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帕尔木还未能反应过来,人就已经重新回首走远了。

一架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了宫门外的道路之上,车夫全神贯注地驾着马车,按着主子下的命令全速朝着王都外驶去。

马车内的李幼如正看着车窗外的景物急速朝后褪去,心神也许久难以平复。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她所感受的情绪,躲在萤卓山上的日子里每一日都很平静,但却一直活在随时会被发现行踪的恐惧之中。可自从与阿敛相遇之后,她就愈加会被许多情绪所牵动着,心中也不再只怀有仇恨。

但想要到彻底放下那一日,她究竟还要经历多少人与事呢。

“姐姐~你在听我说话吗?!”

微生元雅吵嚷的声音在耳畔没有停歇一刻,但李幼如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仍旧沉思在自己的思绪中。

和光殿中已经亮起了数不清的烛火,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而侍女侍卫们都噤若寒蝉般站着,丝毫不敢出声。

帕尔木走至他们面前问:“王上在哪儿?”

侍女悄悄抬眸看向一旁,细声答:“在侧殿。”

不在漠北王应该待的主殿,而是侧殿吗。帕尔木还记得,那孩子安排的侧殿,应当就是阿游公主在和光殿中所住的地方。

只不过那孩子应该十分生气吧,气自己居然擅自将人送出了宫门外。

他推开侧殿的门,往殿内一直走,果然见到了达慕沙的身影。

对方应该早就听到了自己来的声响,只不过背对着自己,并不转过身来。

帕尔木唤他:“臣见过王上,阿游公主已和微生公子离开了。”

可达慕沙并没有回应他,只是站立在殿中,视线缓缓扫视着这个安静又透露着诡异静谧的屋子。

直至看到了桌面上有几个瓶瓶罐罐所盖着的几张纸。

达慕沙上前一把推开那些罐子,将底下写着字的纸拿起,发现上面写的是新的药方,往后几张也只不过是同样注释着被自己所推到那些瓶瓶罐罐的用量。

他紧捏着那几张纸,泄恨般将其揉捏成一团后丢到了地上。

“父亲,你为何要这般做?”达慕沙终于看向来人,“你明知那是我唯一的妹妹,也是漠北唯一的公主!”

“臣有罪,此事全因我的一念之差,臣受罚也绝无怨言。”

“我问的是缘由,你并非是会违背我命令的人。”

“请王上降罪于我。”

达慕沙闻言立刻冲到他面前,手提着他的衣领,咬牙问:“为什么?”

“达慕沙。”帕尔木叹息着,而听到这个称呼的达慕沙却是一怔,自从他登基为王后,父亲便再未这么称呼过他。

“…你母亲当年,本有机会可以出宫的。”

帕尔木闭眼讲起了深藏于心中的往事,“是我断送了她出宫的机会,因为我暗中倾慕于她,便叫她一生困于漠北王宫之中。”

达慕沙闻言只是睁大了双眼,眼中划过茫然和讶异,最终皱眉道:“她最后留在宫里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她是漠北的公主,从小到大的责任感使她无法抛弃漠北王室,扶持着先王上位后,便毅然答应了与我成婚,而后没多久我们便有了你,达慕沙。你应当明白漠北王室中必须要有一个继承人长于王宫之中,所以当年她若选择出宫,就必须要把你作为替代,送进王宫中长大。”

这件事情达慕沙是第一次听说,从小到大他都生活在王宫之外,只有少数时候才会进宫来。

“…而隼姬公主生前发病时,都是哭喊着向宫门处跑的。”提及这些往事,帕尔木神情难得出现了一种名为痛心的悔恨,“清醒的时候,则从来不提她心中真正渴望的事物。”

达慕沙愣愣地看向他,许久才松开手。

“难道都是孤的错吗?”

