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上官获锦眸光一闪,也抬起头来。

“三日之后,一切就尘埃落定了。”娄旭独眸的眼瞳之中也翻滚着惊涛骇浪,随着屋外雷声震震,电光闪烁间,李幼如刚刚从昏暗潮湿的环境里睁开眼。

有微凉的风声从黑暗中传来, 李幼如站起身,刚刚她忽然从半空掉落下来,在石梯上滚落而下。

从腰间掏出一个火折子, 她终于看清楚了附近的环境。

这是一处昏暗的通道, 延伸的黑暗不知通向何处,刚刚她在衣柜内无意间触发了通往此处的按钮。

不能再走回楼梯之上, 李幼如便下定决心朝更深更黑暗的通道内走去。

李幼如紧捏着手中的火折子, 听到事关阿敛的事情时,她心中的确慌乱了, 才会误打误撞掉入这里。

他们想要在发动叛乱前除掉阿敛,哪怕此刻焦急的心情还萦绕心头, 李幼如也必须先探明情况从此处脱身。

大多数王公贵族府中都会留有暗道用以做备用, 李幼如缓步走了许久才发现眼前场景忽然开阔了, 不再是狭窄一条的道路, 阴冷的石窟中丢着几处废弃生锈的铁笼, 残余的血腥味令人胃酸上下反复。

不愿想象此处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沉下心去翻看那些剩余下来的物件。

有些女子的珠玉服饰, 也有孩童才会用来解闷的玩意, 有不知为何被留下断成数截的羽箭,带有缺口的剑刃。

只是混乱无序堆放杂物的地方吗?

李幼如忽然手一顿,从灰尘中拾起了一块长命锁,她吹去上边尘灰, 将其搁置在火光下才看清了所刻的字符。

正面刻着的蜓君安康,反面则是隼姬福满。

若说先前她还不明白蜓君是谁,现在却已经猜到了几分此人身份, 漠北王室似乎都有给子嗣准备一份礼物的习惯,带着的是一种最为朴素诚挚的祝福。

李幼如手捧着这沉甸甸的金锁, 不免又想起的是那枚被自己拒绝的护身符。也难怪当时达慕沙十分恼怒于自己所说的话,在他看来这应当便是十分忌讳的事情。

虽不知为何这个长命锁会落在此处,但她总觉得应当要带走这个物件,便擦拭干净后揣进了怀中。

忽然间有冰冷的水珠滴落在脸颊滑落,李幼如下意识抬头看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存在着。

擦拭不明湿意的手指此刻摊开一看,却是黏腻散发着腥味。

不是水,而是血。

李幼如将火举高了,这才看到头顶处挂满了铁链,上头大大小小挂着许多已经干瘪的尸骸,唯有自己头顶处的那具尸骸看着挂上去的时日较短。

可定眼一看便撞上一双直勾勾的双目,既空洞又幽深的死瞪着。

李幼如一惊,这人居然还活着?

只不过他显然已经没了力气挣扎,手上流出的血也是费尽力气将未愈合的伤口重新抠破硬挤出来的。

救与不救一念之间,李幼如已经动身去找将人放下来的机关。

铁链摩擦的声音在空荡的石窟里发出阵阵带着寒意回音,而人放下来的时候则已经全然只剩一口气了,李幼如只好给他现喂了点揉碎的药丸吊着命,又仔细把了脉才发现是失血过多和不知几日滴水未尽了。

“你且在这等会吧,我找到东西就带你出去。”

刚要起身,李幼如便发觉自己的衣摆处被人轻捏住了,本该昏迷的男人此刻迷离的双眼望向她,手指松开后又指向了一处石壁。

李幼如随之看向那个方向,“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她半信半疑走至那个石壁处,摸索一会儿后,才发现果真有处藏着什么东西的地方。

一个封得严实的匣子打开后,里面是这么多年来娄旭不可与外人所知的书信往来,其中也包括了与宁石清谋定毒杀先王的事情。

将信都收纳好归入小匣子里,李幼如将东西仔细放好在身上,不再耽搁立刻起身就要离开此处。

余光看向丢在地上的人,李幼如走上前将人背起道,“看你也帮我一次,我也不算白救你了。你若先咽气了,我即刻将你丢下。”

搭在自己背上的人已经晕迷了,不知是否有听到自己的话。

时间应当已经过了许久,李幼如背着人咬牙在这昏暗的通道里走着,只循着风声往外找出口。只要她能再快一些,说不定局势还没有发生大的变化,阿敛且还平安。

在医谷据点与荆叔相会的时候,虽然已经调动了一部分人手去四处打探消息,若微生敛有要帮助的地方呃能立刻出手相助。

此刻她只能相信阿敛了吗?

