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少年没有去接，深灰色的眸子中没有什么情绪，他说：“这是你的。”
宋时谦一愣，有点弄不清这个少年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要回这颗种子？”少年摇了摇头。
“那……我无意间和你结过仇？”
少年仍然摇了摇头。
宋时谦便问：“你找我是为了做什么？”
少年不说话，片刻后说：“我不知道。”
宋时谦隐隐感觉对方和自己很像，不由猜测他是否会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兄弟，试探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贝洛。”
宋时谦说：“那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
少年思考着，慢慢点了点头，承认道：“在人类的角度看，确实会有些奇怪，你可以叫我你最熟悉的名字。”
宋时谦懵然地看着他，无意识地重复道：“最熟悉的名字？”
少年笃定地点头，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可以叫我谢覆衾。”
在宋时谦看来，少年只是低头沉思了十几秒，却不知他站在平凡的土地上，也站在时间的蛛网间，他向前走去，也往回眺望，在发生之前就得知结果，与时间线上的众我一体共生。
宋时谦又确认了两遍，那颗种子真的是送给他的，就满腹疑惑地与名为谢覆衾的少年分别，继续匆匆赶往他的目的地。他不时感到若有若无的窥视，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问老师东方柳更是毫无察觉，只好将这件事暂时按下不提。
谢覆衾哼着歌，脚步轻快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去。他不能离宋时谦太近，否则很容易把他吓跑，但也不能离他太远，那样就没法时时刻刻地凝望着他，所以同在一座城池却不碰面就是最好的选择。
边城——也就是宋时谦的目的地——是距离龙脊关最近的一座城池，也是当年宋时谦父母的殒身之地。
它十几年前还不叫这个名字。这座城池有一个很特别的传统，每任城主都会用自己的姓氏为它冠名，端的是天高皇帝远。这里曾经驻扎了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与北狄多年分庭抗礼，很长一段时间“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城池渐以将军姓氏代称，将军拥兵自重，去世后指他的副将接任城主……如此数代之后，传统就保留下来，堪称是边境土皇帝。宋父母会选择躲进这里也是看中了这种权力体系的隔绝性。
不过自从银羽卫杀到，专司暗杀的三更营趁夜屠了城主府上下，这一下仿佛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连四任新城主上任不到两个月就暴死，城池的名字改得飞快，于是新的名字在跑商的队伍中流传开了，他们都叫这里“边城”。后来的第五任城主实在怕得要命，千方百计和银羽卫通了联系。说来也怪，这之后，城主上任暴死的惨剧终止，他也不敢延续传统给城池改名，老老实实窝在朝廷的阴影下交钱交权，于是边城就一直叫边城了。
宋时谦沿着来往人踩出来的大路一路直行，片刻后回头望去，那个奇怪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事实上谢覆衾没完全和他走同一条路，隔一段遇到小的分叉口就拐弯不断偏移路线，多绕着边城走了大半圈之后绕到了它另一个城门。遥遥望去能看到起伏的山丘和山丘上半疏不密的树林，边上不远就是一个天然形成、后来被人掘得越来越深的大坑，附近居民都管这里叫乱葬岗。
“当心，别一个人钻进去，当心晚上有鬼！”
谢覆衾回过头，笑眯眯地向好心提醒的大娘打了个招呼，然后毫不迟疑地一头钻进了树林。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大娘叹了口气，瞧着天色不早了，也没空去管陌生人，提着篮子匆匆往回走去。
谢覆衾在乱葬岗大坑边看了一眼已经知道所谓的“鬼”是怎么回事了，准确来说和宋时谦还有很大关系，但他也无意提前把谜面都没展示的秘密捅开，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山丘与城门两点连线的最近处能看到石板铺成的小路，捯饬得比城里还整齐——两边还能看到不少已然风化的半人高墓碑。没错，这里是边城祖上——也许十八代都有——的埋骨地，世代打理之下自然整齐美观。
