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谢覆衾诚实地摇了摇头,然后说:“我只是想做你的学生,没想做你的弟子。”

巫弦看着他,他也看着巫弦。

良久,巫弦捂着脸长长叹了口气,呻吟了一声:“你不早说?”

谢覆衾为自己分辩:“我说了。”

“你……算了。”巫弦从椅子上没骨头一样慢慢滑到了地上,靠在一条椅子腿上,从旁边扯了个蒲团垫到屁股底下,扭了扭姿势,神奇地盘膝坐稳了。

无论之前的沟通有什么误会,师徒名分都定了,这时候也没什么后悔的余地,想要解除代价大得吓人。巫弦摇了摇头:“也是我事先没有问清楚,但事已至此,本座亦无可奈何。”

对谢覆衾来说并不是没有办法解除关系,他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师徒关系也不错,于是没有吭声,默认了巫弦的话。他本想复刻东方柳和宋时谦的关系模式,但此时他又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好。

师父……还真是很新奇的体验。

巫弦盘膝开始打坐调息,适应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谢覆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愉快地决定出去找小伙伴玩耍,临出院门时,他犹豫了一下,想到新认的便宜师父好像很容易死的样子,万一他不在的时候师父又死了怎么办?

谢覆衾单手按在地上,触须自小院边缘探出头来,和周围的所有花草树木一样无害而不起眼。淡灰色的烟雾渐渐升腾起来,他给小院布了个法术,让外人容易忽视它的存在,除非巫弦走出来,否则别人在门口绕几圈都意识不到这里还有建筑。

大功告成!

“阁下请回吧,天问阁近日不见客。”

宋时谦刻意将声音压得沙哑,和自己的真实身份区别开来,身高没办法改变,干脆化装成发育不良的侏儒。他给通传的阁人又塞了一袋金叶子,无奈道:“劳烦替我通传一番,在下想问的都是些陈年旧事,想必阁中留有存档,报酬都好说。”

阁人掂了掂袋子的重量,似是左右为难,终于还是弯下腰来,小声说:“阁下,不是我等不愿开门做生意,实在是阁中忙得不可开交,抽不出去调取卷宗的人手。”

宋时谦只得从天问阁铩羽而归,刚回了客栈将门关上,便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天问阁忙他信,但忙到连调取卷宗的人手都没了?连锁产业家大业大的,说是这么点人都抽不出来他是一万个不信,更有可能是他们在钓鱼……钓那些想要趁虚而入的人。

宋时谦把其他情报机构都跑了个遍,总算拿到了些边角料消息,譬如说三年前城门附近确实发生过一起单方面的围杀,被围杀者连同随从无一幸免。但要知道更多,他就付不起继续深问的价码了,钱是一个方面,还要有分量与之相称的“秘密”。

天问阁确实忙,也确实在钓鱼,钓完几波要趁虚而入的人之后刚刚收网,就收到了让他们忙起来的消息的后续:红衣刀客带进城的小孩在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上闲逛。

残月典当行的动作最快,迅速派了一队人跟踪尾随。其他机构的人也没闲着,残月教和南离剑派打得如火如荼不是秘密,弦月对阵赤霄剑,剑主当场死亡不是秘密,弦月被燎云客追杀,重伤逃离到边境一带也不是秘密。情报机构疯了一样找他们的消息,无论是卖给残月教还是南离剑派都是一笔千载难逢的机遇。

弦月轻功绝世,跟丢了也是情理之中,但逮不到正主还逮不到这个不知所谓的小孩吗!

奈何这孩子和巫弦如出一辙,轻功好得没朋友。事实证明,他们确实逮不到。

谢覆衾在店铺之间穿梭,认真地货比三家。在他吸收的记忆中,“见朋友要带礼物”是一项普遍而广泛的礼仪,他也准备给宋时谦带一份伴手礼,既不能太廉价也不能太贵重,不能太浮夸也不能太简陋……

人类的礼仪好麻烦。

他在铸剑坊内看了又看,总也不满意,别说是他未来将要赠予的,比东方柳开炉铸造的第一把剑也差远了。宋时谦习剑,别的都可以将就,唯独手中之剑必须完美。

谢覆衾忽然有了灵感,没有合适的剑,那就送他合适的剑穗吧!完美符合礼物的所有要求。

旁边的一家成衣店就是天问阁的产业,收到消息之后他们第一时间都往这里派人,还和残月典当行的人碰上了,同行相轻自然早有摩擦,但消息要紧,可是双方你争我抢地往谢覆衾刚进的针线坊里进去一瞧,连个小孩的影子也没有,战战兢兢的店主老实交代,确实有个孩子来买了一些丝线,站在那里灵巧地做了一只墨色缠银线的剑穗流苏,上面还串了个看不出材质的灰色珠子。

“宋时谦。”

似曾相识的嗓音,似曾相识的背后叫名字。

宋时谦吓了一跳,下意识按了按帷帽,确认自己没露脸,声音还是假扮的沙哑音色:“你认错人了吧?”