忽而李幼如便意识到了一件事情,自己因为他此刻可能身处险境而心急如焚,对阿敛来说是否也是同样的感受?

面对自己假死后的坟墓,他在抱有一丝希望后又再度绝望,开棺验尸后心如死灰的离开。

从他们重逢以后,李幼如自知自己一直多病多灾,虽然她心下也渐渐习惯了,但对于阿敛来说一定是一次又一次新的折磨。

勉强他压抑着这份情绪,甚至还要安慰自己。

李幼如才发现自己对他不知不觉索取了太多,而这份爱意需得微生敛数次剜心之痛来换取。

“……”

李幼如抿着嘴,死死咬紧下唇道:“你不能死,不可以死!”

因为她就是这般自私的人,想要的却又期望是别人双手奉上,不愿抛弃的却总要假装着不在意。

就如同身后被自己留下的流光弓,为背驮自己逃亡而累死的爱马楚河,从小到大被唤取的名字李幼如。

亲人的疼爱,友人的真挚,恋人独一无二的爱意,一切被人珍视所爱的感觉。

李幼如已经隔绝了这份向外而出的情感太久,不敢坦露出一丝一毫的渴望。

“我还有,很多话未能向你说。”

听着背着他的女人自言自语,李幼如背上的男人不知何时缓缓睁开了双眼,将她念叨的话语都听入耳内。

不要死……?他没想到有人如此真切会同自己说这个话,不禁心中一酸,目光久久凝视她背后有些散乱卷曲的瑰红长发。

这个女人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那儿,还救了自己呢。

现下还吃力地背着自己一个男子找出口,从哪儿来如此特别的女人。

李幼如不知道背上的男人胡思乱想着什么,她只是在看到近在咫尺的出口时才稍微露出了一丝稍纵即逝的轻笑,而后便立刻恢复沉静。

出口处的石门被推开后,李幼如才带人勉强从地上爬到了地面上。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她将人拖到了附近能避雨的破屋处,幸亏在萤卓山上生活过多年,此刻她生火处理衣物的速度都很快。

将湿挂的外衣丢到火旁烤干,李幼如秉持一颗医者之心,摘了宽大的叶片接了些干净的雨水喂入男人口中。

来回几次后才再喂了一颗药给他服下,摸着平稳的脉象才算是了事。

外头的雨大到眼前景色都模糊成片,看不出此刻身在何处。李幼如小心翼翼将匣子随身收好,忽然想起了自己在进去摄政王府前同微生元雅说过,若是超过多长时间未见到自己出来,便让他自己随机应变。

望见外头此刻天色,只怕早就已经超了约定的时辰。

“上官大人,别来无恙啊?”微生元雅身着蓑衣,骑着马在雨中等着人,瞧见另有一人骑马出来才出声唤他。

上官获锦皱眉看向雨中的他,“微生元雅。”

“借一步说话如何。”

“哼,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只等着吧。”

“此言差矣。”微生元雅驾马到他身侧,“我们能这般悠闲说话的日子可不多,难道你还急着要去做什么不成?”

他难得不阴阳怪气说话,令得上官获锦很是不习惯,只质问他:“你究竟什么目的 !?”

微生元雅笑着说,“其实我吧,想找上官大人替我办件事。现下众所周知我与公主之间定下的婚约,可是公主实在是个悍妇,与我性情十分不合 。”

听闻到公主的名号,上官获锦也想起了眼前人的身份。

“能与王室联姻,是你的大幸,何须在我跟前说这些。”意味你还敢嫌三嫌四,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唉!你可不知公主何等心狠手辣,对我毫不怜惜,若不是迫于家中族老的压力,我是万万不肯的。”微生元雅压低了声音道,“我可以告知你一件事情,以示我此次来的诚意。”

上官获锦狐疑地打量着他,“你说。”

“我刚得到的消息,公主昨夜与王上大吵一架后潜逃出宫,若我们能先行一步找到以此为要挟……”

剩余的话不必说出口,也足以勾起对方的思绪了。

仔细辨别微生元雅话语的上官获锦首先的反应自然是明白这个机会多么难得,可若是假话,对方用来迷惑他们的说辞,是为了打乱他们的阵脚?

