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思及刚刚醒时一瞥女人满身伤痕,又小心翼翼补上一句说:“你若在王府中受了委屈,我也可帮你做主。”

李幼如淡淡回答:“不必了。”

她也稍微看出了这人心里在想什么,很干脆便断了他的念头。他们彼此间互相提防,没必要非掺和在一起,只不过是顺路将人带出来而已。

若是对方敢硬抢,李幼如也不会怜惜他。

许是她眼光之中露出的杀意,男子只好叹了口气,勉强动身子走到破屋处的漏雨的位置下,那儿有个盛雨水的瓦罐,从中掬起一汪水后将脸上的血污洗干净。

李幼如定定看着他的动作,看出此人也是曾习武的练家子,即便在暗道受了那么久的折磨也恢复很快。

虽然身上带的那些药也起了不少作用,但终归是他自己撑住了。

洗净之后的男人回过头来时,却见人已不在原地了。

李幼如遥看着黑沉沉的上空,忽然便迈开步就要走入雨中,下一秒便被人拉住了手。她回眸看向拉住自己的手,“放开。”

“外面这么大雨,你要去哪儿。”

男子已经洗去了脸上的脏污,露出一张格外硬挺深邃的容貌,因离得近了,李幼如能看出他那显然风吹日晒留下的麦色肌肤。

李幼如眨着眼,警惕护住匣子,“雨已经小了,我还有事要去王都找人。”

“这儿是王都城郊外。”男子打量着外面的环境后说,“你凭着双脚就这么走进去,只怕一半路就撑不住了。”

李幼如并没有意外自己在这么远的地方,更何况自己已经事前交代过了荆叔和微生元雅,两人若知道自己不在摄政王府里的话,应当会从王都内一路寻出。

只是这些没有必要同眼前的人交代,甚至于也懒得解释这些。

“没关系。”李幼如抽回自己的手,“雨终究会停的。”

“你对我有恩,我不能就这么让你离开。”

男子深吸一口气之后才说,“虽然力量微薄,但我有些同伴在这附近,只要能联系上他们……”

忽而远处传来了阵阵马蹄声,能听到有人大声谈话的声音,“里面好像有火光!”

李幼如盯着门外,男子想拉住她往后去躲起来,却被挣脱开,又向前一步反走到他身前。

匆匆的脚步踏雨而来,几个身着蓑衣的人来到破屋前便一眼见到了门口处的李幼如,瞧见她神情镇定自若,模样发色也如所交代般出众,叫人过目不忘。

其中一人赶忙上前问:“门主,你身子可还好?!”

“多余话就不必说了。”李幼如闻言可知这是医谷派出来的人,虽有些意外微生元雅如何说服医谷出来寻人的,但现下她更急着回王都里。

“这位是……?”

其余人瞧见李幼如完好无事刚要松一口气,便看到她身后有个不可忽视的身影悄悄退了两步。

李幼如记起还有自己救出来的男子,便看着他说:“我可以命人送你去找你的同伴。”

可男子只是瞪了眼来回打量她,“什么门主?”

“无礼,这是我们医谷门主。”

这个回答只令得他脸上困惑神色愈加浓厚了,医谷门主辛夷的名声在外,虽然他未曾见过却也是听过的,“你就是辛夷?”

李幼如心底觉得好笑,面上只淡淡道:“对。”

他立刻反应过来,“不对。辛夷是个男人,还是个老翁年纪的。”

李幼如只无奈道朝医谷几人说:“这人我今日碰巧救的,没什么紧要的。”

来人这才点点头道,“门主放心,您且稍等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安排马车过来。”

一人很快就又冒雨跑着翻身上马去,其余人则留下护卫李幼如,将身上带着能吃的干粮都塞给了她,又嘘寒问暖的,彻底将男子的存在无视了。

李幼如将干粮一分为二,将那一半丢给他,男子犹豫了一下便狼吞虎咽嚼起来。

她这方才问:“现下王都里怎么样了。”

被问的人此刻压低声音回答:“微生公子去摄政王府寻不到下落,随即就将事情张扬了,王都内现下翻了天都知道公主不见了,漠北王也派出禁军四处搜查着。荆老便命我们往外来寻人,幸好门主无事。”

微生元雅将这事闹大了,也算给了达慕沙一个查顿王都内的借口,娄旭知道之后应当也很快坐不住了。

“其余各处消息暂且没有,包括那位小世子。”

李幼如追问:“可知道他现下在哪儿?”

