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说到一半他才真正醒过神:“——不对,今天小谢是不是要带朋友回来——啊你就是小谢心心念念要见的朋友吧?”巫弦面不改色地整了整衣襟,压好左右衽,“你好,我是他的师父。”

这个气氛和宋时谦想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对宗门师徒气氛的认知来自于东方柳的讲述,虽然情分非凡,但依旧带着师长的威严,事师如父。而谢覆衾的师父也太随和了吧!简直就像朋友玩伴一般打闹,毫无阶级区分。

宋时谦保持着微笑跟巫弦打了招呼。

女子随意地和他自我介绍了一句说她叫令狐霜就没有后续了,宋时谦规规矩矩叫了一声“令狐前辈”。令狐霜哈哈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比谢覆衾那小子可爱多了,喜不喜欢阿雪?”

宋时谦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到比他人还高的白雕身上,它也歪了歪头望着他叫了一声。

说实话,和鸡叫差不多。

令狐霜笑了:“阿雪的声音很可爱吧。”说着转身又进了堂屋,提了个盖着花布的笼子出来,短暂独处的时间里,宋时谦和白雕阿雪面对面看了一会儿,阿雪用喙贴了一下他的额头,触感凉凉的,还挺舒服。

令狐霜掀开笼子上面盖着的花布,下面就是一窝挤挤挨挨的兔子,只安静地动着三瓣嘴也不叫。她打开笼口往里一捞,随手往空中抛出一只,阿雪瞬间振翅飞起,利爪闪电般将兔子攥住,锋利的趾爪深深刺入要害。兔子只来得及一蹬腿,刚落地就死透了,地上只流了小小一摊血。

巫弦懒洋洋地说:“你这么喂它也不怕胖得飞不起来。”

令狐霜反唇相讥:“你再躺下去也要提不动刀了吧。”

巫弦撑着下巴:“我提不提得动刀又有什么要紧,反正过不了……”他看了一眼宋时谦陡然收声,似是刚想起来这里还有外人,趿着木屐往厨房走去,边走边朗笑道:“不如看看今天吃什么比较要紧!”

两个孩子见过大人之后就钻进了谢覆衾的房间,宋时谦早就知道他们身份不一般,所以也并不如何惊讶,只是好奇地问:“令狐前辈是你师娘吗?”

谢覆衾撇嘴说:“她才不是我师娘,你不要被她那张脸骗了。”

宋时谦想了想,她那张脸的确清丽,但和秾艳昳丽的巫弦放到一起比还是差了几个档次,于是反驳道:“要是看脸的话我才不会认为她是你师娘,还不是因为你们住在一起。”

路上的时候谢覆衾就和他简单交代过他们伪装的身份:一家三口带着个奴婢。

看到令狐霜他自然以为是他的师娘。

谢覆衾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你居然是这么想的,也怪我没说清楚,一家三口里面我是那个孩子,令狐霜是妻子,丈夫是暗月叔。”

宋时谦傻眼了,四个选项排除了三个,仅剩的答案是……

“对,师父扮演那个美貌的奴婢。”

谢覆衾伏在他肩头笑得一耸一耸:“毕竟我们‘一家三口’要时不时出去走动的嘛,奴婢就可以一直待在家里了。”

这种一般不叫奴婢,叫禁脔。宋时谦想。但他可一点也不敢说出来,光那只白雕他就未必打得过,这一屋子人,他唯一有可能打得过的就是谢覆衾了。

宋时谦随口说了一些龙脊关的当地趣闻,谢覆衾很给面子地洗耳恭听,不时发出捧场的“哦”“原来是这样”“好厉害”的声音。话题不知不觉聊到宋时谦每天的早课,他无奈地说:“我养父说我很有天赋,让我多学学兵法谋略,说不定以后用得上。不过那些老掉牙的战论都没什么意思,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下午我养父会教我武艺……”

他说到十八般武器就兴奋起来,两个孩子风一样窜出门去,谢覆衾回头喊了一句:“午饭我就不回来吃啦~”就快乐地跑了。

巫弦习惯了他无厘头的行动,也不干涉。在他想来,自己都是只剩两个月好活半截入土的人了,还管七管八干什么?再苟活些日子,就去南离剑派自杀式袭击得了,保准叫那个燎云客心疼得无法呼吸。

他刚进厨房,暗月就一边烧火一边焦急地劝他不要在里面多待,锅炉热气熏人,还有时不时飘出来的烟灰。巫弦抱着手臂,忽然说:“来龙脊关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低调敌明我暗吧?”