不过石板路只有一二百米长，再往里去，铺的就是石子了，深深嵌进泥土，标示出一条“官道”。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分开的岔道，只是些踏平踏硬了的黄泥，分岔口附近的树木上往往会系一条布料，有些上面还绣着字迹，都是些姓氏，因多年风吹雨打已经褪色得厉害。清明祭祖的时候边城居民就会提些食物酒水到墓前来，为了防止不记得路，就在岔道留下特别的标志物。
谢覆衾在林子里钻了又钻，从黄泥地走到青草地再走过一片突兀的空地，说来也怪，空地旁竟矗立着一块比人还高许多的石头，顶上活像剃了平头一样剖出光滑整齐的截面。
谢覆衾绕到巨石后面，不出意外地看见那里有人。
那人盘膝靠坐在巨石上，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手虚虚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匕首，身上着一袭红衣，只是胸腹处颜色明显深上许多。听见动静，那人一歪头，让长发滑到耳后，一张昳丽如妖的脸庞就露了出来，与此同时他握住匕首的手一紧，看清来的只是个小孩之后，手指又无力地松开。
男人伸出另一只手朝谢覆衾勾了勾手指：“你是谁家小孩？跑这里来做什么？”短短两句话，他刚说完就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待咳嗽平息之后接着道：“迷路了么？靠近些，我送你回家。”
谢覆衾抱着手臂说：“我没有迷路，我是来找你的。”
男人笑道：“找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覆衾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然后说：“你是边城附近最强的人，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男人饶有兴致地问。
“收我做弟子，躲在我的戒指里，然后教我功法、陪我寻宝、时不时给我一些指点和法宝、等我长大之后来杀我再被我杀掉。”谢覆衾回忆了一下东方柳的行径，然后确认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哪里戳到男人笑点了，他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捶着地，兀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本座见过最有趣的小孩，要是你一个月之前跟我说这句话，我肯定就答应了。”
谢覆衾追问：“那现在为什么不行？”
“我要死啦。”他上下看了看谢覆衾，从腰间解下一只玲珑香囊，抖腕抛给他道：“这个还值一些钱，送你了，拿去典当行卖掉能得些盘缠，找别人去吧。”
谢覆衾把香囊拎在面前看了看，这东西很漂亮，下面坠着银色流苏，银质的小球镂空雕着环环相扣的弦月纹样，里面是一枚散发着幽幽兰花香气的玲珑香丸。他毫不客气地把香囊挂到腰间，然后愉快地说：“也就是说只要你死不掉就行了对吧。”
他丝毫没有征求男人意见的意思，大声宣布道：“那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弟子了！”
·
巫弦年近不惑，入的是魔教，练的是邪功，干的是缺德事，也没想过自己能善终，果然被老对手撵得如同丧家之犬。老对手逮着了他落单的机会，连捅了他三四刀。巫弦负伤逃走，强撑着到死去的搭档的埋骨之地，却连掀开墓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等着曝尸荒野，谁知道却遇见个奇怪的小孩，强行做了他的关门大弟子。
为什么说是强行呢？因为短暂的思维断层后，巫弦发现自己的神识正待在他的“弦字令”香囊里，被这小孩挂在腰上。
谢覆衾特地把香囊捧在手上说：“老师，委屈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把老师的躯体修复之后，你再回去。”
修复这个词用得有点怪，巫弦只当是童言无忌，结果谢覆衾蹲下身凑到他无灵的空壳躯体面前，将一只手覆盖到了他的胸口——也就是致命伤的所在之处——巫弦眼睁睁地看着灰白色的触须从伤口中生长出来，填补了血肉的缺口。他脸颊一侧有一道清浅的伤口，此时这道伤口也被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长的灰线。
张牙舞爪的触须从伤口处冒出丛生的枝蔓来，被谢覆衾并指为刀贴着皮肤削去。伤口收得齐整，没有一丝狰狞的起伏，乍一看还真像是伤口自然愈合。
巫弦的意识再次产生突兀的停顿，眼前陡然天旋地转，紧接着，视线升到他熟悉的高度，面前的小孩面容稚嫩，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外袍，叉着腰在他眼前挥手：“喂喂喂，能看见吗？”
巫弦眨了眨眼，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谢覆衾狐疑地绕着他的身体打转，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手艺生疏，失败了吗？”