转过头却发现身后的人模样挺眼熟,正是在城外有一面之缘的谢覆衾。

——他记得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它起得很奇怪,哪有父母会给孩子起名“父亲”的?

“没认错啊,你不记得我了吗,小时候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谢覆衾将自己精心手作的剑穗交给他,问:“我帮你戴上还是你自己戴?”

宋时谦不由莞尔,顺嘴回答:“我自己戴吧。”

转头一想不对,他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把东西接过来了?这个小玩意儿一看就是剑穗,珠子也不像什么值钱材质,退回去显得反应太过。不过他现在没有佩剑,就顺手系在了腰带上。

低头的这片刻功夫,他恰好看见谢覆衾腰带上挂着的镂空香囊,做工精致得不像是边城会出现的东西。

它看上去只是一只香囊,实则是残月教弦月——也就是巫弦——的教内凭证,上面看似千篇一律的弦月镂空纹路都有特别的含义,内部藏有细小的机关,可以传达简单的信息。他濒死之际力有不逮,想让谢覆衾把这东西带到边城卖掉,好让教内知道自己已经身死。

结果巫弦死而复生之后忘了这一茬,还在打坐呢,谢覆衾则是理所当然认为这是自己的东西了:师父亲手送给我让我换钱去的!他虽然没准备用这个换钱,但送给宋时谦他是一点也不介意。

谢覆衾刚准备将弦字令解下,犹豫了一下说:“你喜欢这个?现在还不能给你,会给你惹麻烦的,再过几年我再把它送给你。”

宋时谦也只是随便一看,听他这么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两人鸡同鸭讲地交流一通之后,宋时谦豁然开朗:原来这是某位修真界前辈的遗孤,被师门长辈带着在边境历练,看到我是难得的同龄人所以与我结交。

两人从剑穗聊起,一提到剑,宋时谦的话就有些停不下来,随意谈了谈对剑道的理解,谢覆衾竟然总能接上他的思路,虽然似乎更擅长用鞭子一类柔软的长条形武器,但武器这方面总是触类旁通的。宋时谦和他越聊越投机,顿感相见恨晚,没一会儿竟相互引为知己。

谢覆衾轻轻捻了捻指尖,他一开始觉得见到宋时谦就够了,见面之后又觉得做朋友就够了,现在他们应该算是朋友了吧?可是他仍然觉得,还远远不够。

宋时谦脚步一拐,从茶馆里抱了两壶茶出来,将其中一壶抛给谢覆衾,自己拎着另外一壶,两人并肩坐在客栈的屋顶上,以茶代酒拜了个兄弟。

“——那孩子腰上挂的确定是弦字令确认不是仿制品?”

残月典当行的掌柜笃定地点头:“暗月大人,我近距离观察过,香囊内部确实有机关,花纹排布也分毫不差。”

他对面的男人耳后隐秘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弯月刺青,代表着他暗月的身份,在残月教有着仅次于那些“大人物”的地位。残月教内以月相为名,拥有代号的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其中之一的权利就是可以任意选择自己的“暗月”,作为仆从也作为自己的代言人,共享他们的部分权柄。

暗月点了点头,脚步一转就出了门。

许久后,掌柜旁边探出个头来,新从教内拨到他手底下的小伙计战战兢兢地说:“这位就是暗月大人?”

掌柜的哈哈大笑:“第一次见暗月大人是吧?被吓到了没?”

伙计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暗月大人们的气场都这么冷吗,他一进来我全身都要结冰了。”

掌柜揉了揉他的头,教他:“也不必这么害怕,没有那些‘大人物’的指示,他们也不敢对教内其他人动手,否则惹了麻烦随时会被换掉。”

伙计一起在教内也听过别人的闲言碎语,好奇地说:“据说暗月都是大人们的狗……”

掌柜吓得一掌捂住他的嘴:“这可不能瞎说!当心你的脑袋!”

