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青衣少年和他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但他可不是一个人在作战。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中指并拢,朝谢覆衾离去的方向一划,暗中隐藏的武者便飞身而起,悄然往那边追去。

暗月站在酒楼上,并不意外自己被发现了,他的目光与其说盯着谢覆衾看,不如说盯着他腰间的弦字令看。

只一眼他就认了出来,这是绝对的真品,巫弦的随身物品一向是他负责打理,更别说是弦字令这么要紧的东西,上面的每一点花纹和磕碰他都了然于胸,仿制也没办法精确到这个份上。

巫弦的实力他清楚,没人能在巫弦一无所觉的情况下一击必杀。巫弦就算是强弩之末,也不可能将完好的弦字令交到敌人手上。这么一想,这个小孩至少不是敌人。

这样规格的酒楼上面几层都是包厢,谢覆衾先从旁边的屋顶跳到酒楼屋顶上,然后扒着房檐试图让自己在栏杆上站稳。

暗月看着他的小腿在面前一晃一晃:“……”

谢覆衾理直气壮地说:“帮个忙,抱我下去。”这具小孩子的身体太矮了,踩不到栏杆。

暗月沉默了两秒,伸手扶着他的腰把他抱了下来。谢覆衾双手顺势搭在他的肩上,膝盖轻轻动了动,从他身上跳下来,探头往包厢里一看,果然,这位暗月为了占据制高点,点了一桌好酒好菜,旁边还放着一个好几层的大食盒,雕花掐丝做得好不精致。

谢覆衾提上食盒轻盈地从栏杆往外一跃,踏着极轻快的步伐回到宋时谦身边,把他手上的茶壶拿了回来,然后强行将食盒塞到他手里:“你今天还没吃饭吧?天塌了都要记得吃饭啊——我会监督你的!”

谢覆衾身后的暗月:……

这是给主人带的食物……!

宋时谦也是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谢覆衾朝他挥了挥手,又钻回了暗月定的包厢,没一会儿暗月也进去了,随即卷帘放下,彻底看不见包厢内的动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覆衾拉着宋时谦的手说我们在一起了。

(并不存在的)队友:哦。

(并不存在的)队友:公布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青衣少年等了一会儿,派出去探查的武者给出回馈,包厢里已经空了——包括一桌子好酒好菜,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除此之外,武者们还带回了一个新消息:此时屋顶上坐着的这位黑衣人,前一天向天问阁打听了三年前的银羽卫灭门案。

“有可能是温家后人吗?”

武者保持缄默。

青衣少年将折扇展开又合上,最终扯上一个熟练的轻松微笑,和宋时谦打了个招呼:“与阁下初次见面,鄙人殷一璀,出自天问阁,天上地下风送我知,不知阁下贵姓?”

宋时谦忙起身,理了理斗篷帷帽答道:“免贵姓柳。”

两人在屋顶上叙话,稍远处铁锹大爷眼睛微微眯起,那双浑浊的眸子竟有一瞬比鹰隼更加锐利。殷一璀和宋时谦简单客套了几句之后,殷一璀就邀请他前往天问阁的据点说话:“总不能什么都让闲杂人等听去了。”

宋时谦歉意地摆了摆手。

殷一璀立刻退让:“倘若阁下不放心,也可以由您来选择会面地点,只是安全性这方面……”

宋时谦说:“不不,您误会了,我对地点没有意见,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殷一璀会意:“准备一下交易?”

宋时谦捂脸,指了指手里提着的食盒:“……吃个饭。”

两人对视了好几秒之后,殷一璀保持着营业微笑:“阁下请自便。”

宋时谦独自在客栈吃的饭,谢覆衾则在包厢把暗月点的一桌佳肴扫了个七七八八,在后者深深的注视中,毫无形象地瘫在休憩的小榻上,摸着肚子叫道:“你一直看我干什么,你不是吃过了吗?!”

他的小腹一片平坦,丝毫看不出来扫荡了这么多的样子。

暗月只道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简直比猪还能吃。

他确实吃过了,来这里的路上用了些随身携带的干粮,还出于试毒的目的,把这一桌的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事实上如果是他要吃的饭菜,被别人吃了也就吃了,可这是他要给主人外带的食物——就连那个食盒,也被谢覆衾拿去借花献佛了。

暗月说:“这是我要带给别人的,就是今日带你进城的人。”

谢覆衾早知他要问谁,心里暗暗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你说我的师父?”