微生元雅勾起笑容,狭长的双目此刻变得充满欲念,“我只不过是两头下注,你也明白于我们这些世家子弟而言,那个位置只要是漠北王室的人即可,谁坐也都无所谓。”

“先前我与你冲突,皆因为王位再无人可替,微生家必须权衡在其中存活。现下有了公主,若不能将她握在我们的手里,便是我们要吃大亏了。”

上官获锦问:“那微生敛……”

“哼,伤主的宝剑,可惜却也无用了。我大可以告诉你他在何处,只要你与摄政王能接纳我。”

微生元雅一直透过雨幕注视着他的神情,知道此刻对方应该听信了几分,而自己半真半假的话语也足以他去查探了。

终于在许久沉默后,上官获锦抬眼直视他道,“那你同我去见大人,怕吗?”

“求之不得。”

微生元雅随着他进入摄政王府内,脱下蓑衣后往内府处走,路上遥见到胡威时,只见对方冲自己摆了摆手,他便算是明了。

从上官获锦并未多变的神情也可推测,李幼如并未被他们抓住,可却也未从娄旭屋子里出来。

难道是另找到了出路?

想法一闪而过,微生元雅便已经站到了娄旭屋外,可对方却并不见自己。

“微生公子,我不信你。”隔着门娄旭的声音也依然清晰,“你今日来找我未免鲁莽,倒像是狗急跳墙了。”

“娄大人,你不信我也罢,可别后悔!”

屋内的上官获锦听得面色忐忑,只好低声认错,“是属下鲁莽了,是否要直接将他…”

娄旭却道:“不必,叫人盯着就是。”

被半赶半请出来的微生元雅大吵大闹了一番,待到骑马出了府外才快速飞速前行,他相信李幼如并非愚蠢之辈,必然是被困在了哪儿,便命人速速去城内外各处搜查。

戏要演便要演全套,干脆借着这个由头命人传话入宫给达慕沙,要在这王都内大肆闹一番。

雨势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伴随着电闪雷鸣,像是知晓这片黑云下方压着更深沉的黑,只能凭借风雨去喧嚣着, 企图驱散这片黑暗。

“咳、咳咳。”昏迷中的男人轻咳着缓缓睁开了眼, 他感觉身上逐渐回了暖和,身上也盖着件眼生的外衣。

一旁的篝火也烧得正旺, 而有个伤痕累累的身影背对自己坐在靠外的位置, 怀中似乎还抱着什么。

男人看着她没有衣服遮挡外露的肌肤和层层紧裹的绷带,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盖的外衣是哪儿来的。

他的动静也吵醒了本就只是小憩的李幼如, 瞥向男人的目光也带着股冷意。

“……你。”男人有些尴尬别开双目,将身上的外衣扯下丢到一旁, 声音嘶哑道:“穿上吧。”

李幼如不吭声只捡起自己干透的外衣重新穿好, 只用忧心忡忡的视线看向屋外的雨势, 并不与他搭话。

两人一阵沉默, 仿佛都有所防范。

李幼如正抱着匣子沉思着, 又听到身后传来男子闷哼吃痛的声音,他挣扎坐起身看向李幼如问:“你是谁?”

但他只得了李幼如一个反问的眼神。

“我是…摄政王府里当值的侍卫。”

李幼如转念一想, 不立刻戳穿他一眼可识破的谎言, 便道:“我先前也在府中当值时并没见过你,莫非你是刚来的?”

男子只迟疑着点头,“对。”

若是常在王都里待着的人,多少应当会听过自己的事情, 可是显然他是一无所知。

李幼如在篝火里多添了一把干草:“那你可真不走运。往后可小心些,别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提及娄旭的时候,男子的脸上神情显然有些凝重, 只又闷闷点头。

许久之后,他才又缓缓开口问, “你怀里的匣子,我能看一眼吗?”

“不行。”李幼如没有多考虑就拒绝了。

“你听我说!”男子猛烈咳嗽着,捂着胸口说,“虽不知你与娄旭有何过节,但我们此刻可以合作。”

他眼中火光下李幼如的侧颜轮廓模糊,眼瞳里映出交辉相应。原先在昏暗的通道里只以为是烛火染得眼前人有一头罕见的红发,现在看清了才发现是如此真实且耀眼的发色。

能够出现在暗道之中的人,都有各自的心思,但至少他们有些利益并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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