巫弦低低咳了一声，忽然发现，始终折磨着他的刺痛和钝痛一起消失无踪，他迟疑着伸出一只手按住自己本应断掉的那几根肋骨——它们坚固如初。
谢覆衾高兴地：“太好啦，能思考也能行动，不用再来一遍了。”
巫弦扶着巨石站起身来，重伤的身体没有丝毫滞涩。他内视己身，干涸的灵脉充盈着灵气，曾被剑气击碎的内脏披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他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血液颜色暗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鲜红向紫红转变。
换句话说，他就像那些专修借尸还魂术的邪修一样，穿着自己的遗体起死回生了。
“你是尸妖术的传人？！”巫弦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只比自己腰高一点的孩子，活像看到恐龙复活。当初的邪修大剿灭之后，尸妖俨然成为了修真界的传说，和许多其他邪修术法一起作古了，现存的魔功邪功都是当初被漏下的，比起远古邪修在“邪”之一字上还是差得远了。当今魔修也就祸害祸害自己，顶多祸害亲戚朋友，远古邪修当真是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生民嚎哭。
比如说据传言，当年攻破一座传承尸妖术的寨子之后，修士在里面发现一座封闭巨池，上面加盖，仅留几道缝隙用来流通空气，旁边仅有一位老仆留守旁侧，连滚带爬扑过来拼命央求，距离九九八十一天只差最后一天，不能现在打开云云。攻进去的修士早被一路上看到的血腥景象刺激得麻木了，一刀将他枭首然后开池，一股熏天的臭气几乎能把人熏晕，满是黑红交错的血肉。有胆子大的跳下去查看，从里面拣出九百九十九具婴孩遗骨，无一存活，附近丢失婴孩的人家根本认不出来哪个是自家的孩子，只得合坟共葬。
巫弦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将匕首插进刀鞘挂在腰间，牵起谢覆衾的手说：“既然这样，待我回教，就为你举办收徒典礼。”
谢覆衾向他展了个笑，同样将触须收回，说：“好。”
次日清晨，姿容昳丽的红衣刀客牵着个不大起眼的孩子进了城。
乞丐、流浪儿、无家可归者、苟活的老人……从最底层最肮脏的贫民口中，这个消息在暗中迅速席卷了整个边城，一时间信鸽信鹰齐飞，马匹匆匆来去。
天问阁作为边境最大的连锁情报机构自然是最先得到消息的那批人之一，连殷阁主都被惊动，拖着病体召集阁中武者，没法跟踪就全程地毯式搜索，必须掌握他的动向。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情报机构，甚至还有一家典当行，正密切关注着相关消息。
边城看似平静，实则静水下是汹涌的暗潮。
巫弦带着谢覆衾在城中绕了几圈，身形一晃就轻松把追踪的人甩开，这是顶级轻功的体现，身轻如燕，飘渺无踪。巫弦半抱着谢覆衾轻盈落在一户平凡的独门小院前，从门口的花坛里翻出钥匙，开门，反锁，进屋一气呵成。
这座小院显然不时打扫，院中种了棵树，地上却只有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
巫弦领着谢覆衾进了屋，在抽屉里翻箱倒柜找了片刻，翻出来一包粗劣的茶叶递给谢覆衾。
谢覆衾疑惑地看着他。
巫弦看着他什么也不懂的样子，只得无奈地起身，亲自去打了一锅井水烧开，泡了一缸茶。
小院里没有精致的瓷胎茶具，茶缸是陶泥烧成的，还缺了个角，上面漂浮的茶叶大小不一，有的叶子还被虫啃了一串洞眼。巫弦端着茶碗递给谢覆衾，俯身教他：“典礼是给外人看的，教内只认收徒仪式，现在条件简陋做不了多的，我们也简省些，你行三鞠躬大礼，互表拜师心意，你再为我奉茶，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巫弦抽了三炷香点起，面朝西方站好，先拜了一拜，然后沉声道：“残月教一百四十五代弦月上禀祖师，今特收开山弟子以承道法，望皇天后土在上，仙灵为鉴，祖师为证，”说完之后又拜了一拜，将香插到香炉里，自己在大堂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让谢覆衾站在他旁侧。
谢覆衾朝他三鞠躬，然后端茶奉上，道：“弟子谢覆衾敬上。”
巫弦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然后说：“师徒礼成。”
屋内无风，但三炷香霎时间齐齐熄灭，只剩下袅袅青烟在屋内流转，经久不散。两人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联系将他们串连在一起，同时隐秘的纽带也带来亲密感——修界的师徒关系有天地君亲师为证，比什么契约规矩都有效，一直有个说法，师父是徒弟的再生父母，确有其事。
巫弦又默祷了几句才放松下来，笑着对谢覆衾道：“是不是发现收徒仪式很短，吓了一跳？”
