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李幼如稍微点点头 ,这几日出入的武将人数上而言比文官多上许多。而这些人显然都是拥护漠北王室的这一派系,以武将为首是辅国大将军帕尔木,文官则是先前一直中立的微生家族。

从侍女的口风来看,达慕沙虽然没有特地避着自己知道这些事情,但也并不打算让自己参与其中。

“等等,你们把剑都收起来,我可是公主的未婚夫,伤了我你们统统都得死!”

侍卫拦着的男人怪叫着,边骂还边用扇子敲打着侍卫的剑刃,吓唬他们赶紧将剑收回。

李幼如瞧着那又穿回花俏衣裳的微生元雅,单手撑着下颌道:“你左边的侍卫只听达慕沙的话,你右手边的护卫只听我的话,该怎么办呢?”

微生元雅脸上勉强挂着笑说:“好姐姐,怎么说我现下也是你的人,总要在外人面前庇护一下我吧?”

“瞧你打着我的名号也不好使,真不知道是我不受待见,还是你不受人待见。”

“…怎么会呢,想必其中有什么误解罢。”微生元雅撑开纸扇尬笑几声,而后才听到李幼如点头让人将他放进来院内。

身旁的侍女们都很有眼力见,见微生元雅进来后便悄悄后退几步到外侧伫立等待,院内只余他们两人围着长桌坐下谈话。

李幼如并不先出声,只目光幽幽地盯着他,直至微生元雅先开口道:“姐姐何必这么看着我,兴许我只是来探望下姐姐的。”

李幼如只轻笑一声,问:“他还安好吗?”

微生元雅耸肩道:“还活着,不过他具体在做什么你别问了,他只让我给你报个平安。先说好我是不会当这种信鸽传话的,你们有什么话以后当面说个够,别再拖我下水。”

但李幼如却轻摇头,“我要你做的不是这件事。”

她忽而伸手紧抓住了微生元雅的手,用力将他拉过自己身前,细声道:“想个办法带我出宫。”

“……”微生元雅刚从讶异中缓过神,只好顺势压低声音回答:“你看这围着你几重人,我若是敢将你带出宫,漠北王立刻就能把我抓进地牢去。”

“达慕沙不会杀你,你既是站在我这儿的人,我也自然会保你周全。”

“公主。”微生元雅换了个称呼叫她,“这事得罪的人可太多了,更何况你要出宫做什么?”

就算是漠北王室能够放过他,但是自家那个死心眼的弟弟早已警告过自己,不许自己再牵涉眼前这个女人到危险之中。

“我必须要亲自去找一个人。”李幼如道,“如果换做其他人,只怕他不会将完整的实情如数告知。”

“什么人只要抓起来拷打几日,还怕他肚中藏什么事。”

“只怕你还没有这个能耐动他。”

微生元雅闻言便心中不信,只当李幼如又在虚张声势唬人,“便是上官获锦我都敢抓来,你直说是谁。”

关于弑君的事宜不能大肆张扬,因而除却当日他们几人之外,再没有其余人知晓,而微生敛同样也并未将这件事情告知微生元雅。

李幼如冷笑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敢担这份风险吗?”

言下之意自然是,听到了事实的微生元雅没有拒绝的权利,必须要将自己带出宫外。

“我只知道风险如何,但是却不能确定你所说的事情值不值得我去冒着险。”微生元雅淡淡道,略挑眉问,“姐姐,这对我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你也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离开这儿。”李幼如说完便松开了手,正欲将他推开时忽而又被反捉住了手腕,只见微生元雅那上挑的眼角紧紧盯着她道,“姐姐大约不知道,作为微生家的人,有时候便是要敢于下注。”

“我一向不喜同家中那些略显迂腐的长辈一样,只要守着微生家这一份家业便好。若我能助你和漠北王成功反叛,微生家在王都便不同以往了。”

微生元雅走前只轻声说了,这几日内便会着手安排,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给李幼如传话。

而今日两人见面的事情传到达慕沙耳朵里的时候并不稀奇,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轮值的侍卫又加了一倍。

直至几日后白天,李幼如手心中忽然被塞进了一张纸条,瞧过之后便悄悄处理掉了。是夜她坐在寝殿内忽然听到了殿外有吵闹的声音,她立刻意识到什么,起身立刻将衣服穿好后就快步推门走到外头廊道。