“我们推测是去了边境处。”

“那正好,替我直接安排车马去边境,我不回王都了。”

回话的人一听就傻眼了,可又不好多说什么,“荆老那边我们传报一声就是,但王都现下乱糟糟的,门主走了岂不是更火上浇油了。”

“他们终归要闹的,和我走不走有什么关系。”李幼如皱着眉反问,“我留下他们就不闹了?”

自知说错话的人此刻瞬间闭上嘴,尬笑两声后说没有。

这边话语刚歇下,那边的男子就凑上前来了,他瞪着大眼道:“你们要去边境的话,带上我吧!”

“……”

似乎是吃了那半口干粮的原因,此刻他仿佛回光返照了,说话声音都大了许多。

李幼如说:“为什么要带你,还得多你一人吃住的花费。”

“你是医谷门主,还缺这点银子?”男子很是不解的长大了嘴,又在身上摸了许久才摸出一块碎银,“能不能先欠着。”

见他手中的一块碎银,李幼如先是一怔,仿佛又想起了什么。最终回过神后只微微勾起嘴角说,“可惜我不收银子。”

“那…那你要什么。”

李幼如说:“带你过边境不难,但是你能帮我什么。”

若真是一个王府的小侍卫,此刻她说不定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将人带着走了,可显然对方不是。

而且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警惕着,目光时不时就落在自己怀中的匣子里。

显然这才是最终的目的。

男子不满道:“你们行医者不是应该有颗仁心,怎么开口闭口的利益。”

随后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手足无措的说,“当然你救了我,只不过……好吧,我家正好在边境附近,所以对那块挺熟悉的,你想要去做的事情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有这句话,李幼如便很爽快答应了。

只等待马车一来,他们便立刻上了路。李幼如坐马车时,男子犹豫再三才向她说:“你可以唤我,十公子。”

十公子一听自然是个假名字。

李幼如揶揄他道:“既是公子,又怎么会在摄政王府当侍卫。”

“事出有因才骗了姑娘,方才我并不知道你是医谷的人,但你医术如此了得,我早该意识到的。”显然他不习惯说这种溜须拍马的话,听着也并不悦耳。

十公子没想过这个古怪门主的性格如此难捉摸,现在回想刚刚说过的话,只怕对方早就知道了自己在撒谎,只不过一直没有戳穿。

又传闻辛夷也是个怪老头,难道医谷一脉传承的都是这种怪人?

他脸上神情倒很好猜,李幼如只问:“你同娄旭过节很深?”

十公子那双大眼一瞥匣子,小声说:“可能算是吧。”随之他就反问,“你也出现在那里,难道你和他过节很深。”

李幼如肯定道:“是。”

“那你去边境能找谁呢,难不成是…慕容家。”

十公子惊呼出声,便吃了李幼如一拳,“为何打我!”

李幼如收回手,且毫无愧疚之意说:“一时没忍住,十公子你可千万担待一下。”

“那究竟是不是慕容家,啊——!”

这次他事先防备着躲过了李幼如又一拳,腿上却被踹了一脚。

马车外的人听见里头男人惨叫连连,也不敢过去问发生了啥,只听得不是自家门主哀嚎就行。

李幼如见他挨打了也不还手,才停下手来。

“慕容家镇守边境,无召不入王都,也不参与王都政斗,我去找慕容家干什么?”

十公子抱着头小心道:“虽然事实如此,但说不定慕容家主为人很好说话,愿意帮你渡过难关呢。”

李幼如被这耿直性子的逗笑了,只闭上眼仰后靠去,不再为难他。

只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观星台处, 如谪仙般的男人迎风而立,风吹拂过他古井无波的双眸也撩动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是伫立成了一具石像, 遥眺着不知何方。

待身后有着拐杖清脆落地的响声, 他才垂眸转过身,只不过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有时候我会想, 你是天生便是这般无情, 还是修行后才断了所谓的凡尘俗念。”

“我不知道。”慕容听云缓声道,“也并不重要。”

辛夷此刻与先前已经精神矍铄的模样大不相同, 虽然言辞仍旧犀利,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经老了。