宋时谦一愣，有点弄不清这个少年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要回这颗种子？”少年摇了摇头。
“那……我无意间和你结过仇？”
少年仍然摇了摇头。
宋时谦便问：“你找我是为了做什么？”
少年不说话，片刻后说：“我不知道。”
宋时谦隐隐感觉对方和自己很像，不由猜测他是否会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兄弟，试探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贝洛。”
宋时谦说：“那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
少年思考着，慢慢点了点头，承认道：“在人类的角度看，确实会有些奇怪，你可以叫我你最熟悉的名字。”
宋时谦懵然地看着他，无意识地重复道：“最熟悉的名字？”
少年笃定地点头，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可以叫我谢覆衾。”
在宋时谦看来，少年只是低头沉思了十几秒，却不知他站在平凡的土地上，也站在时间的蛛网间，他向前走去，也往回眺望，在发生之前就得知结果，与时间线上的众我一体共生。
宋时谦又确认了两遍，那颗种子真的是送给他的，就满腹疑惑地与名为谢覆衾的少年分别，继续匆匆赶往他的目的地。他不时感到若有若无的窥视，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问老师东方柳更是毫无察觉，只好将这件事暂时按下不提。
谢覆衾哼着歌，脚步轻快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去。他不能离宋时谦太近，否则很容易把他吓跑，但也不能离他太远，那样就没法时时刻刻地凝望着他，所以同在一座城池却不碰面就是最好的选择。
边城——也就是宋时谦的目的地——是距离龙脊关最近的一座城池，也是当年宋时谦父母的殒身之地。
它十几年前还不叫这个名字。这座城池有一个很特别的传统，每任城主都会用自己的姓氏为它冠名，端的是天高皇帝远。这里曾经驻扎了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与北狄多年分庭抗礼，很长一段时间“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城池渐以将军姓氏代称，将军拥兵自重，去世后指他的副将接任城主……如此数代之后，传统就保留下来，堪称是边境土皇帝。宋父母会选择躲进这里也是看中了这种权力体系的隔绝性。
不过自从银羽卫杀到，专司暗杀的三更营趁夜屠了城主府上下，这一下仿佛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连四任新城主上任不到两个月就暴死，城池的名字改得飞快，于是新的名字在跑商的队伍中流传开了，他们都叫这里“边城”。后来的第五任城主实在怕得要命，千方百计和银羽卫通了联系。说来也怪，这之后，城主上任暴死的惨剧终止，他也不敢延续传统给城池改名，老老实实窝在朝廷的阴影下交钱交权，于是边城就一直叫边城了。
宋时谦沿着来往人踩出来的大路一路直行，片刻后回头望去，那个奇怪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事实上谢覆衾没完全和他走同一条路，隔一段遇到小的分叉口就拐弯不断偏移路线，多绕着边城走了大半圈之后绕到了它另一个城门。遥遥望去能看到起伏的山丘和山丘上半疏不密的树林，边上不远就是一个天然形成、后来被人掘得越来越深的大坑，附近居民都管这里叫乱葬岗。
“当心，别一个人钻进去，当心晚上有鬼！”
谢覆衾回过头，笑眯眯地向好心提醒的大娘打了个招呼，然后毫不迟疑地一头钻进了树林。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大娘叹了口气，瞧着天色不早了，也没空去管陌生人，提着篮子匆匆往回走去。
谢覆衾在乱葬岗大坑边看了一眼已经知道所谓的“鬼”是怎么回事了，准确来说和宋时谦还有很大关系，但他也无意提前把谜面都没展示的秘密捅开，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山丘与城门两点连线的最近处能看到石板铺成的小路，捯饬得比城里还整齐——两边还能看到不少已然风化的半人高墓碑。没错，这里是边城祖上——也许十八代都有——的埋骨地，世代打理之下自然整齐美观。
不过石板路只有一二百米长，再往里去，铺的就是石子了，深深嵌进泥土，标示出一条“官道”。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分开的岔道，只是些踏平踏硬了的黄泥，分岔口附近的树木上往往会系一条布料，有些上面还绣着字迹，都是些姓氏，因多年风吹雨打已经褪色得厉害。清明祭祖的时候边城居民就会提些食物酒水到墓前来，为了防止不记得路，就在岔道留下特别的标志物。