伙计也吓得不知所措,过了几秒发现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才悄悄缩了缩头。

这话暗月其实听见了,但他完全不以为忤,做狗怎么了,很多人想做狗还做不上呢。教内不区分暗月具体是哪位大人的暗月,他的主人可是四巫之首弦月,能做他的狗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即的梦想。

暗月听闻了主人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到了边城来,巫弦在这里落脚的安全屋——包括位于城内不同方位的几座小院——都是他一手置办的,挨个走了一圈之后发现有一座鬼打墙似的怎么找也找不到,其他几座倒是完全没有入住的迹象。

暗月在鬼打墙周围绕了好几圈,想了各种办法里面都没人搭理,这时得了典当行的消息,说是那个和巫弦一起进城的孩子有踪迹了,他觉着主人也许有什么特殊指令,马不停蹄地往谢覆衾的方向赶。

谢覆衾和宋时谦并排坐在屋顶上,宋时谦一直在小心掩藏身份,头戴帷帽,音色沙哑,因而说话不多,谢覆衾对他的情况门儿清,也不追问,就兴致勃勃地和他说些八卦奇闻,一个说一个听,倒也相处得挺和谐。

“……你说天问阁?我当然知道啊,边城里住得稍微久一点的都听说过吧,”谢覆衾神神秘秘地凑过去跟他咬耳朵:“天问阁的少阁主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们两个的故事很有趣哦。”

宋时谦托着下巴斜过眼看他:“怎么,你见过天问阁的少阁主?”想也知道天问阁的少东家不可能随便暴露身份隐私嘛。

谢覆衾承认:“之前确实没见过,但是——”他随手一指数百米外的檐下,一位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年手持折扇站在那里,正朝他们这个方向看。

宋时谦的目光被他引着朝那里看去,少年见他转头看来,仅是微讶,就轻摇折扇朝他一笑,摇扇子的指尖一动,恰露出拇指上戴的铜绿徽戒。同样的徽章宋时谦也见过,在他求见天问阁那家店里的柜台上。

宋时谦瞳孔微缩,视线在方圆数百米十几处躲藏点依次扫过,看见了不少一闪而过的身影。而在明处,一位大爷戴着草帽拄着铁锹,正手搭凉棚朝他这里看,一座四层酒楼的顶层,容貌普通的黑衣男人站在栏杆前,遥遥向他祝杯。

宋时谦目瞪口呆,差点以为自己身份暴露了,但想想又觉得不对,如果他身份暴露了,怎么可能这么和平。几秒后,他的目光挪到谢覆衾身上。

面前的少年笑得灿烂又得意:“对呀,他们全都是来找我的。”

宋时谦差点以为自己猜错了,说不定谢覆衾是哪个大宗门的少主,这些人都是来保护他的……

谢覆衾说:“知道我的身份很了不得了吧,要是你以后碰上有人要杀你,你就告诉他你是谢覆衾的挚友。”

“然后他们就会把我放了?”

谢覆衾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笑得更灿烂了:“不不不,他们会留你一条命严刑拷打,想办法通过你把我钓出来。”

宋时谦:“……那你得是多招人恨啊。”

谢覆衾说:“你就说你到时候活没活下来吧?”

宋时谦只当他开玩笑,轻笑着摇了摇头,谢覆衾却忽然严肃了神情,凑到他面前,很认真地说:“如果遇到意外,你一定要想尽所有办法活下来,哪怕多活一时片刻也好,说不定就差这点时间,救援就赶到了呢。”

宋时谦被他严肃的表情震住了,同样认真地向他保证:“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会放弃生命的,我的命很宝贵,还有很多要去做的事。”

谢覆衾朝他伸出左手小拇指:“拉钩。”

宋时谦也伸出一只小拇指钩上他的:“拉钩。”

谢覆衾微笑着说:“要是你违约了怎么办?”

宋时谦想了想:“那你揍我一顿?”

“我可没有鞭尸的爱好。”

“那你说怎么办?”

“罚你再活过来。”

宋时谦假装害怕道:“那我不就要变成僵尸妖怪了?就算为了这个我也不能擅自死掉了啊!”

谢覆衾说:“那我们就这么说好了?”

宋时谦说:“嗯,说好了。”

“一百年不许变。”

“盖章。”

骗子。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谢覆衾把茶壶抛给他,自己跃下房顶,看他离去的方向,是朝四层酒楼的顶层去了。

宋时谦茫然地捧着茶壶。

等他一下?等什么?

铁锹大爷皱了皱眉,上下一扫谢覆衾和那位黑衣男人,就果断放弃追赶,而是一瘸一拐朝宋时谦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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