暗月瞳孔地震:“你的师父?”

谢覆衾假装毫无所觉地说:“对啊,我的师父巫弦,就是师父今早带我一起进的城。”说完故意歪头望他:“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吗?”

暗月第一反应是他在胡说八道,但看他歪在榻上的样子,又觉得这孩子跟巫弦还是真他该死的有师生相。

“那你师父现在在哪?”

谢覆衾在不该警惕的地方又格外警惕,他憋着笑,一本正经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师父的事?”

“你可以叫我暗月,是你师父的随从,主人有难,下属必须去保护他。”

“可是师父现在很安全,不需要你去保护诶。”

暗月被他绕了一通,几乎想把这小孩捉起来打一顿,强行按捺着和他对答了几句,谢覆衾见好就收,说了那处院子的位置。暗月两相印证,悄悄松了口气,又问:“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谢覆衾说:“我也有我的事要办的好吧!”

一个小屁孩能有什么事要办。

暗月没在他身上发现灵力波动,也没发现他有什么清奇的根骨,只当是巫弦又突发奇想收了个徒弟玩。

暗月蹲下身牵住谢覆衾的手:“那你现在事情办完了吗?”

说是问句,实则语调平平,温和不失强硬,这是只给他一个选择的意思。

“办完了……”

话音未落,暗月就将他抱在怀里,运起轻功往小院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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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风冷,谢覆衾把头缩到暗月怀里,嘴里嘀嘀咕咕地说:“暗月叔你的轻功没有师父好。”

暗月额角蹦出一根青筋,作势要将他扔下去。

谢覆衾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讨饶道:“好啦好啦我不说了。”两人这才相安无事抵达小院外。

·

宋时谦和殷一璀正在一间首饰铺的账房面对面独坐,不用说,这也是天问阁的产业。宋时谦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就这么间铺子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潜伏了不少武者,连他也没法轻易逃出这些人的围捕。

“客人可知我天问阁的规矩?”殷一璀说:“在金钱之外,用问题交换问题,知识交换知识。”

宋时谦颔首道:“我的问题还是那个——三年前的灭门案细节。”

“阁中自有相关卷轴记载,请随我来。”殷一璀主动起身掀开地毯一角,在宋时谦无声转过的视线下挪开地面上覆盖的黑色板砖,裸露出一扇丈许见方的地窖门,拉开之后隐约能看见倾斜向下的石阶。地窖里的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土腥气。

殷一璀执起桌上油灯,点燃之后率先走进地窖说:“随我来。”地窖昏暗,即使有油灯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宋时谦稍落后他几步,半边身子都走在微弱光晕之外,走了十几阶后他忽然停住了。几乎是同一时刻,殷一璀快速往下奔跑起来,宋时谦却无暇管他,而是迅速回过身去俯低身形,两腿一前一后站稳,双臂交叉呈十字形对上身后袭来的拳风。

他的招架成功了,不料出拳是个幌子,袭击他的人双臂佩戴着结实的金属臂环,动作间精巧的机关控制臂环弹出利刃,宋时谦仓促闪躲之下没顾得上帷帽,纱帷落地的同时,一线刀光几乎逼到了他脸上。

殷一璀的声音在下方不远处传来:“阿笙,生擒他!”

这是一个陷阱。

宋时谦在黑暗中无法视物,干脆闭上眼睛,用耳朵去听刀,用皮肤去感受流动的风。刀光似乎无处不在,但也不是绝对的密不透风……宋时谦手无寸铁,只能勉强和对方缠斗。

连续几招之后,他被逼得彻底离开了台阶,只是几步就感到脚踝被什么东西一碰,随即机括发力,宋时谦眼前天旋地转,眨眼之间就被捆了个严严实实,倒立着悬吊在了油灯不远处。

虽然似乎身处绝境,但宋时谦并不是很慌,因为他还有最大的依仗——戒指里未曾现身的东方柳。

“现在我问你答,如实交代就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殷一璀端着油灯轻唤了一声:“阿笙。”

一位身着深青色练功服的女子伸手接过了油灯,她的面孔看上去也十分年轻,并不比殷一璀大多少,而她手臂上佩戴的铜色臂环已经昭示了她就是方才袭击宋时谦的人。

阿笙举着灯走近宋时谦,照亮了他剥离帷帽后的脸庞。

——一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宋时谦为防万一帷帽掉落,假借吃饭名义回房让老师帮忙给自己做的易容。

“第一个问题,谁派你来问灭门案的事情的?”