谢覆衾在林子里钻了又钻，从黄泥地走到青草地再走过一片突兀的空地，说来也怪，空地旁竟矗立着一块比人还高许多的石头，顶上活像剃了平头一样剖出光滑整齐的截面。
谢覆衾绕到巨石后面，不出意外地看见那里有人。
那人盘膝靠坐在巨石上，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手虚虚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匕首，身上着一袭红衣，只是胸腹处颜色明显深上许多。听见动静，那人一歪头，让长发滑到耳后，一张昳丽如妖的脸庞就露了出来，与此同时他握住匕首的手一紧，看清来的只是个小孩之后，手指又无力地松开。
男人伸出另一只手朝谢覆衾勾了勾手指：“你是谁家小孩？跑这里来做什么？”短短两句话，他刚说完就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待咳嗽平息之后接着道：“迷路了么？靠近些，我送你回家。”
谢覆衾抱着手臂说：“我没有迷路，我是来找你的。”
男人笑道：“找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覆衾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然后说：“你是边城附近最强的人，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男人饶有兴致地问。
“收我做弟子，躲在我的戒指里，然后教我功法、陪我寻宝、时不时给我一些指点和法宝、等我长大之后来杀我再被我杀掉。”谢覆衾回忆了一下东方柳的行径，然后确认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哪里戳到男人笑点了，他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捶着地，兀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本座见过最有趣的小孩，要是你一个月之前跟我说这句话，我肯定就答应了。”
谢覆衾追问：“那现在为什么不行？”
“我要死啦。”他上下看了看谢覆衾，从腰间解下一只玲珑香囊，抖腕抛给他道：“这个还值一些钱，送你了，拿去典当行卖掉能得些盘缠，找别人去吧。”
谢覆衾把香囊拎在面前看了看，这东西很漂亮，下面坠着银色流苏，银质的小球镂空雕着环环相扣的弦月纹样，里面是一枚散发着幽幽兰花香气的玲珑香丸。他毫不客气地把香囊挂到腰间，然后愉快地说：“也就是说只要你死不掉就行了对吧。”
他丝毫没有征求男人意见的意思，大声宣布道：“那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弟子了！”
·
巫弦年近不惑，入的是魔教，练的是邪功，干的是缺德事，也没想过自己能善终，果然被老对手撵得如同丧家之犬。老对手逮着了他落单的机会，连捅了他三四刀。巫弦负伤逃走，强撑着到死去的搭档的埋骨之地，却连掀开墓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等着曝尸荒野，谁知道却遇见个奇怪的小孩，强行做了他的关门大弟子。
为什么说是强行呢？因为短暂的思维断层后，巫弦发现自己的神识正待在他的“弦字令”香囊里，被这小孩挂在腰上。
谢覆衾特地把香囊捧在手上说：“老师，委屈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把老师的躯体修复之后，你再回去。”
修复这个词用得有点怪，巫弦只当是童言无忌，结果谢覆衾蹲下身凑到他无灵的空壳躯体面前，将一只手覆盖到了他的胸口——也就是致命伤的所在之处——巫弦眼睁睁地看着灰白色的触须从伤口中生长出来，填补了血肉的缺口。他脸颊一侧有一道清浅的伤口，此时这道伤口也被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长的灰线。
张牙舞爪的触须从伤口处冒出丛生的枝蔓来，被谢覆衾并指为刀贴着皮肤削去。伤口收得齐整，没有一丝狰狞的起伏，乍一看还真像是伤口自然愈合。
巫弦的意识再次产生突兀的停顿，眼前陡然天旋地转，紧接着，视线升到他熟悉的高度，面前的小孩面容稚嫩，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外袍，叉着腰在他眼前挥手：“喂喂喂，能看见吗？”
巫弦眨了眨眼，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谢覆衾狐疑地绕着他的身体打转，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手艺生疏，失败了吗？”
巫弦低低咳了一声，忽然发现，始终折磨着他的刺痛和钝痛一起消失无踪，他迟疑着伸出一只手按住自己本应断掉的那几根肋骨——它们坚固如初。