门口处本该守着的侍女果真已经都不见了,而她立刻转身爬上院内的高树之上,屏息等待着一列侍卫匆匆从眼下跑过,再转眼目光就对上了另一侧的暗卫。

“……”

暗卫刚要开口:“公主…”

话未说完,李幼如一言不发就已经从树上连跳到围墙又落地,而后便是一路狂跑。

身后的暗卫吹响暗哨,而李幼如心中边骂着微生元雅,边庆幸今夜是新月,月色晦暗看不太清自己的身影,悄然从记忆中模糊的道路走去。

没想她转身便撞入了一个坚硬的身躯,对方高大的身形迫使李幼如只能仰头看他,却没想到见到是曾有一面之缘的辅国大将军,达慕沙的父亲帕尔木。

认出人后本想转身就跑的李幼如却被帕尔木抓住了衣领:“公主。”

“放开我。”李幼如奋力挣扎着但下一秒却被帕尔木拦腰扛起, 不由沉声斥责他道:“你做什么!”

帕尔木不愧是漠北的大将军,不仅能扛起李幼如,还能毫不费力单手压制住她的反抗。

李幼如挣扎无果之后, 只能晓之以情, 叹气道:“大将军,夜深了, 你怎么还会在宫里。”

“夜深, 公主又为何在这外面。”帕尔木反问。

“我就在这附近吹吹风,不必劳烦大将军了, 将我放下来吧。”

帕尔木眼神无声挥退了身后那些跟来的人,“臣既然见到了公主, 便不能不理会。更何况公主现下独身一人, 宫中底下人鱼龙混杂, 并不安全。”

李幼如侧目就能瞧见帕尔木那带着冷硬轮廓的面庞, 与达慕沙那俊美的容颜并不相似, 若不是已经知晓他们两人的身份,猜不出他们是父子关系。

思及他本就是隼姬公主的夫婿, 先前没有细想, 现下见到了却有丝丝尴尬。

但帕尔木并没有将人扛着就送回了和光殿中,而是走到了一处僻静的亭台便将李幼如小心放回地上。

李幼如则立刻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了距离,环视着四周的情况,警惕地盯着他。

虽然达慕沙能接受突然从天而降一个便宜妹妹, 但对自己眼前这个男人来说却不一定,毕竟对方极有可能并不喜欢隼姬公主另外生下的孩子,还是有可能威胁王位的存在。

或许是察觉到李幼如眼底中露出的一丝疑惑, 帕尔木只有些不自在地将目光投向别处。

他垂眼道:“臣不会伤害阿游公主。”

“……”李幼如只半信半疑,又问他, “你不讨厌我吗?”

“为何要讨厌,阿游公主是王室珍贵的血脉仅存,无论发生何事都是需要受到保护的。”

帕尔木沉默一会儿后才接着说,“初见时未能认出你是公主,今日也是臣第一次向阿游公主问安。”

李幼如一怔,确实没有想到对方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细想之下也却的确如此,自她从观星台回来之后,再没有单独和帕尔木见过面,只好像远远的瞧过他去和光殿找达慕沙的身影。

先前她以为这是对方避着自己的缘故,现在听来却好像并非如此。

李幼如迟疑着才道,“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走了。”

话音落下刚走上一步便又被那高山般的身躯挡住了去路。

帕尔木忽问:“公主,你厌恶王都,厌恶漠北吗。”

李幼如抬眼看向他的仍旧毫无变化的神情,只见他垂下的视线之中却带着渗人的空洞,仿佛是要将自己盯出一个洞来。

“我厌恶与否很重要吗?”

李幼如恢复平静直视他的双目,镇定说:“很可惜,我并不是你们所期望的公主,我所做的事情都只是为了自私自利。大将军也不必担心,我并不觊觎那个王座。”

帕尔木说:“臣并非这个意思,只是……”

他后面的话语没有再说出口,别过的眼瞳轻微闪烁着一丝迷茫,而后才转过头重新回答:“是臣说了些奇怪的话,但王上是真心实意接纳阿游公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臣也是认同的。”

李幼如打量着他,只觉得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

眼前这种中年男子在同自己话语间稍显得有些木讷,隐隐还有股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内心深叹一口气,有些头疼地挠了挠头,“我也并不讨厌漠北,只是不喜欢被关在某个地方而已。”

