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仿佛顶天立地的硬木书架整齐陈列着数之不尽的案件卷宗,用标签细心地分好类编纂成册方便查找。粗一望去书架蔓延纵深得看不到尽头。

“这里就是天问阁能够立足于不败之地的本钱之一,像这样的贮藏地我们还有好几个。这一个已经半废弃,很久没人来了,但也保存了超过四千册的秘闻记录……我看看,万明9年的……”殷一璀抽出一份卷宗扫了一眼封条,然后揭开递给宋时谦:“当日阁中有线人在城门值守,目睹了全程。他口述了记下的全程细节,由父亲亲自抄录成册。”

殷一璀又抽出紧邻的一本薄册,说:“这是一份装订合集,总共记录了十四人的口述。”

宋时谦等了等,问:“没了?”殷一璀向他摊了摊手。

“直接信息是没有了,不过我想,你看完之后应该还有些别的疑惑。”他目标明确地走向另一面书架,精准地抽出若干册合订本抱在怀里,朝宋时谦亮出封皮:银羽卫历代更迭。

仅是一怀书籍而已,殷一璀居然也抱得微微气喘,岳梨笙让他举着油灯,要把书接到自己怀里抱着,被他拒绝了。

深蓝色的封皮角落已经被搓得卷边,殷一璀摸了摸边角,叹了口气说:“当年出事之后,父亲就暗中收集了许多银羽卫的信息,虽然都不大全面,但至少可以帮你解惑。”

信息确实不多,宋时谦只花了小半个时辰就全部记下,默默朝他颔首致意:“多谢,能否让我去见见那些当年的目击者?”

殷一璀无奈道:“恕难从命,你恐怕只能见到我父亲。”

他朝惊愕的宋时谦解释,灭门案发生的三日之内,线人和无辜的目击百姓就被全部灭口,城主颁布了最严格的禁令,采用十户联保法,所有人不得讨论此事,违令者十户皆斩。城中一时噤若寒蝉。又过了几天,就连出手灭口的银羽卫队伍随之也被尽数坑杀,仅剩一个首领独活,但也被拘困在边城,不得出城。

宋时谦暗道难怪他前几年的悄然打听都没得到什么信息,原来是采用了极端严格的消息控制手段。

殷一璀把册子都整理好放回书架,领着他推开一面冷僻的书架,后面竟然是一扇尘封已久的小门。他推开门,从里面扳动机关,书架自动合上,从外面看毫无破绽。门内是一条极为隐蔽密道,殷一璀提着油灯说:“进了藏库之后,就不能从进来的那条路出去了,这条小道可以直通阁中核心地带,我父亲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他状似无意地说:“当然,我父亲他老人家对血脉方面的甄别比较严格,你不会想知道欺瞒他的后果的。”

宋时谦微笑着说:“我也很想见见他,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亲生父母那边的长辈。”

殷一璀低笑:“说起这个,当年情况那么紧急,你怎么逃出去的?这些年在什么地方?”

宋时谦半真半假地撒谎道:“有一位武者抱着我逃进一户人家的地窖,发现了地窖里的地道,他把我塞进去让我逃跑,自己出去引开了追兵,我出地道的时候遇上了好心人,被顺风捎了一程到了隔壁的龙脊关。”他问:“既然你说你是我母亲的家臣,为什么没有被波及到?”

阿笙悄无声息地走到殷一璀和宋时谦中间,用自己的身体成为两人之间的肉体隔离带。

现在宋时谦已经没法随时扼住殷一璀的脖子把他当成人质了,而与之相反,阿笙却可以随时制住他。

殷一璀从阿笙身后探出头来望着宋时谦,慢慢展开折扇,用扇面一角掩住下半张脸,弯下的眼睛中透露出一丝危险的笑意:“你猜呢?”

宋时谦身体紧绷了一瞬,很快放松下来,朝他翻了个白眼:“我不猜。”

殷一璀失望地说:“你居然没被吓到。”

宋时谦说:“要杀我刚才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殷一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被后者偏头躲开。

“小孩子太聪明就不可爱了,”殷一璀撇了撇嘴,“好吧,我父亲当年被外派出去了,事情发生的时候不在边城,所以逃过一劫。”

宋时谦说:“连小孩子都欺负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嘛。”

紧绷的气氛松缓下来,宋时谦却敏锐地察觉到,殷一璀嘴上说着他的家族是温家世代家臣,但他的做派举止上,无处不在试探——无论是故意开的玩笑,还是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都是对“平等”与“地位”的试探。在猫群中,地位高的猫会给地位低的猫舔毛,殷一璀的动手动脚与此同理——“下属要僭越,你管不管?”