“我不知道,只是在那一刻,我选择了帮助阿游公主。”

这份错究竟是从何开始,又何时会结束,谁也无法说清楚。只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不再做令自己后悔的事情。

达慕沙长叹一口气,苦笑着说:“父亲,你好像并不讨厌阿游,我一直以为你面上没有表现,心里应当多少有所芥蒂。”

所以才这么长的时间内不让他们在宫内碰面。

帕尔木说:“既然当年选择与王族联姻,后面所发生的事情我都早已接受了,而且阿游公主虽容貌并不相像你们的母亲,但是她待人时流露的真诚却很像隼姬公主。”

“罢了,我若再咄咄逼人下去,倒是跟我自己过不去了。”达慕沙假装大度般冷哼一声,转身便要离去时,被帕尔木喊住了。

“阿游公主有一句话让我转达,她说,等她的好消息。”

达慕沙面上一瞬空白,而后才不自觉勾起了嘴角,“好消息,我才不信。”说完便立刻收起了笑容,冷声朝外面的侍女下令,“进来收拾一下,把东西都拿到孤的殿内去。”

晨曦之前, 离开王都城门后,在官道上疾驰的马车终于来到观星台处。

驾马的车夫低声朝车门内的人说了句话,而后才跳下车, 将车凳提前布好。

微生元雅先踩着车凳走下马车, 站定时则望着那高耸仿若要伸入云端的观星台,“姐姐, 你确定观星台的人能欢迎我们这种不速之客吗?”

紧随其后的李幼如则回答他:“不速之客也分等级, 恰好我就是他不得不见的那类。”

“那我呢?”

李幼如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一次,“不好说, 可能会被赶出来。”

微生元雅说:“你这话该不会是在报复我没能安排好事情吧,你可是住在和光殿里面, 这么短时间内我能赶走一半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凡事总不能太苛刻。”

“凡事总有意外。”李幼如频频点头, “所以才不好说。”

在他们斗嘴的时候, 观星台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侧, 从里面缓步走出一位祭祀。

祭祀恭敬地朝他们两人行礼,并道:“公主请随我来, 那位公子暂且在此等候。”

李幼如朝微生元雅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吃了闭门羹的微生元雅则冷哼一声,目送她离去的时候,眼底晦暗却想起刚刚李幼如在马车上时所说的话。

他虽然表面上压抑住了内心震惊的情绪,没有摇着对方的脑袋问是不是疯了, 可始终有所疑虑。

若娄旭当年真的弑君,一手挑动漠北这么多年的局势动荡,其他世家就必须要出面表态了。

而微生家会成为第一个维护漠北王室的世家, 风险也愈加大了,若是在这场斗争之中输了, 娄旭迟早要对他们动手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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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元雅轻摇着纸扇,哀叹道:“唉,这辈子没玩过这么大的赌。”

“公子,什么赌局呀?”车夫凑过来问。

“什么都不知道也是种幸福。”微生元雅啧啧两声,合了扇敲敲车夫的头,便悠哉走回马车内休息了。

李幼如重新踏入观星台的路上,虽然她并没有提前知会过自己要来观星台,但是对方却仿佛早已知道自己会来。

没有任何阻碍,在祭祀的带领下很快便到了国师平日修行的地方。

那透出阴冷寒风的屋门此刻大开着,在李幼如端详看着眼前的建筑时,带路的祭祀不知何时便消失了。

她也有些习惯了这里人神出鬼没的方式了。

而眼前就是她想要知道的真相所在,也许只要往前走入这间屋子,那些被掩藏多年的过往就会浮出水面。

李幼如在外静站了一会儿后,忽然间转身朝着道路另一边走去。

她还记得这条道路通往的哪里,是只有得到允许之人才能进去的主殿,供奉着神灵与历代王族的牌位的所在。

空无一人的大殿之中,李幼如记得自己曾经在此睡过一夜。

往里继续走,按着先前的印象之中,她找到了那被反转藏于最深处的牌位。

她凝视着手中的牌位,上面一尘不染,似乎被人日日精心擦拭过。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李幼如忽然开口道。

曳长的衣摆与冷清的地砖相碰撞,摩挲声替代了来人的话语。而那淡薄如雾般随时可能消散的男人,沉默地看向眼前的红发女子,以及她手中的东西。

李幼如见他不言,便自顾自说:“你很确定我会来,你让阿敛传的话也不过是诱饵,如果只是要见我一面,你大可以去王宫。无论是以慕容听云亦或者国师的身份,没人会阻拦你吧?”

国师也即慕容听云说:“我不能随意离开观星台。”

“骗小孩子的说辞。”李幼如毫不犹豫戳破了他话语里的说辞。

他只淡淡回答:“公主,修行者是不能说谎的。”

的确,按照他们所谓修行者的规矩,甚至于国师都是不能说谎。但这也就代表了,只要他愿意就能离开观星台,只不过他不愿这么做。

李幼如眸光微抬,冷笑着。

“既然要帮我,又不肯离开观星台,为什么?”她的目光重新落向手中的牌位,“因为她吗?”