帕尔木紧接着道:“王上只是想保护你。”

李幼如听完更困扰地歪着头,“大将军,将人关在笼子里难道就不是伤害了吗,当然我的处境比起笼子里是好上不少,你要指责我也行,对于他的保护我的确不识抬举。”

她一直注意着四周安静的环境,这般长的时间过去了都没有人到这附近来,应当是眼前的人嘱咐了什么。

为了能和自己单独谈话?这种事情请示达慕沙就能做到,有必要特地做到如此地步吗。

帕尔木的视线追寻着李幼如的双目,他本缓缓要抬起的手复而又藏于身后。

他沉声道:“阿游公主,臣当年保护不力以致于公主在外受苦了,臣愧对逝去的隼姬公主。”

李幼如反而觉得帕尔木当年应该不知道隼姬公主所做的决定,这份愧疚也就无从说起了。

“我现下还不了解其中详情,但若是隼姬公主决定的事情,那么她应当没想过要拖累你吧?毕竟你当时还需要照顾年幼的达慕沙,未来的漠北也需要你的力量去稳定政局。”

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反而令得帕尔木脸上神情愈加凝重了。

“…正因如此,臣才愧对她。”帕尔木轻声道,“未能成为她的助力,也未能保护好她。”

李幼如沉默着,一时间无法再开口轻飘飘的说什么话。

她原先只以为帕尔木与隼姬公主的婚姻只是出于漠北王廷稳定的需要,但现下从帕尔木神情话语中所透露的,又仿佛并非纯粹的利益关系。

风静静穿过两人之中,也吹动着李幼如额间垂下的几缕卷翘发梢。

帕尔木凝望着她,缓缓道:“你与隼姬公主外貌并不完全相像。”

这句话并非李幼如第一次听,便道:“我听闻,达慕沙更像她。”

“嗯。”帕尔木也点头肯定了这个说法,但也随之说,“只是样貌,若说性情,王上更像先王几分。”

李幼如本就是与这位先王素未谋面,现在内心还记挂着要去查事情,不禁也开始感觉到郁闷。

她问:“大将军,你如果没什么其他问题了,我能先走了吗?”

“…你要去哪?”

李幼如不打算张扬自己要做的事情,便含糊说:“出宫。”

她缓步再次从同帕尔木擦肩而过,这一次对方并没有阻拦自己,而是站立在原地垂眸静静想着什么。

只是刚走没几步,她听见身后有声响传来时,躲避不及又再次被人拦腰扛到了半空中。

李幼如与帕尔木再次四目相对,她皱起眉,满脸的不悦。后者则十分平静的神情,一语不发扛着人就朝外走去。

“你这是又要带我去哪儿!”

“公主不是要出宫吗。”帕尔木缓声道,“臣也正要出宫。”

“…你不是要抓我回去?”李幼如问,虽然她本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出宫,可是话语已经脱口而出。她抿着嘴,有些懊悔地想着自己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不论他出于何种目的,只要真的能将自己带出宫外——

帕尔木说:“王上那边臣会去请罪的,只是请公主记得,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并非独身一人。”

有了辅国大将军替她开路,这一路上便毫无阻碍的来到了有着森严守卫的宫门处,而此刻他才将李幼如重新放回地上。

而后这个如山般高大的帕尔木恭敬地半跪在了李幼如面前,“臣恭送阿游公主,请千万平安归来。”

“还有微生公子,你的使命就是保护好公主,她若有所损伤,微生家族必然要为此次的鲁莽行径付出代价。”

“真可怕的警告,我记住了。”

不知等待多久的微生元雅忽然便从一旁走出,笑吟吟道:“大将军,还请为我在王上面前开脱几句,毕竟我所作这一切都是为了漠北,当然也是为了满足公主的愿望。”

夜色之中,李幼如走向宫外时忽然回首看着那站在宫门内的男人,帕尔木的神情从始至终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就这么注视着自己离开的身影。

而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似乎看到宫门内更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也眺望着此处,只是离得太远瞧不清楚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人。

“……喂。”

“?”

微生元雅本以为李幼如是在和自己说话,没想到她的目光却是一直望向宫门内的地方。

李幼如看着帕尔木好似意外般微微一动,而后才接着说:“你和他说,等我的好消息,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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