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好。”

那人收起剑便往里小跑着去传话了,不一会儿猜想之中的人便立刻出现在了驿站门口。

青竹微微睁大了双眼,“真的是你,阿游,你怎么会在这儿?”

原先听到随从传报说漠北公主也出现在这里时,他心中只想的是不可能,为何一国公主会突然出现在边境处。

将人迎入驿站内时候,十公子还狐疑在他们两人间来回打量。

“医谷门主的脸面这么大吗,甚至连一国使节团都要恭恭敬敬迎接你?不对劲,很不对劲。”十公子紧盯着李幼如问,“你究竟是谁?”

面对他没完没了的问题,李幼如也习惯的无视了,毕竟马车上只有他们的时候,他也是这般聒噪个不停。

李幼如对青竹道:“别在意,他只是顺路带上的人。”

“你来这儿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帮忙吗。”青竹也点头表示明白了,言语间也没有刻意提及他们之间的身份差异,只如往常在萤卓时的模样,“其实这次我要走,心中也很不安。”

此刻离开漠北的使节团多少都已经感知到随时可能到来的腥风血雨,而青竹作为萤卓使节团之中的一员无法因为自己的想法就让整个使节团留在漠北,可这也代表处在中心位置的李幼如很危险。

“助力当然越多越好。”李幼如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事实上萤卓的立场也暗藏在这场风波之中,“在那之前我想先告知你一件事,听听你的看法。”

青竹见她神色凛然,便重重一点头,“那去我的房间吧。”

十公子插话道:“我也要去。”

李幼如没有出言反对,因而青竹也就默许了他也跟过来。而其他的医谷弟子们则另行安排了其他房间休息,马也牵到马厩里吃足歇息下了。

从窗户旁收回俯瞰的目光,李幼如倚靠在墙壁上面向房内其余人,“萤卓很快就要面临被迫开战的局面了。”

青竹一愣,许久才反应过来并没有听错。

“开战,为什么?”

“若是摄政王娄旭赢得争斗上位,他也早与奉安达成协议,会将萤卓吞并入奉安版图之中。”

一直以来萤卓的国力虽然微弱,却也因为地理位置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四周环山的环境仿若天然的屏障将危险阻隔在外,但也阻断了更加繁荣的发展。

青竹紧皱着眉想起了什么,“前提是摄政王能上位,所以现在事情还有转机,对吧?”

李幼如刚轻点下头,随即一旁按耐许久的十公子立刻插话:“这种事情绝不可以出现,边境的子民过得本就艰辛,如果重新点燃战火,他们又要经受颠沛流离了!”

“难道没有人去劝阻摄政王吗!”

李幼如和青竹都默默注视着他气恼的面容,不由得对视一眼,“我也并不希望打破萤卓现今的和平,但后面该如何做,你们萤卓的长老会应当比我更加清楚。”

既然胜者不能是娄旭,那么就必须是另外一方赢。

青竹先是沉默不语,而后才起身与她相对而站,沉声道:“阿游,我能够相信你说的话吗?”

他所做的决定是要把整个萤卓拖下水来,若这些都是虚假谎言编织而成的,他也会面临整个长老会怒火的追责处罚。

这不过片刻间的三言两语,动摇地会是整个天下。

“这个匣子里装着的就是娄旭与宁石清的来信。”李幼如将一直小心藏在怀中的匣盒拿出,“我不能将信给你,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们长老会之中也有与他们勾结的人。”

她垂眸抚过这个沉甸甸的盒子,“里面每一封信的每一字背后都可能已经死了数不清的人,我也曾是其中之一。我憎恨他们,却不想再牵连无辜的人受罪。”

就如同两年前的自己在萤卓山上,为了发泄隐忍多年的报复欲迁怒于相似面容阿敛做出的事情,结果只会两败俱伤。

这番说词也许也唤起了许多青竹的回忆,他轻叹一气,没有再继续开口。

李幼如与十公子都被送回了各自的房间,而路上十公子却一脸若有所思地盯着李幼如打量,难得没有聒噪个不停发问。

忽然间有人匆匆从驿站门口处跑进来,他张望了一下就往楼上跑。

李幼如听到脚步声响起的瞬间好似心脏也漏跳了一拍,她似有所感般猛然回过头去,正巧撞上来人慌乱的眼神。

医谷弟子手中紧握着用来传信的纸条,他紧抿着双唇,不发一声就走上前来将纸条塞入了李幼如手中。

单薄的纸上只寥寥写着几个字。

李幼如快速读过,心中一沉,便听到身前医谷弟子颤声道:“门主…”

“去后厨要一壶酒。”

“酒,要什么酒?”