他盯着慕容听云的脸道:“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 能说得上话的就剩你还活着了。”

漠北王宫之中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人或事, 有些回想起来便如在昨日般清晰, 亦或者这也是种临时前的预兆, 对于过往的事情总是念念不忘。

慕容听云对于他的评价并不表态, 只静静听着。

“那群后生真能折腾,现在王都里没有一处清净处, 只能来你这里了。”辛夷随便一扫旁边的地面便坐下了, “若是我师弟还在,他肯定不会同意我将医谷交给小公主。不过我才是门主,他的意见没有任何作用。”

“小公主性子要强,想要做的事情便能做到的。”

“可惜她半点不上心。”

慕容听云只摇头道:“那也是她想做的事。”

辛夷却不这么认为, “她既出身在漠北王族,生来就有避无可避的责任,普通女子在世都有许多无奈, 更何况是王族中人。”

“避无可避的从来只有人的贪念,当初将她送离漠北, 是你为了一己之私将她又送入漠北。”

辛夷闻言却是抖肩大笑,“果然你很厌恶我做的事情,国师大人,可活在世上谁能真的清心寡欲,至少不会是你我。”

两人心照不宣的四目相对,慕容听云只淡淡道:“都过去了。”

即便是再多的执念与情感,都在踏入观星台成为修行之人的时候就都已经割舍而去了。

从那以后他就只能是为漠北这片土地而奉献这一身的国师,直至湮灭成灰,成为历史的尘埃。

“以后你要的药草,医谷不会再提供了,包括噬魂草。我不再是医谷的门主,你想要就再去同新门主要!”

辛夷说:“你可有不满?”

“没有。”慕容听云坦然接受了,似是也早就猜到了这个发展,他心中静悄悄滋生的情绪逐渐变得迟钝,眼一闭一睁间,便已经又不见了,“三大世家皆有动作,此局已成。”

一直悄无声息在局面外的慕容家终于明面上要落子,漠北动荡多年的局势也终于要变动了。

“只可惜,我见不到那时世间又是怎样的光景。”辛夷紧握双手,“亲手造就的一切尽在眼前,但是我却要死了。”

“我不想死。”

慕容听云凝视着那枯朽的身躯,无数执念化为一身的老翁已经行木将就,可是仍旧放不下一切,即便先前伪装得再轻巧淡然,可面对这时仍然像是普通人。

慕容听云道:“医谷门主。”

“我真是老了,说出这样的话来了。”辛夷不待他多说什么便已经恢复了理性,冷笑着说,“这么多年我早已知道,医术可治病,却不救苦难。”

“修行之门渡苦难,却不救世人。”

辛夷自言自语着,仿佛洞悉了某种玄机,不由得又哈哈大笑起来,“不得双全,不得圆满。”

看着他疯魔至极的模样,慕容听云只默默合上了双眼。

树欲静而风不止,往事随风而来,风尘拂过面颊,笑声也愈来愈远了。

“信上写了什么?”李幼如问刚刚去接信鸽的医谷弟子。

“边境据点的弟子说,近来是有很多的人从那边走,各国使臣都赶着这几日离开。”弟子说完便将信一同交予李幼如手中,“若要阻击奉安使节团,此处就是最后一站。”

大约是感知到了漠北王都的暗流涌动,近来各国使臣纷纷都请辞离开了,而他们大多走的并非当初李幼如离开的商道,而是官道。

慕容家的势力范围所在不至于像商道一般有沙匪,但是却也随时有可能因为变动被扣下为质。

连夜抵达的最后一个驿站之中时,已经是第三夜了。

“这里已经客满了,请找别处落脚吧!”驿站门口的一群人拦着不让他们一行人进去。

李幼如瞧出了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是萤卓人。

“你是——?!”

而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的模样,这些本都是萤卓使节团的人,也许本不会特意注意到漠北公主。可碰巧在宴会场上之中发生了那般闹剧的相遇,想要不对红发公主印象深刻也很难。

而李幼如身旁的十公子反应并不算迟钝,来回一看就问出声:“你们认识?”

“夜深了,人和马儿都要休息,我也不想再引起之前那样的纷争,可以安静些吗。”李幼如尽量维持一个平和的神情,“我会等你去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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