宋时谦攥住他的手腕,甩手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扼住他的脖子,拇指贴着跃动的动脉逐渐收紧,黑眸沉沉地望着他:“——我不喜欢你的玩笑。”

阿笙臂环上弹出利刃贴上了宋时谦的肩膀,闪着寒光的锋刃对着他的脖颈说:“放开他。”

宋时谦没理她,而是紧紧盯着殷一璀的眼睛,在两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蛛丝一般粗细的银丝已经被他扯在两手之间,绕着殷一璀的脖子缠了两圈,银丝下的肌肤被勒出的血红的痕迹。

阿笙的威胁没有起效,只好将刀锋又往前递了递,宋时谦的颈侧淌下一丝血迹,他却偏离一丝视线也欠奉,眸中只有平静:“你可以试试我死之前能不能把他的头拧下来。”

殷一璀始终与他对视着,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跳出来摘桃子的小屁孩而已。“温家血脉后人”?谁管他。除了他父亲那样的老古董,极少有人还遵守这样古老的传统。老东西也没几年好活了,现在缠绵病榻,天问阁实际上的决策者其实是他殷一璀。每年送小孩一点分红,给他一点便利得了。

但现在看来,也许他确实是个小屁孩,但至少有胆有识,武功也十分扎实,还有不可言说的身份背景,是个非常值得投资的潜力股。

殷一璀以缓慢的速度将两手举高表示投降:“阿笙,不得对少主无礼。”

阿笙的刀迟疑了一下。

殷一璀严厉地说:“收回去!”

阿笙收回了臂刃。

宋时谦也缓缓收起了银丝,殷一璀这才无法自抑地弯腰咳嗽起来,阿笙默默为他拍背顺气,同时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宋时谦的一举一动。

殷一璀喘匀了气之后朝宋时谦鞠了个躬说:“请少主降罪,是一璀考虑不周,行为冒犯。”

宋时谦适时将他搀起,没有生气也没有喜悦,只是平静地望进他的眼睛道:“既然你认我一声少主,就规矩些,不要把手伸到我头上来。”

殷一璀忽然意识到,这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少年,骨子里有股狠劲,是个和他一样的亡命之徒。他的嗓子忽然哑了好几分,心头漫上一股罕有的颤栗,颔首抚胸道:“谨遵您的命令。”

东方柳在戒指中默默地看着,第一次发现他这个稚嫩的小弟子,抛却不修之身的硬伤之外,已经绽放了他独特的光芒。

再起身之后,殷一璀举止明显恭谨了许多,他不是因为父亲的耳提面命而为素未谋面的“少主”效力,而是真正觉得宋时谦值得他的尊敬。

“不用叫少主,直接叫我的名字宋时谦就行,无论长辈如何,我们都以平辈论交。”

宋时谦的想法与殷一璀不谋而合,他抚掌大笑,顺水推舟和宋时谦称兄道弟起来,按照长幼排序,一个叫殷兄一个叫宋弟,好不亲密,宋时谦瞥过旁边随行的阿笙,随口问起她的身份:“这位姑娘莫非是殷兄的友人?”作为下属未免太过随意,作为朋友又有着明显的上下级关系。

殷一璀折扇一勾将阿笙的脸拉了过来,在她颊上亲了一口,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阿笙是我的未婚妻,宋弟下次看到记得叫嫂子。”

阿笙的脸腾的红了,咬牙切齿地走在他旁边,宋时谦几乎能听到她的磨牙声。

宋时谦也忍着笑,佯装信服,当真喊了一声嫂子。

殷一璀顺势问起谢覆衾的身份,宋时谦对他的算盘心知肚明,转着圈和他打太极,半句不该说的都没吐出来,反而在殷一璀的半推半就之下,从他那里套走不少残月教的情报。

说着说着,密道也走到了尽头,出现了一条石砌的狭窄楼梯,三人拾级而上,在推开末端的暗门之前,殷一璀回过头对宋时谦说:“父亲的态度不能代表我的态度,天问阁的实际掌管者你知道是谁。”

宋时谦把自己的帷帽重新戴好,撩起一段晃动的纱帘朝他眨了眨眼说:“敬我们伟大的友谊。”

门被推开了,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片地道。

阿笙皱着鼻子用力嗅了嗅,然后说:“有人死了,出了很多血。”

“门后面是哪里?”