暗月手一抖,盐罐整个掉进了锅里也来不及捡,豁然跪在巫弦面前,伏地叩首道:“属下……确有私心,愿意领罚。”

巫弦撩起袖子,探手从沸水中将盐罐捞了上来,然后端详着自己毫发无损白皙如瓷的手臂:“罢了,本座也管不了你了,也不必罚,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语毕头也不回地走了。

令狐霜给她的阿雪喂了几只兔子,把院子里的血迹打扫干净,挑眉看向走出来的巫弦:“你家暗月不听话了?我教你几招……”

巫弦冷冷地说:“不必。”将手洗净自去回房了。他心里窝着火,却也不想随意发作误伤。

令狐霜讨了个没趣又不好发作,只好对着阿雪嘀咕:“生气就生气呗,又不是我惹他,摆脸色给谁看……怎么来来回回横竖都是我倒霉!”

暗月在厨房里滞了好几秒才起身,情不自禁地往外看了几眼,又恹恹缩回头。他收拾残局做好午饭,怀着些忐忑去敲门时,巫弦似乎已经消气了,也推开门出来吃。三人围桌而坐其乐融融,并不区分地位高低礼节。令狐霜咬着筷子左边看看这个右边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说:“你们都没有味觉的吗?”

巫弦夹了一筷子时蔬细嚼慢咽,抬起眼望她。

令狐霜指着糖醋排骨愤慨地说:“你们就不觉得这道菜咸得有些过分吗??我还以为是谁把盐罐打翻在里面了呢。”

暗月吃饭吃得食不知味,闻言才跟着夹了一筷子的菜,然后表情终于生动了点,连着猛扒了几口饭把咸味压了下去。巫弦早知那道菜咸得不能入口,根本不上她的当,淡定地吃着别的。暗月看了一眼主人,默默把那个碟子撤了下去。

那头谢覆衾和宋时谦手牵着手一路疯跑到街尾,小院敞着门,一名五六十岁的老人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焦急地左右张望,看到宋时谦过来明显松了口气,怪道:“你这孩子去哪里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害我担心一场。”

宋时谦立刻乖乖走过去,歉疚地说:“父亲,让您担心了。”

谢覆衾抬起头来,发现他并不是在叫自己,就又低下头去。

这年头活到五六十岁已经不多见了,生得快些都能赶上四世同堂,乱世灾民能活到四十出头就不错了。

老人脸上布满伤疤,一只眼睛蒙着层白翳,恐怕是看不见了。他的轮廓刚毅有力,只是霜白发丝中只剩几缕黑灰色,脸手裸露在外的皮肤无一不诉说着无情岁月的痕迹。

“回来就好,最近城里有好几户人家丢了孩子,我知道你身手不凡,但也要小心,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老人叮嘱两句,似是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多出来个孩子,拧起眉毛道:“这是谁家孩子?”

宋时谦忙说:“他是我机缘巧合认识的朋友,拜在仙长门下,武功极佳,刚搬来龙脊关不久。谢弟,这是我的父亲。”他赶紧给谢覆衾打眼色示意他不要说漏嘴,偷偷跑去边城的事情可不能见光。

谢覆衾规规矩矩地行礼,做足了面子功夫,老人仅剩的独眼如鹰隼般锐利,盯着谢覆衾看了几秒,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起身拄着拐杖进去了。

宋时谦给谢覆衾讲悄悄话:“别看父亲好像很不待见你,其实他性格就那样,人年纪大了跟小孩似的又害羞又别扭,对你好也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谢覆衾也悄悄回:“我明白的。”对你好的人我也会对他好。不过他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而是,“为什么你是兄我是弟?”

宋时谦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屋里传来拐杖重重顿地的声响和老人恼羞成怒的吼声:“以为我听不见是不是?!你今天的功课翻倍!挥剑两千次!”

宋时谦赶紧高声说:“对不起父亲!”两人偷笑着携手跑到后院。说是后院,其实是在房屋紧挨的后山上用篱笆圈了一块地出来,许多人家都这么做,在后院里种些菜或是养些禽畜补贴家用。

他们家也圈了地,只不过用处略有特殊,一半划出来放置了大型风箱,配有烧火的木炭等等,旁边还挖了个小水塘,开了条渠从后山引水过来,水质清澈,生有零星水草。

见谢覆衾的目光停留在风箱上,宋时谦道:“父亲以前家在中原,入伍三十多年一直生活在龙脊关,后来年纪大了退伍也没回去,拿遣散费定居在了这里做一些铁匠生意,你若是早几天过来还能看到父亲打铁,不过也不晚,你常来的话总能看到的。”

谢覆衾微笑不语。宋时谦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了,宋时谦不知道的他也知道很多。比如他父亲原名钱伯宏,不回中原是因为他儿子死了老婆跟人跑了,父母以为他早就死了,祖宅给了弟弟。他大半辈子守在龙脊关,除了这里也无处可去。

