指当一个你们手里的傀儡君王?”

“幼如,想要不成为任何人手里的傀儡,那就成为操纵这个傀儡的手。”

“就像你在奉安一手遮天做的事情吗。”

“是。”宁石清答得十分爽利,“虽然开始有些难,但你现在又是漠北王的医师,想要毒杀他实在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情,有时候想起来我都实在嫉妒你的这种好运气。”

又是一个疯子。

李幼如有些厌烦地叹气,“那娄旭呢,你们是盟友对吧,我难道不会认为这是你故意让我给他搭路的法子吗?”

宁石清的回答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只要连他一起杀就好了。”

三言两语间竟然早就有了除掉漠北王室的整个计划,李幼如越盯着他的笑容越觉得渗人,“若我答应了,你会帮我?”

“那这就是另外的问题了,你确定要现在提问吗?”

宁石清眸光幽深,仿若能将人吸入其中,“不过你应该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李幼如道:“我不会做一个傀儡,也不会狂妄到要去操控他人的人生。”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宁石清扬起一丝苦笑,带着怜悯的目光投在李幼如的脸庞,“好吧,请继续。”

李幼如很不满宁石清用那种发现怪胎一般的目光望向自己, 紧皱着眉头道:“你们将杀人夺权这种事说得十分轻易,你难道不觉得这本身才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人从来都不是她,宁石清总是能够将不合理的事情说得自然又使人信服。当初的自己便是如此被玩弄了人心, 过往回忆此刻浮现在脑海中, 李幼如又瞪视了他一眼。

但宁石清却并不恼怒,只是淡淡一笑。

随之缓缓道出了更加意味深长的话语, “也许对你而言是奇怪的事情, 但也曾有人毫不犹豫便接受了这个方法,既要成事何须挑选什么手段。”

李幼如沉默了一会儿, 并非是不能反驳他,而是总觉得他这句话听起来尤为怪异。

“你若不想问的话…”

“不, 我想知道你口中所说的这个人是谁, 又杀了谁?”

李幼如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语, “若是一般人杀了人也不至于让你如此感慨, 除非他所杀的人并不普通。”

话音刚落, 宁石清凝望李幼如的眼神则微微变得有些探究了,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他微启双唇, 在将说出答案的时候却又忽然莞尔一笑, 抬手喝了一口杯中已经有些冷却的茶。

宁石清轻道:“茶已经冷了。”

很显然他并不想轻易将这个答案告知给李幼如。

可若是不能够宣之于口的事情,打从一开始这个男人就不会开口提及才对。李幼如自认虽然与宁石清相处时间并不算长,但若是像她曾花上近十年的时间去揣摩相处时每一个动作和眼神,推测那些行径之后的意思——

李幼如平静道:“这么快就避而不答, 看来你的诚心也不多。”

“我只是想将时间花费在更有意义的问题上。”

宁石清眸光一瞥门口处说:“毕竟一国公主不见踪影的事情很快便会传回漠北王耳里,我暂且还不想和他起冲突,否则也不必筹谋等至今日。”

外头有宁陆守着应当不会有人能轻易闯入打断他们的谈话, 只不过时间仍然很紧迫。

李幼如倒是巴不得事情闹大一些,看看这张无论何时都挂着笑容的脸究竟何时才会碎裂露出之下的丑陋。

“现在轮到我了。”宁石清歪着头看向她, 这次的语气略带几分轻佻:“我很好奇,你选择我儿子的原因,因为他长得和我很像?”

“…你少恶心我。”

“应该就是如此吧,那孩子除了容颜有些像我,除此之外实在称不上是优秀的继承人。”

李幼如瞬间冷下双目,身边的空气也仿佛也因此停滞。

她猜到了自己同阿敛的事情不可能瞒过宁石清的耳目,但是没想到对方开口便是贬低,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不管你有其他多少优秀的子嗣,这也不关我的事情,但自作多情的戏码就到此为止。”

宁石清只道:“这不像是问题的答案呢。”

李幼如冷笑着拿起杯中茶喝了一口,可茶水刚进口中她停顿了一下,而后才吞咽下肚。

“看来你很喜欢那个孩子。”宁石清嘴角噙着笑,怀念般眯起眼道:“让我想起了我们的从前。”

话音刚落,他瞬间避之不及迎面被泼了一面的茶水。

李幼如泼茶的手就这么悬在空中,“可惜茶冷了,要是热茶我会更喜欢这个味道。”

对方既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也没有想要安静的就这么任他耻笑。

明明该求得原谅的人却一直假装无事的同她搭话,甚至一而再的故意惹怒自己。并没有指望他会因此真心认错,只不过是更加深刻意识到眼前人与阿敛是截然不同的。

当初会认为他们父子相似的自己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李幼如放下手之后问宁石清:“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宁石清用衣袖轻擦拭掉脸上的茶水,只缓声道:“他不听话,作为父亲自然要教一些规矩。”

“他是我的。”李幼如一字一句道。

谁知宁石清忽然间便大笑起来,“你应该很憎恶和我牵扯上关系吧?可是现在却仍迷上了我的儿子,这不是注定我们是要纠缠不清了。”

在李幼如开口之前,他更快又接上话语道:“毕竟,我对现在的你很有兴趣。”

“幼如,我们之间可以重新开始。”

空气中一阵死寂。

许久,李幼如紧咬牙关只吐出三字,“真恶心。”

不仅仅是因为宁石清那令人不适的话语,更是因为她发现对方眼眸里是真的燃起了一种对于权力的欲念,而并不只是随口说说。

他透过自己所凝视的是她身后漠北的王室权力,就如以前他所看到的只不过是能作为昂贵筹码所交换的漠北王室血脉。

宁石清站起身来,“太可惜了,我还以为你长大之后会更加懂得审时度势。不过我们的游戏也已经结束,希望下次再见到时,你已经学会忏悔了。”

“把阿敛还给我。”李幼如死盯着他的面庞,“还给我!”

“只要他不要安分待着就不会有事,说到底是宁国公府的世子,我还不舍得杀了。”宁石清笑着就要走,“对了,听闻漠北王室不能与他国人的通婚,所以你选择微生元雅也算步好棋。”

门外的宁陆一直听着里面的动静,此刻也推门而入,极快道:“时间刚好。”

“嗯,让我们的人都撤了。”宁石清微点下头,而后回首看向李幼如,“再会了,阿游公主。”

李幼如紧握住袖中的刀柄,刚刚几度她都想过要不要干脆抽刀刺向宁石清。但一国使臣死在王宫里也是个很棘手的问题,最终还是作罢。

而她也已经有了几分了然对方此行的真正目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