“我父亲的卧室,书柜后方。”殷一璀声音沙哑地说,阿笙伸出手让他攥住自己的手掌,少女的掌心很快就被指甲掐破,流出一缕缕血迹。

暗门被再度推开,他们已经在门缝与藏书缝隙的交汇处看见了身下遍布血泊的人,血泊早已凝结,看上去起码死去有一日时间,面色青灰,双目圆瞪,晶状体却早已浑浊,生生作出一副狰狞恐怖之态。死者瞧上去大约四十来岁,两颊凹陷,消瘦羸弱,似是百病缠身,更重要的是,他的面容与殷一璀有六分相似。

殷一璀浑身发抖,不知是愤怒是恐惧,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实在是……欺人太甚!”

·

将时间倒拨到半日之前,谢覆衾和宋时谦分开之后不久,就和暗月一起到达了巫弦落脚的小院外,这回有谢覆衾随行,暗月轻而易举地穿过了迷障,熟门熟路地从花盆下拿出钥匙开门进院。

谢覆衾叫住他,“师父还在修炼调息。”

暗月只敢屏住呼吸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就止步于正屋之外,自觉地进了厨房,没一会儿炉灶里就传来的柴火毕剥燃烧的温暖声音,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一直到晚饭时巫弦还没出来,暗月担忧地蹲在巫弦修炼的房门之外,对谢覆衾叫他吃饭的呼唤充耳不闻。谢覆衾自己去厨房揭开锅盖,把里面温着的饭菜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然后端着碗走到暗月旁边,用脚尖踢了他一下,一边吃一边说:“师父要是一直不出来你就要硬生生把自己饿死?”

暗月身形稳如磐石,被他踢了一下也纹丝不动,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掏就握住了少年细细的脚踝。握住的瞬间他潜意识感到哪里不对,指下的皮肤并没有普通人的温热与弹性——他原本打算制住谢覆衾让他消停一会儿,触碰到的瞬间却汗毛倒竖,触电般将他撂开。

谢覆衾“哎”了一声,一只手抓着筷子另一只手准确地掌住脱手的瓷碗,抱怨着说:“怎么浪费粮食。”

暗月后背隐隐发凉,肌肉都绷紧了,却见房门轻轻一动,顿时也顾不上和谢覆衾论短长了,像不知怎么与主人亲近的大狗一般热情地向来人贴了上去,又在即将拥抱上巫弦时生生收回手来,克制地单膝跪下:“属下救援来迟。”

巫弦早就换了衣服,但他似乎对红色情有独钟,换了之后也是一件流云广袖的赤红衣裳,袍袖下露出一截白得过了头的手腕,笑着摸了摸暗月的头:“不是你的错,再说了,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吗。”

暗月低俯着头颅任由抚摸,须臾却神色倏然一动,急切地伸出手来碰触主人的手掌,感受到那只手一片死寂的冰凉时,顾不上什么身份地位僭越不僭越的了,慌张地并指测量巫弦的脉搏。

巫弦也不阻止他,只是垂头静静地看着。

好几分钟之后,暗月用额头抵住主人的手背,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恍惚着说:“是……尸妖术吗?”

巫弦浑不在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正巧碰上了尸妖术的传人给我续了段命,你来得正好,帮我梳理一下气脉走向,有几条被赤霄斩乱了,我自己一个人接不好。”

暗月跟着巫弦进屋,谢覆衾把饭扒完了也要跟着进去,暗月回头刚要将他关在外面就被巫弦阻止了:“不必阻止,他若是想看就让他进来。”

“可梳理气脉……”一旦被干扰可是致命的大事。

巫弦咳嗽了几声,然后正色道:“暗月听令!”

暗月吓了一跳,立即双膝重重跪地垂首应道:“属下在!”

“从今日起,见他如亲见我,他令如我亲令,他所指即你所向。”巫弦说:“这是命令。”

暗月惊愕得顿了一秒,然后顺从地说:“属下遵命。”

巫弦点了点头,伸手拽了一把他的头发示意他起身,然后率先转身进了卧房,暗月这回也不再阻拦谢覆衾,而是目不斜视地亦步亦趋跟着巫弦。

容貌极其俊美妖冶的男人舒臂解衣的画面简直让人血脉贲张,暗月站在一边充当他的人形衣架,谢覆衾则坐在床边托腮看着他一点点暴露出来的裸体。

巫弦体型颀长,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每一寸皮肉膏脂都如瓷一般精雕细琢,但随着最后一层亵衣落下,恐怖的伤口就露了出来。

“主人!”暗月喉中哽咽,心痛至极地抚摸巫弦胸口向外伸展的裂纹,触手可及的皮肤冰冷僵硬,感受不到丝毫血液流动的活力,几乎可以说是一具行动的尸体。

尸妖术的本质就是修补驱使尸体,辅以特殊的材料,可以让死去的人重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三个月。换句话说,他的主人只能再活不到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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