这种途经的驿站哪儿能有什么好酒呢,李幼如沉默一瞬才答:“最好的酒便行。”

当初在萤卓时,她只知道忍冬生前只爱百花酿,却并不知道这酒也是隼姬公主的最爱,待到最后一次祭拜忍冬的时候才从辛夷口中听到了真情。

李幼如拿着酒壶将瓶塞打开,扑鼻的酒香袭来,听传话的人说这酒叫做无穷梦。

“师伯,上次你请我喝的酒是长相思,这儿没有。但这无穷梦我也喝过了,酒也是好酒。”

她并不习惯喝酒,但还是猛灌了一口入喉。

李幼如微醺红的脸仰起,在夜空之下缓慢长舒一口气,身上却愈加沉了。

原来那次和光殿一见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一个人喝闷酒吗?”

听到那高昂的音调, 李幼如不必回头都知道是谁,毕竟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在后面偷偷瞧着自己的行径。

李幼如将酒举杯,洒了一半在泥地里。

她并不喜欢饮酒, 对喝闷酒就更加没兴趣了, 只不过这样会令她想起与辛夷初见时的事情。

十公子问:“你刚刚看完那张纸条后就一直不太对劲,难道写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

“都是些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李幼如思及那简短的几个字, 老门主殁, 上官族反。

无论哪件事都是心中早有预感的,只不过等到事情发生时仍旧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袭来, 肩上仿佛沉甸甸压着巨石,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从容。

十公子接过她手中的酒壶道:“不过你拿匣子的原因我大约明白了。”

这几日, 他一直注视着眼前人的一言一行, 她虽然有时候做的事情很出格, 但大多数时候没有恶意。

“虽然明白, 但是你拿在手上是没有意义的。你的确是医谷门主, 但却在漠北没有势力,接下来这个匣子就交给我吧, 我会最大程度发挥他的作用。”

李幼如听完并不生气, 只淡声道:“十公子,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我…自然是有我的原因,若是你最终目的是见慕容家家主的话。”提及慕容家三个字,他仍旧心有余悸当时被李幼如拳打脚踢的事情, 瞥了她一眼没见反应才鼓起勇气接着说,“你骗不了我,你肯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去边境的!”

这个瞪大双目的男子时而聪慧时而迟钝, 李幼如一时间倒也瞧不出他究竟有几分真情,不过她不愿交出信匣的原因却也并不只是不信任他。

“你说的没错, 我的确要去慕容家的领地。兴许他消息灵通的话,应当知道我们的车马已经在近处了。”

听她这般说,十公子仿佛松了一口气,“那你就将信匣交给我吧,我会处理好的。”

“我将东西给你,你能保证慕容家一定会出兵吗?”李幼如质问他,“你能保证慕容家主会出兵勤王,而不是借机起兵与娄旭分一杯羹。”

这句话显然戳到了十公子的痛处,他气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慕容家世代镇守边境,我们会因为觊觎王权就去做这种事情吗?!”

“这只是你的想法,你是慕容家主吗,你只不过是堂堂十公子。”

“你——!”他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回怼的话来,“至少我应当比所谓医谷门主有把握。”

李幼如伸手夺过他怀中的酒坛子,仰头将剩余的酒一口饮尽。

“你是慕容家的人又如何,既然你不相信我,也不必多言。反正此处已是慕容家管辖的地界,请自行离去。”

她余光间能看到对方身形刚一动,便已经擒手上来。突变骤生,李幼如将手中酒坛子甩至他身前,就被他用臂膀一伸挡下之余,酒坛应声落地碎成片状,发出的声响在深夜刺耳惊人。

十公子却惊异于李幼如反应速度之快,他伸手抓了个空,对方已经闪身跳出了几步远之外。

“在这里想要硬抢,你可是挑了个最差的时机。”李幼如道。

驿站内的人都因为他们发出的动静而涌动出来,医谷的弟子们最先冲出来喊:“你想对门主做什么!”

