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谢覆衾有点蠢蠢欲动了。他还准备让邱晴岚给他办事呢,要是被这人给弄废了,还办什么事!

掌教的背后忽然有点凉,他将这归结于阵法即将完成,方才的暴怒又转化成了愉悦,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玉瓶,从里面倒出几枚丹丸塞进了邱晴岚嘴里,踩着她的喉咙逼着她咽下去。

丹药下肚,邱晴岚的指骨就光速修复起来。

谢覆衾默默收起了杀意。

掌教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笑着说:“我还要感谢你们,把北狄派来监视我的几个人都杀了,现在我饶你们一命,我们就算扯平了。”

邱晴岚嘶声道:“——你杀了那么多人。”

掌教惊讶地盯着她,蓦然大笑起来:“我的天哪,谁把你教成现在这天真的模样?剑灵也算人?”

还没等她点头说说,掌教又笑道:“你不也一来就杀了那个村长?要不是你先动手,我还没法这么从容地布下阵法呢。”

“那也不是你草菅人命的理由——”

两个人竟然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互骂起来。

宋时谦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谢覆衾身边,悄声问:“他们怎么突然这么……喜怒无常?”

谢覆衾说:“他们被阵法影响了。”

宋时谦又问:“他为什么不杀我们?”

谢覆衾想了想,小声地回他:“他可能把我们当成邱晴岚同宗门出来历练的师弟了。像这样的宗门,历练弟子都会在门中留有命灯,倘若随意打杀了很有可能被师长看见仇敌,对他来说吃力不讨好。”

宋时谦吓了一跳:“我们这么说被他听见了不要紧吗?”

谢覆衾说:“他光顾着吵架呢,哪有心思听我们说话。”

穹顶之下悬垂的巨大断剑,正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融化出铜色的金属液体,一滴一滴落入岩浆当中。与此同时,千丝万缕精纯的赤色剑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环绕,穿行在百剑之间。

那些剑气越发沸腾,掌教和邱晴岚互骂的声音也越发慷慨激昂起来。一股怒躁自然而然从心底升起,戾气萦绕在嘴边,张口便欲出。

东方柳忽然用神识单独对宋时谦道:“谦儿,守心定神!”

宋时谦陡然回神,微微喘息道:“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东方柳却不答,只说:“你现在务必抱元守一,排除一切杂念,这些事现在知道对你没有好处。”

宋时谦便依言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沉入入定状态,那些沉积在心底的负面情绪不甘地被他再次压制,又如煮开的沸水一般不断涌上泡泡,他不断将这些泡泡挤开,它们又源源不绝地涌上来,短时间内竟形成一种诡异的僵持态势。

东方柳的神识扫过那柄融化的断剑,又渐次扫过众多流动的灵脉走线。这个阵法罕见,连他都只在师门藏书库中目睹了只言片语,此刻虽然被人布置出,却不够完美。

真正完美无缺的阵法应当将神剑多年杀伐产生的戾气完全引入岩浆之中,而非像现在这般漏过一股直冲到这个平台上。阵法的布置者,那个什么南离剑派的掌教,已经和邱晴岚双双中招了,清醒的人只剩下自己那个心思清正的徒儿……

东方柳的神识对上谢覆衾笼着一层薄雾般的深灰色眼睛,卡壳了一下。

当神剑彻底融化,其中剑气也就会被彻底提纯,由百剑剑灵共同牵引,形成珍贵的剑脉传承。

一般来说,这传承当然只会落在阵法的布置者手上,但良禽择木,神剑亦会择主,若那劳什子掌教在传承凝聚之后仍然没有恢复清醒,那么这果实也许会花落旁家——

巨剑的融化进度越来越快,当它只剩下一个剑柄的时候,东方柳看了一眼四周欢呼雀跃似的赤色游走剑气,看了一眼入定得心无旁骛的宋时谦,看了一眼不知何时陷入昏迷倒在一处的其他三人,又看了一眼无聊得给宋时谦腰带打花结,完全看不出半点失神迹象的谢覆衾。

谢覆衾和宋时谦二选一,他肯定保自己的徒弟。

东方柳悄然弹出一缕指风。

就算是金丹甚至元婴,他也有信心让对方暂睡一会儿。

然而,让东方柳始料未及的是,谢覆衾竟然妙到毫巅地偏了偏头,刚好将那缕神识攻击避过,然后侧头望向他,指尖沉吟着搓出一点灰雾,犹豫自己要用多大的力道,才不会让他直接魂归西天。

杀了他当然没问题,就是废了挚友的金手指恐怕会对剧情造成较大影响。

谢覆衾苦恼地把灰雾散去,换了一根触须,正要凌空对东方柳抽去,却无意间听到东方柳想要让他昏睡过去免得传承落到他手上的心声。

“啧。”

触须隐没在了少年掌心,东方柳这时才感觉到从方才开始就针扎般刺在自己后背的危机感缓缓消失了去,而这股危险感,甚至比百剑追逐时更甚!

