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这边耽搁拖延了一会儿,来迟一步的暗月也循着这边的热闹找了过来,先上下打量一番谢覆衾没受伤才松了口气,默默走到谢覆衾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候立。虽然谢覆衾说不要当他的小主人,但暗月的态度上明显还是把他当做正儿八经的小主人来侍候的。

谢覆衾今晚也和宋时谦玩得很开心,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你去忙吧,下次再见!”

宋时谦看完热闹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才想起来今晚是被某人从床上硬拉起来的,那一阵的激动过去了,困意就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他和谢覆衾挥了挥手,看着暗月想要伸手他抱起,被后者拒绝之后两人各自纵起轻功——以一个羚羊挂角般无法捕捉的诡异速度和角度消失在视野里。

这样的轻功根本就是自己无法企及的,对方输给自己一个秘密分明是故意为之!宋时谦的感受一时之间有些微妙:背景强大的神秘少年三番五次对自己主动示好,很少有人能无动于衷吧?就算仅凭个人魅力,当谢覆衾主动出击想和谁成为朋友的时候,对方很难拒绝他,宋时谦也不能免俗。

也是这样一个缥缈的背影蓦然让他记忆闪回,想到了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那位银羽卫首领葛彰:前日他和谢覆衾坐在屋顶上相谈甚欢时瞥到的,那位戴着草帽拄铁锹的乡野老汉!

谢覆衾和暗月一路无话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暗月压低声音说:“少爷今日打算几时用午饭?”

谢覆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早饭还没吃就算着午饭了?”

“少爷一整晚未曾入眠……”暗月看了一眼谢覆衾,这小子满脸神采奕奕,哪有半分一晚上没睡的疲惫憔悴?简直比刚起床还精神。他嘴里喊的是少爷,心里把他当小主人,身为暗月的本分就是不质疑主人的任何要求。他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再次走进厨房忙碌起来。

出于安全考虑,小院里一个仆从也没有,三餐家务全都是暗月一手操办,各处全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谢覆衾笑嘻嘻地钻进了巫弦的卧房,美艳如妖的男人单手支颐斜在床上睨了他一眼:“和你的小伙伴玩得开心吗?”

“开心,”谢覆衾毫不见外地脱鞋上床抱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师父,我们去龙脊关吧。”

巫弦试图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回来:“去龙脊关干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的小伙伴他住在那里呀,”谢覆衾缠起人来功夫了得,巫弦几次收手都没能成功,“师父~我要去找他玩嘛~”

几番往复纠缠之后,巫弦手麻了:“……你先放开。”

谢覆衾说:“那师父就答应我。”

“行行行答应你还不行吗。”巫弦赶紧把自己的手臂抢救回来,一抬眼就看到这个小没良心的欢呼着跳下床去厨房了。还能去干什么,当然是去厨房偷吃。

巫弦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这件事暗月也向他禀告过,现在残月教内部势力错杂,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晦月和朔月争权正斗得如火如荼,望月都找借口躲了出去,他现在回到权力中心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各种试探层出不穷。暗月建议他自请流放:也就是找个偏远、鸟不拉屎的地方暂时躲起来,敌在明我在暗才是上乘之策。

巫弦对这些权术谋划十窍通九窍——一窍不通,一贯是暗月给他出谋划策。既然暗月建议他去偏远之地先蹲着,弟子兼救命恩人又想去找他的小伙伴,那么就去龙脊关又有何不可?

巫弦慢慢思索着教内原本派遣到龙脊关的是谁。不管原本是谁,不出几日,都要换成他了。

远在残月教,一封盖着弦月私印的飞信悄无声息地投在教主案头。

负责俗务的朔月第一时间就拿到了这封信,犹豫了一下没有拆封,而是原封不动地递交给埋头在洞府中修炼的教主。

“教主,朔月求见。”

“进。”

朔月恭敬而小心地持信封而入,双手奉上薄薄的信件:“弦月用秘密飞信渠道向您的案上投递了这封信,您是否展阅?”