宋时谦心中隐隐怪异,他对那一日的事情印象只剩下一伙训练有素的武者干脆利落地杀死了他们一家主仆上下,在他不多的记忆中,自家只是普通的富户,一贯作风也很低调,所以只觉悲愤。可照殷一璀这个做派……恐怕此时背后并不简单。

阿笙左手执灯,右手将臂刃弹出来,在他颈项上比了一比,威胁道:“问你就赶紧说,别想着欺骗隐瞒,不然有你好受的。”

宋时谦老老实实地说:“我自己想来的。”

殷一璀根本不信。当年宋温两家九族诛尽,哪有人敢来触霉头?

阿笙和他心有灵犀,不出声地将刀刃往前一递,锋刃已经抵到他搏动的颈动脉,按理来说应该微微擦破一点皮,流下一丝血迹,用逐渐加压的痛感来施加威胁。

奈何这个易容做得太实诚了,不仅擦了粉还贴了不少假体……刀刃没破防。

宋时谦暗叫不妙,果然下一瞬就见阿笙凑到他面前,疑惑地“嗯”了一声,接着伸手在他锁骨上摸索一圈,找到了假体贴合的缝隙,然后从边缘撬起。

宋时谦紧张地在心里联系戒指里的东方柳:“老师——”

东方柳言简意赅道:“我在看。”意思是见势不妙就会立刻帮他逃走。

一整张薄如蝉翼的假体被阿笙撕了下来,不仅是她目瞪口呆,连殷一璀都瞠目结舌:谁能想到又矮又丑的老侏儒皮子底下竟然是个八九岁的稚嫩少年?!这一手易容,称得上鬼斧神工了。

——八九岁的少年。

殷一璀忽然心中一颤,天问阁上下只有他和他父亲两人知晓,当年的灭门案兴许留下了温族长未满六岁的遗孤,翻检尸体时没有他的踪迹,也许逃出去了,也许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算算年纪,那孩子若还活着,应和这少年差不多大。

殷一璀也顾不上会不会有风险了,急切地上前几步,连珠炮一般发问道:“你家在何处?姓甚名谁?从哪里来?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你母亲是不是姓温?”

十分钟的手忙脚乱人仰马翻后,殷一璀满怀歉意地亲手把宋时谦放了下来。

据他所说,当年苗疆数支族裔内迁,当代祭女所在的温家就是其中之一,祭女本人嫁入中原宋家,带的嫁妆就包括臣脉殷氏,

“父亲找了你三年,差点以为你真死了,还叮嘱我要守好天问阁的基业,等着哪天温家的后人来领。”

为表诚意,殷一璀又点了两盏煤油灯,三人各自一盏。阿笙姑娘提灯在两人身前几步领路,殷一璀就走在宋时谦触手可及的地方。

阿笙颇有微词,回身用手掩住嘴,小声对殷一璀说:“主人,我走在前面的话就没办法周全地保护你了。”

殷一璀很官方地说:“殷氏本来就是温氏的家臣,主家处死臣家,我甘心领受。”

东方柳在他脑子里凉凉道:“主弱臣强,主少国疑~”

宋时谦默默听着,未置一词。

·

三人前行一段之后,就能看见整齐摆放的书桌上陈列着制书装订的工具,方便将散装的情报纸张装订成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半成品摆在桌上。

“……这里还真存放卷宗啊。”宋时谦慨叹地说。

“不然呢?”

宋时谦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一个专门针对他设下的陷阱,毕竟刚开地窖的时候空气那么潮湿,根本不是适合保存记录的地方。宋时谦也是因此对殷一璀有了方便,才能及时防住阿笙的偷袭。

但现在事情说开之后他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又发现了漏洞:他一介籍籍无名之辈,有什么资格让天问阁如此大费周折?

宋时谦解释了一番之后殷一璀恍然大悟,折扇合上又打开:“这里确实很久没人来过了,建造的时候为了防止卷宗损毁和窒息死亡,修建了很长的通道,潮气会被引到接近出入口的位置,还有对应的通风措施,为避免措施失效,还要求下来的人必须秉烛先行,倘若烛火熄灭必须立即撤退,要说具体的原理我也不了解……好了,我们到了。”

这座地窖里竟然别有洞天,墙上镶嵌着金属烛台,用煤油灯一盏一盏点燃之后这片庞大的地下空间的全貌才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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