宋时谦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只不过他自幼早熟,感激钱伯宏的收养,不会去主动挖掘这些陈年旧事让父亲伤心罢了。后院门口挂着两把木剑,他熟门熟路地取下其中一柄,又找出一柄小些的竹剑递给谢覆衾说:“这是我去年用来练习的剑。”院子的另一半中间收拾得很空旷,角落里则堆了许多胡乱码放的废材弃料,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本来这里当半个垃圾场用的,我来了之后父亲就收拾出来一块地方给我当练习场,每日练习劈、砍、挥、刺等招式一千次,晚上再和父亲对练半个时辰检验成果。”宋时谦认真地教了谢覆衾几招基础的剑法,确认后者记住了之后才站到练武场开始今天的挥剑。

小半个时辰过去,宋时谦眼看太阳几乎升到头顶,热浪逐渐翻滚起来,才从极度专注的状态回过神,舒展了一下筋骨,用毛巾擦了擦满头的汗珠,一转身就看到谢覆衾正坐在屋檐的阴影下,膝上横着那柄竹剑,正双手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

宋时谦无语地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头:“看什么呢?”

谢覆衾理所当然地说:“看你练剑啊。”

宋时谦这才发觉古怪之处:“你家长辈没让你练习吗?”言下之意就是看他每天闲得慌到处乱跑,也没见他有什么课业。

谢覆衾想了想,举起一根手指说:“这是一个秘密。”

后窗忽然被敲了敲,宋时谦的养父隔着窗户喊了一句:“饭点了。”

宋时谦应了一声,麻利地去盛饭布置,还另外留了一桶稀粥和一叠小碗,夏秋之际还留着几分暑热,前院的石桌派上了用场。桌上很快端上三碗浓一些的绿豆粥、一碟咸菜,另加一碟仿佛水煮的炒白菜。

“谦儿,你先去把饭送了,再去酒楼买二斤黄酒并半斤下酒菜来。”

宋时谦愣了一下,养父就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说:“还不快去。”支开他的意思简直没法更明显。宋时谦没辙,只好提起粥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里一时就只剩谢覆衾和养父两个人。

“小友怎么称呼?”

谢覆衾保持着后辈的谦恭得体:“晚辈姓谢,伯父叫我小谢就行。”

钱伯宏的面庞因为早年受伤又愈合的疤痕显得分外凶狠,唯独剩下的那只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说:“前些天,谦儿出城就是去找你的么?”

在原本的剧情发展中,钱伯宏也有类似的猜测,只不过怀疑的是宋时谦在城内的小伙伴、守将谭存德之子谭懿,也如此这般地询问了一番。

谢覆衾短暂地愣了一下,紧接着顺畅地背上了这个锅,大大方方地说:“对不起啊伯父,是我师父,我顺路把他捎上了,没敢告诉伯父您。”

宋时谦难得运了轻功,只花了两刻钟就提着空桶空碗还有一壶酒一包卤猪尾回来,看见谢覆衾全须全尾地同养父说笑时悄悄松了口气。

平民百姓家常饭桌不讲多少规矩,而且宋时谦的养父年纪大了,比绝大多数父亲看得都通透,一顿饭吃得亲切极了。谢覆衾和宋时谦轮流给他斟酒,把老人家喝得两颊微醺,醉意上头干脆抓起酒壶开始牛饮。

宋时谦无奈地把酒壶从醉鬼手里抢出来,然后搀着他往树下走,那里有一张他午睡的躺椅。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但他做铁匠生意常年打铁,一身肌肉如起伏的山峦,沉得很,如果他不乐意,光靠宋时谦这点力气着实拖不动。

谢覆衾给他帮忙,两个人一人扶一边,临到躺椅前老人家翻身上椅,忽然伸手拽住了宋时谦的手腕说:“罚你挥剑两千次别太死心眼,一次性做多了当心肌肉拉伤,对你的筋骨有损伤,多分几次知道不?”

宋时谦笑着点头:“父亲,我晓得的。”

钱伯宏这才安心睡了,眼睛闭上的下一秒鼾声就起来了。

两人溜到屋里翻宋时谦攒下来的一沓剑谱,谢覆衾挨个嫌弃地指指点点,不是说招式太花哨就是说动作太繁琐,挑来拣去没一个好的。

宋时谦最喜欢的一式燕返被挑剔地找出了十几个漏洞,和他辩驳了半个时辰无果,恼得爬起来拿剑就要和谢覆衾比划比划,让他看看这一式剑法的精妙神髓之处。

“你就瞧着吧——”

宋时谦在剑之一道上的天赋可谓惊人,三天一小悟五天一大悟,比起江湖上许多三四十岁的三流剑客也不落下风。这一式燕返被他用得圆融如意,真真是身轻如燕一般,剑意不在锋锐,而在燕飞时那一抹轻灵的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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