“你也是为他打算,所以我饶你一次。”谢覆衾说:“传承我会给他,但不是因为你。”

话音落下时,凝聚的赤色剑气终于聚到了极致,成了一团拳头大的火光,径直向谢覆衾而来,甚至没有看其他人一眼。

谢覆衾屈指将它弹飞,东方柳看着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神剑传承倒贴舔狗似的围着谢覆衾打转,被后者弹飞好几次。

舔狗传承球在空中醉酒般摇摇晃晃飞了几圈,依依不舍地朝谢覆衾这又飞了十几米,迫于他弹指的压力,只好在轩辕慧中、邱晴岚、掌教和宋时谦四人之间忧郁地打了个转,心不甘情不愿地没入了宋时谦眉心。

·

烧得火红的煅烧炉前,少女一边用帕子擦着头上的汗,一边往里面添柴,将火焰的温度维持在一个恒定的值。

如此持续了十几个小时,她昏昏欲睡地坐在炉前的小板凳上打盹,一不留神整个人栽进了火炉里,炭火倒了一身。

少女从梦里惊醒,手脚并用地从炉膛里爬出来,身上的衣服只剩下了几块焦黑的残骸,她的皮肤却没有灼伤丝毫,连水泡都没起。

她把黑漆麻乌的手掌在帕子上擦干净,徒手把炉子开了一看,失望地叹了口气:果然,因为她打的这个盹,这一炉又失败了。

少女耸了耸肩,把里面不成型的剑胚抽出来,随手扔到了旁边半人高的废料堆里——那几乎成了一座钢铁小丘,然后掌心凝聚灵力,竟然由金属性灵力凭空具象化了一团金属,继续投入煅烧炉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废料丘变成了废料山,少女风餐露宿,水火不侵,举手投足便可劈山分海。

只有时间能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少女的身量越发挺拔、面容越发成熟,然后眼角爬出细微的皱纹。

皱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她老了。

她的技巧也越来越纯熟。她无数次爱惜地打磨几乎完成的长剑,唤灵失败后再毫不犹豫地扔进废料堆中。

忽然有一日,仿佛忽蒙眷顾,她悟了。

老妇放出自己的元神,切下其中的一半融入寒光熠熠的剑身,欣喜若狂地感受着有如自己灵魂另一半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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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新生的剑灵取了名字,教给她自己习得的一切学识,她们在大海环抱的小岛上共同度过了几万个日夜,在山峰侧面掏出暗穴,做成她们住宿的山洞。

时光的河水奔腾而过,死亡的阴影渐渐笼罩了这座世外海岛。

一日,老妇忽然从少年时的梦中惊醒,将陪伴了自己数百年的剑灵召唤到床前,挥笔写就了自己铸剑百年留下的心得。

她说:“如果你感到寂寞,就去铸剑吧,世世代代……替我守着这座坟茔,完成我的使命。”

剑灵长长地沉默,然后说:“好。”

·

羁縻无数失落魂灵的虚空中,渐渐凝聚出一团缥缈的人形,又过了一会儿,它空空如也的大脑中忽然闪现出来了一个词:宋时谦。

宋时谦是什么?

我的名字。

名字是什么?

名字是一个称呼。

“我”是什么?

人形纹丝不动地停滞在原地。

直到它的大脑中闪现了第二个词语:谢覆衾。

谢覆衾是什么?

是我的挚友。

刹那间,仿佛春天第一朵花盛开的瞬间,牢固稳当的锚将他拽回了真实无比的人间。

模糊不清的人形陡然有了具体的声色形容,少年含笑的桃花眼和俊美的面容脱颖而出。

抹去的记忆和认知回归脑畔,他轻声回答自己:“‘我’是谢覆衾的挚友。”

·

剑灵转身离去之后,宋时谦悄然出现在老妇的床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的陈设竟然十分眼熟,正是轩辕村“村长婆婆”家的暗室,他还穿过一次这里面准备的衣服——虽然是女装。

老妇似乎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含笑看着他,叹息着说:“真没想到,我这一缕残魂还有重现的机会。”

宋时谦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是陷入幻境了还是挚友又弄出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幺蛾子?