谢覆衾高兴地：“太好啦，能思考也能行动，不用再来一遍了。”
巫弦扶着巨石站起身来，重伤的身体没有丝毫滞涩。他内视己身，干涸的灵脉充盈着灵气，曾被剑气击碎的内脏披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他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血液颜色暗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鲜红向紫红转变。
换句话说，他就像那些专修借尸还魂术的邪修一样，穿着自己的遗体起死回生了。
“你是尸妖术的传人？！”巫弦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只比自己腰高一点的孩子，活像看到恐龙复活。当初的邪修大剿灭之后，尸妖俨然成为了修真界的传说，和许多其他邪修术法一起作古了，现存的魔功邪功都是当初被漏下的，比起远古邪修在“邪”之一字上还是差得远了。当今魔修也就祸害祸害自己，顶多祸害亲戚朋友，远古邪修当真是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生民嚎哭。
比如说据传言，当年攻破一座传承尸妖术的寨子之后，修士在里面发现一座封闭巨池，上面加盖，仅留几道缝隙用来流通空气，旁边仅有一位老仆留守旁侧，连滚带爬扑过来拼命央求，距离九九八十一天只差最后一天，不能现在打开云云。攻进去的修士早被一路上看到的血腥景象刺激得麻木了，一刀将他枭首然后开池，一股熏天的臭气几乎能把人熏晕，满是黑红交错的血肉。有胆子大的跳下去查看，从里面拣出九百九十九具婴孩遗骨，无一存活，附近丢失婴孩的人家根本认不出来哪个是自家的孩子，只得合坟共葬。
巫弦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将匕首插进刀鞘挂在腰间，牵起谢覆衾的手说：“既然这样，待我回教，就为你举办收徒典礼。”
谢覆衾向他展了个笑，同样将触须收回，说：“好。”
次日清晨，姿容昳丽的红衣刀客牵着个不大起眼的孩子进了城。
乞丐、流浪儿、无家可归者、苟活的老人……从最底层最肮脏的贫民口中，这个消息在暗中迅速席卷了整个边城，一时间信鸽信鹰齐飞，马匹匆匆来去。
天问阁作为边境最大的连锁情报机构自然是最先得到消息的那批人之一，连殷阁主都被惊动，拖着病体召集阁中武者，没法跟踪就全程地毯式搜索，必须掌握他的动向。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情报机构，甚至还有一家典当行，正密切关注着相关消息。
边城看似平静，实则静水下是汹涌的暗潮。
巫弦带着谢覆衾在城中绕了几圈，身形一晃就轻松把追踪的人甩开，这是顶级轻功的体现，身轻如燕，飘渺无踪。巫弦半抱着谢覆衾轻盈落在一户平凡的独门小院前，从门口的花坛里翻出钥匙，开门，反锁，进屋一气呵成。
这座小院显然不时打扫，院中种了棵树，地上却只有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
巫弦领着谢覆衾进了屋，在抽屉里翻箱倒柜找了片刻，翻出来一包粗劣的茶叶递给谢覆衾。
谢覆衾疑惑地看着他。
巫弦看着他什么也不懂的样子，只得无奈地起身，亲自去打了一锅井水烧开，泡了一缸茶。
小院里没有精致的瓷胎茶具，茶缸是陶泥烧成的，还缺了个角，上面漂浮的茶叶大小不一，有的叶子还被虫啃了一串洞眼。巫弦端着茶碗递给谢覆衾，俯身教他：“典礼是给外人看的，教内只认收徒仪式，现在条件简陋做不了多的，我们也简省些，你行三鞠躬大礼，互表拜师心意，你再为我奉茶，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巫弦抽了三炷香点起，面朝西方站好，先拜了一拜，然后沉声道：“残月教一百四十五代弦月上禀祖师，今特收开山弟子以承道法，望皇天后土在上，仙灵为鉴，祖师为证，”说完之后又拜了一拜，将香插到香炉里，自己在大堂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让谢覆衾站在他旁侧。
谢覆衾朝他三鞠躬，然后端茶奉上，道：“弟子谢覆衾敬上。”
巫弦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然后说：“师徒礼成。”
屋内无风，但三炷香霎时间齐齐熄灭，只剩下袅袅青烟在屋内流转，经久不散。两人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联系将他们串连在一起，同时隐秘的纽带也带来亲密感——修界的师徒关系有天地君亲师为证，比什么契约规矩都有效，一直有个说法，师父是徒弟的再生父母，确有其事。
巫弦又默祷了几句才放松下来，笑着对谢覆衾道：“是不是发现收徒仪式很短，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