“我只是想要她把东西给我!”十公子直直瞪着李幼如,“我没有想过要伤人性命。”

李幼如却只是冷笑一声,“我忽然想到一个法子,将你绑了送到慕容家主面前,说不定他愿意多考虑一下我的话。”

十公子警惕地退后一步,“你,你绑了我也没用,我和他没有关系。”

“那是由我和慕容家主决定的,你就不必担心了。”

驿站里的侍卫们很快就上前来帮忙,将他五花大绑带到了李幼如面前,只见男子目露凶光瞪着她,又狠狠道:“难道就没有一个方法能让我们好好谈论一下吗。”

李幼如挥退了多余的人后,僻静小院子里仅剩下几人留下,免得人多眼杂。

“本来是有的,但我没想到这么快上官家就已经举兵了,也没有多少时间陪你继续耗下去。”李幼如谢过为自己搬来一张木椅的弟子,而后才坐下来俯视地上坐着的人,“接下来我问你答,你是不是慕容家的人。”

“不是!”

“既然是慕容家的人,未得王召就私自跑到了王都里去,光这第一条就能治你罪。”

十公子在地面奋力挣扎着,“你根本没有要听我说话。”

李幼如再问:“是慕容家主让你去的吗?”

“……”他沉默了许久,才认命般转过身来回答,“我是收到了一封信才去的王都,但我也不知道那封信是谁送来的,上面很详细写了摄政王府暗道的位置,我一时大意才被抓住的。”

信?

李幼如姑且记下了这封信的存在,“仅凭一封信就能让你冒着风险去王都,你家中的人怎么能容许。”

“所以我才需要信匣,说不定这样就能说动家主出兵,摄政王娄旭罪过累累,为国除害也是慕容家无可避的责任。”

记起刚刚他在谈话时流露出对边境子民的担忧,李幼如愿意相信他这句话发自肺腑。

但显然慕容家家主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如果单纯是两王相争,他必然会选择中立者的立场隔岸观火,不参与王都的争斗。

这也是李幼如所担忧的,王都的事情慕容家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慕容家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按兵不动。

李幼如忽然问:“你叫做什么?”

“…千。”

他瘪着嘴,别过脸道:“我叫慕容千。”

慕容千是慕容家的老幺,在家中并不怎么受到器重,长辈们对他的期望也仅仅只是少惹些事情,偏偏他自身又是个身怀大志的人,只认为自己是被忽视了。

“十公子,慕容千。”李幼如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并不认可慕容家现在的处事方式,所以才会独自离家去,对吧?”

慕容千沉闷地嗯了一声,神情明显很是失落,他没有想过自己最后仍是一事无成,甚至于还落到现在被人绑住手脚,只能老实待着。

李幼如眼帘微垂,至少现在她已经知晓了慕容家主的态度了。

她忽然起身,垂手解开了慕容千身上的绳结。

“为何……?”

慕容千抬头愣愣地望着她,解开的绳索落在了手心里,如此近的距离,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反制对方。

李幼如只是轻声道:“并非谁都能有这种反抗的勇气,从走出慕容家的封地去到王都,到决意反对慕容家主的做法,你现今认为是做错了吗?”

慕容千紧咬下唇,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只为我的无能懊悔,事到如今我也依然没有完成我该做的,没有能说服父亲,也救不了边境的子民。”

听到他的回答,李幼如只是微弯了唇角,“起来吧,我们还要去忙。”

“去忙?”慕容千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没想到李幼如只是走到了那些等待弟子之中,稍微耳语了几句便又走了回来。

李幼如说:“慕容家主就在不远处的树林之中,你随我一同去见他吧。”

“父亲来了这里,为什么?”慕容千一时弄不清楚状况,刚刚自己还被五花大绑,现在却又要被带着去见父亲了?

“他自然是为了你来的,否则就不会在得知自己的儿子落在我手里以后就特地赶了过来。”

就在他们刚到达驿站时,曾经从边境来过了一次弟子联络,上面回复了,从一开始诈称慕容家的人落在他们手上以后,慕容家主便悄悄带了一队人马离开了主要封地,现今算算日子也该是慕容家主来到此地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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