老妇没有给他多少思考的时间,抬手遥遥一指,一缕赤金色的流光就和尖锐的疼痛一起自他眉心绽放,后者身形晃了晃,硬是咬牙站在原地:“你是谁?”

老妇拥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微诧他还有说话的力气,也愿意回答他无知的提问:“我是这座遗剑冢的守墓人,我家世世代代守着这座坟茔,直到我死去,我家也没有后人,这里就开始自生自灭。”

宋时谦额上已经渗出涔涔汗水,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你对我做了什么?”

老妇人更加诧异地看着他,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你不知道?这可是外面那座大阵最想提取的东西,你吞了他们辛辛苦苦浇灌出来的果实,还不知道它有多珍贵?”

老妇人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心,给他喂入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替他梳理了一番那些随着传承乱窜的灵力。

温水一般的舒适感没过头顶,宋时谦慢慢放松下来,昏昏欲睡地斜靠在床头。

老妇便拉过他的手腕,细细捏了一遍他的根骨。

宋时谦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听见她叹了口气:“领悟力这么出色的孩子,怎么偏偏是天生……”后面的字句低若无声,他没有听清具体的内容就失去了意识。

·

穹顶之下的小平台上,一道火红色流淌着岩浆般的球形护罩将宋时谦整个人裹住,悬浮在了原先巨剑悬停的位置。

那些悬挂在洞口的铁剑不断发出嗡嗡的震鸣声,与火红护罩上岩浆的流淌频率相互应和。无数赤色流浆万流归宗般向宋时谦涌去,没入那道护罩然后失去了踪影。

岩浆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上涨着,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往上翻涌了十几米,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呼之欲出。

邱晴岚和掌教先后清醒过来,等他俩爬起来的时候,岩浆已经彻底没过了宋时谦所在的圆球,完全遮蔽住了他的气息——当然,谢覆衾也有在其中出力。

眼看着岩浆逼近,掌教只来得及低低骂了一句,被迫仓促地开了一扇漩涡门。

他不清楚传承到底落在了谁手里,目光扫过神色无辜的谢覆衾和昏迷不醒的轩辕慧中,还是觉得后者中标的概率大点,单手提起轩辕慧中就要将她强行带走。

邱晴岚借着这个空档一跃而起,使出了个标准的裸绞,斗篷结结实实地盖在纠缠的三人身上,遮住了他们的所有动作。

邱晴岚几乎是把全身力气都集中在收紧的手臂上,箍着他的脖子,勉强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别想……当着我的面……再动她……”

掌教这会儿哪顾得上放水,直接下了狠手将她护体的水属性灵力挥散,甩破布袋一样扔到平台之外。

——谢覆衾及时用藤蔓勾住了她的腰把她拖了回来。

邱晴岚没有给他造成什么伤害,可终究是耽搁了些时间,掌教被迫多花了些功夫把完整的剑灵带走,为此手臂被淬烧了神剑的岩浆灼伤了一小块,旋即漩涡门猝然关闭,那头隐约的廖远森林消失了。

平台已经被岩浆彻底淹没。

粗大的深灰色藤蔓组成了恰好能容纳两人的狭窄空间,将岩浆流阻挡在外。

邱晴岚劫后余生般深深呼吸了一口并不新鲜的空气,来不及和谢覆衾说话就急忙摊开掌心,巴掌大的淡金色圆球静静躺在她的手掌上。

藤蔓壁垒内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淡金色光芒隐约照出了他们的模样。

见她已经安全了,圆球内缓缓飞出来个半透明的稀薄人形,正是轩辕慧中的模样。

之前三人纠缠在一起打斗是,曾有短暂的时间斗篷遮住了视线,想必轩辕慧中就是在那个时候将东西交到邱晴岚手里的。

小姑娘一看到两人就开始哭,语无伦次地说自己之前就想过,能不能拜托他们把自己和求真一起带出去。

她捡到谢覆衾和宋时谦的那天还犹在眼前,没想到仅仅是两月时光,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求真被他们给骗了……她是为了保护我,但是保不保护的也没什么区别,”轩辕慧中脸上挂着泪说:“我们本是剑灵,本体融毁之后剑灵也将不复存在,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

她张望了一下,带着些胆怯问:“……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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