他面前的教主合眼盘坐在玉阶蒲团上,容貌普通,神情寡淡,白发白衣,整个人淡得如同透明。教主闻言也没有睁眼,而是简单地说:“念。”

朔月就当着他的面用指甲一划,信件封口处就绽开一道整齐的缝隙,刚好容他伸手夹出里面薄薄一页信纸。

“教主日安:

弦前日侥幸自燎云客剑下偷生,恐命不久矣,今乞就近安置于龙脊关得度晚年。”

一片信纸只写了寥寥几行内容,朔月先是暗喜,接着就开始疑虑巫弦是不是真的重伤命不久矣?要知道他和晦月斗得如火如荼,可不是为了给人摘桃子的。

教主这时候终于睁开眼睛朝他伸手:“信。”

朔月连忙将信奉上。

教主看了整整一分钟,还在沉吟,朔月就听到教主这处洞府的结界传来涟漪。

“教主,晦月求见。”

教主头也不抬地说:“进。”

晦月疾步走近,整了整衣袍,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朔月,然后才向教主行礼参拜道:“晦听闻弦月有飞信传来,一时心急忘了礼数。”

教主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事,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之后手指一翻,将信纸向他弹去。晦月准确地二指接住信纸之后打眼一扫,心中瞬间升起了和朔月相同的疑虑,这一点竞争对手的默契他们还是有的,若是弦月暗中窥伺,他们非得先联手将他处理掉不可。

晦月揣摩上意:“教主,晦请求让望月尝试一番,判断弦月说辞的真实性。”

朔月难得和他统一战线,一同拱手道:“朔也正有此意。”

望月是他们当中最特殊的一个,生来天赋不凡,上能沟通天地请神扶觇,下能追探物品来历轨迹,人的前世今生,相当于一个超级加强版、确有真才实学的算命先生。他思想最灵活的大弟子现在还在黎朝做国师,深得君主信赖。

晦月和朔月想把他请过来就是想占卜一下弦月是不是真重伤垂死?他信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准。”教主显然正有此意,淡淡允准。

望月被叫的时候还是懵的,偷偷自己起了一卦算着没有危险才动身过来,在这个多事之秋,一举一动都谨慎自持:“望拜见教主,不知教主通传望是为何事?”

朔月作为发起者,自觉地担负起了解释的责任,几句话讲述清楚之后望月终于放松下来,取出随身携带的大小星盘命盘,先对着那封信一通推算,再对着晦月、朔月一通推算,随即朝教主再一拱手:“望观弦月前几日有大凶之兆,命星本应黯淡陨落,却被一颗彗星撞离轨迹,乃奇门异术搭救之兆,现彗星长随命星左右……大约是救他的人仍然在弦月身边待着,且命星仍有波动,不知何日平稳,伤势恢复状况扑朔迷离。”

“继续。”

望月苦着脸,艳丽的容颜皱成了干瘪的苦瓜,白瞎了这么张脸,拖长了声音说:“遵命——”

他闭上眼睛,千丝万缕的灵力以手中信件为载体投射出去,在他脑海中以信件为重心勾勒出一幅幅转瞬即逝的画面,按时间顺序从后往前走马灯一般掠过眼前。

有这封信被朔月拿过来的场景,有信躺在黑暗的信封中从飞信渠道飘到教主桌案上的过程,也有信纸被封上之前弦月书写的一幕幕。

望月赶紧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一幕上。简陋的书房里坐着书写的弦月、站着侍墨的暗月,还有一个盘膝坐在地上百无聊赖玩笔墨纸砚的小孩。弦月还是惯例的一回安歇点就不爱好好穿衣服,红衣半解,裸露出小半个胸膛,上面布满了火焰灼烧的疤痕——燎云客剑气留下的纪念品——以及皮肤下泛白的纹路,如同瓷器表面均匀优美的冰裂纹。

以燎云客留下的伤口面积来看,弦月早就应该没命了啊。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弦月,没注意到余光中的小孩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挡在他的视线和弦月之间,然后说:“竟敢妄自窥探我,你不要命了?!”

仿佛一道旁人无缘窥见的灵光霍然贯穿头顶,望月倏然回神,从“回溯”的虚境中骤然醒转,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站立不稳。晦月虚伪地扶了他一把,问:“你看见什么了吗?”

望月被晦月搀着缓了好几分钟,这几分钟他脑子里度日如年,疯狂运转寻找破题的思路。

是的,他认出来了,弦月身边的那位……尊上,背后舞动着无数邪异的扭曲黑影,绝对不能轻易招惹,在弄清他态度之前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说,否则一旦招致报复恐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教主也不能随便糊弄……望月左思右想前思后想上思下想,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自己憋晕过去了。他这手装晕练得炉火纯青,晦月傻眼了,掐着他的人中叫了几回都没反应,最后无法,只好把望月候在外面的暗月叫进来,后者戴着一副纯银面具兜帽斗篷遮盖全身,快步走近之后取出一知指节大小的嗅瓶在望月鼻子底下一晃,他就醒了。

再问他在回溯虚境中看到了什么,望月就一问三不知了。晦月扶住额头,对这个胆子比缩头王八还小的同僚无奈到无语。

望月糊弄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教主:“望言尽于此,这就……走了?”