隐晦藏在主殿之中的,仅有王族和国师才能出入的地方,也就基本不可能会被人所发现。

这个男人不仅一开始便知道自己的来历,更是当初一手促成自己离开漠北的事实。

慕容听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来观星台,不是想要知道当年他们所做的事情。”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儿谈话吗?”

李幼如厉声说:“我发现也许在这里,你才有可能说实话。而我讨厌你那个黑漆漆的屋子,光是站在外面便令人毛骨悚然,死气沉沉——”

她讨厌对方总是一副明明知晓全部,却非要操纵自己一步步让自己去探知,而妄图置身事外的模样。

若是辛夷是为了医谷存活的谋划,那么眼前这个男人又是为何?

“你说得没错,这里对我而言是特殊的。”国师将烛台上一盏将要熄灭的烛火剪短,而后重新点燃了新的烛火,在火光摇晃之中,他注视李幼如的神情也稍微多了一抹复杂。

这倒是比她想象的更加快就承认了。

李幼如深吸一口气,也恢复少许冷静,“然后?”

“我大约能猜到你知道了什么,当年你如何被送走的,而我又在其中帮了医谷门主。”

“辛夷说过,当初隼姬公主拒绝了他要极乐引的要求,所以极乐引是你给的。”

“是。”慕容听云爽快承认了,“虽然这是漠北秘药,但观星台仍然有资格持有。”

李幼如深深凝视手中牌位喃喃道:“你深受其害,所以才不愿意将来有人会遭受相同的痛苦吧。”

冰冷的牌位无法回答她的话语,但奇妙的是,她心中却仿佛能够理解这份心情。她也曾经亲眼看过发病之人痛苦的模样,如何想抓住那近在咫尺的唯一救赎。

慕容听云一直注视着她的变化,等待着她再次平复心情才微启双唇,“先王渴望长生,也迫切希望拥有自己的子嗣,他曾命我一再为其祈福,甚至不惜信任偏方,喝幼童鲜血治病。”

“他做的荒唐事太多,但终归还在一个限度内。或许是因为愧疚感,每当他做了这些事情后,便会想方设法去弥补。”

就像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在鼓起勇气做了恶事成功以后感受到了快意,但随之而来的恐惧与愧疚足以将其仅剩的喜悦淹没了。

李幼如却仿佛意识到什么问:“娄旭杀他,难道不仅仅是为了王位?”

“王位自然是他所想的,但日积月累的恨也是有的。”

“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慕容听云轻飘飘回答;“很简单,因为是我给了他毒杀先王的机会。”

观星台每日都要呈贡符水到宫中,而先王则每日都要服用这些符水,一日不曾间断。

“符水自然是有效果的,而一切也很顺利。”

李幼如瞪大了双目,按理而言国师应该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可是从他平静的话语之中却听不出一丝一毫这种想法,“你是漠北的国师,却是促成眼前局面的推手,难道你……”

憎恨着王室吗?

慕容听云却微闭双目,淡淡道:“你想要的证据就藏在摄政王府娄旭屋内,那封信是娄旭与宁石清相往来最重要的证物,他不会销毁的。”

说罢便已转过身,仿佛再无话可说。

李幼如垂眸同手中牌位小声说:“我走了。”

将它放回桌面后,她与男人擦肩而过之时脚步一顿,斜眼道:“噬魂草的味道很难吃,真的是我这辈子吃过最苦的药草,但它却救回了我爱的人。”

只留下这句话后,李幼如便也头也不回走出了主殿。

推开沉重的殿门时,外面猝不及防的亮光令她只能用手遮挡了一下映照而来的曦光。她微眯着眼从指缝间瞧见了外面已然天光大亮,而在殿内却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李幼如卷曲的红发随着她越来越快的脚步仿佛如她外露的情绪般飞扬在晨曦的日光之中,透过树枝细碎的金光短暂停留在发梢之上,像是流动的太阳。

仿佛逃也般的离开了观星台,李幼如三步并做两步跳上马车,本来昏昏欲睡的微生元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大跳,鲤鱼打挺直坐起来望向面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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