教主朝他挥了挥手,望月就招呼着暗月帮他把摆了一桌的命盘挨个用布裹着挂回身上,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去。

他一点也不想掺和残月教内部的争端,洞府清修它不逍遥吗?!

晦月听完心里也有了数,识趣告退,洞府中只剩下教主和朔月两个人。朔月知晓教主不爱说话,便主动请示:“弦月一贯行事勤恳,为教内多年奉献有功,难得提出要求,既然于大局无碍,满足他也无妨。”

教主微微颔首:“善。”

·

一月后。

宋时谦早课完毕请教了先生一些问题,因而耽搁了片刻,迟了一会儿才拐到常吃的包子铺给养父带早饭。谁知目光一转就看见包子铺下的石阶上坐着个面熟的少年,不是谢覆衾又是谁?

谢覆衾一边吃包子一边说:“怎么迟到了?”

熟稔的口气像他们每天都见面一样。

宋时谦震惊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覆衾把手上残留的油渍舔完,想了想说:“龙脊关的话,快一个月了吧,不过这两天才把手续办好,不出意外的话往后几年都住在这里。”

宋时谦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一个人住这里,你的师长不管的吗?”

谢覆衾这才知道他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师父也和我一起搬到这里来了。”

准确来说是巫弦、暗月、他,还有一个叫令狐霜的女人一起搬到了这里来,佯作一家三口带着个奴婢。令狐霜代号霜月,是原本坐镇龙脊关的人选,虽然被巫弦给截胡了,但教内并没有把她调走,而是让她近距离监视弦月的动向,也就是明处的眼线,她的暗月另有落脚之处,在暗处盯梢,两人一明一暗相辅相成。

残月教花了一个月给他们办好新的身份和手续,在此之前几人都没有随意接触龙脊关内的人,防止被有心人调查瞧出破绽。

谢覆衾兴致勃勃地拉着宋时谦,非要久别重逢的挚友上门拜访。宋时谦被他强行拽着手腕万分无奈,但又不可能对他动剑,不知道这小孩怎么有这么大力气,竟一路把他拉到了家门口。

宋时谦越走越不对劲,这路熟得有些过分了。

“——新搬来的那户就是你家?”

两家处在一条街的街头和街尾,宋时谦前些日子就注意到那里似乎换了个主人,只是那户人家深居简出,不怎么露面,因而他直到此刻才知道里面究竟住了谁。

“对啊,这条街只有他正好要搬走,只好将就一下了。”谢覆衾略带遗憾地眺望了一下远处:“本来想和你当隔壁邻居的。”

他一手牵着宋时谦,生怕他跑了似地用另一只手从花盆下拿出钥匙开门,宋时谦下意识低头检查自己的仪表,带着些紧绷跟着小伙伴拜见对方的长辈——

院子里种了棵漂亮的山楂树,红艳艳的果实缀满枝头。容貌昳丽的男人衣衫不整地坐在树荫底下打瞌睡,厨房里传来烧火的动静,而听见开门声响时一名白发女子正从大堂里出来,逗弄站在檐下木杆上毛色雪白的猛禽。

猛禽扭过头看了他们两眼,它羽毛通体雪白,只在突出的两眉上有棕色的斑纹,体型健壮,目光凶悍,模样威武漂亮极了,体长足有四尺。

宋时谦禁不住瞳孔微缩,除了毛色之外,它的体型、姿态都极像一只金雕,他听闻有些动物会有白化的异种,这极有可能是一只白化金雕。他只听说过老练的猎人会驯鹰,那已经是罕见的壮举了,但这女子竟然会驯雕——他迅速低头看了一眼——它粗壮的跗跖骨上仅扣着一枚银质圆环,用作标记,而没有限制行动的铁链。

宋时谦不动声色地离它远了一些。

“哟,小谢回来了,你就是小谢的挚友吧,进来坐。”女子微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转眼一看巫弦,单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巫弦!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把衣服穿好!!”

檐下猛禽淡定地把头扎进翅膀底下,等她吼完才把头伸出来抖了抖翅膀。

巫弦被声音惊醒,很没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反正也没有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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