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张诚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将，信手将局势在沙盘上拟出，三位副将五位参军渐渐激烈地讨论起来。
宋时谦乘势把自己在遗剑冢中获得的情报拿出来说了说，众人恍然片刻，不过也没空多讨论这个，先以对敌方略为主。
谭懿也在旁边听着，不过从不发表意见，只当自己是个吉祥物。
王敬抽空扫了一眼主位上的两个人，心中暗暗摇了摇头。本以为少公子终于开窍了，没想到是他身边这个参谋的本事。
好像是叫什么……宋时谦的？有机会可以把他挖到自己的部下来。
几人争执的重点在于是否要提前出击，支持派以李猛为首，他坚持先带一队骑兵出去打游击，削弱敌方有生力量。反对派则以张诚为首，骑兵倘若被消灭就是自掘坟墓，他想要求稳，闭城不出，凭借地利把这一夜熬过去再说。
谭懿名义上坐了个主位的位置，按规矩两套方案就需要他来拿主意。
谭懿傻眼，他不懂行军打仗用兵之道啊！他下意识转头向身侧的小伙伴：“宋……宋参谋，你怎么看？”
宋时谦满心忧虑，对上他的视线时下意识收起迷茫，镇定地指了其中一套方案道：“我选它。”
“宋参谋说说这么选择的理由？”王敬道。
宋时谦在短时间内捋清了自己的思路，道：“朔风城、边城和落日台都丢了，龙脊关孤立无援，过些日子必遭四面围困，必须要在他们围势未成之时先把他们的阵势撕开一个口子。”
李猛道：“那不是更应该让我提前出兵掠阵吗？”
宋时谦摇头道：“北狄主帅兀脱·孛儿只斤，我曾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此人狂妄自大，但爱他的铁骑更甚脸面，若我们一开始就挫了他的锐气，恐怕他就有理由从周边的几座城调兵一起来围剿龙脊关。”
王敬一点一点蹙起眉道：“——这些传闻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宋时谦讲了几个兀脱流传甚广的轶事，条分缕析地讲了讲他的性格弱点。
张诚沉默地听完之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后生可畏啊。”
阶段性计划定下了，宋时谦总算有了点喘息之机，随手拉了个帐前守卫问道：“你有没有看到城墙上有个跟我一般大的孩子？”
他寻思着谢覆衾人呢，怎么忽然销声匿迹了？
宋时谦暗地里咬了咬牙，他早知道挚友遇到困难就跑路的尿性，但没想到这回闪得这么快、这么干净，而且——他还有一件事要问他。
守卫怔了怔，回忆一番之后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宋时谦摩挲着戴在左腕上的灰色镯子，还没思考出个结果，忽闻城外喊杀声震得城墙都似有共鸣，一半是北狄喊的，一半是李猛整军列阵喊的。具体的词儿有区别，但这么多人齐声喊出来的效果都差不多。
两军撞到了一起。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不是瞬间就能分出胜负的事。
李猛率军在城外数里迎敌一阵，拖延了半个时辰，且战且退地进了城。
谭懿稳坐中军，宋时谦却跑了出去。
他轻功不俗，因而守卫也没多拦着，只让他行事小心。
城墙上火把幢幢，金汁的臭气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十分销魂，堪称直冲天灵盖。宋时谦脚步未停，直奔李猛营帐。
两根长枪齐刷刷地拦住了他：“将军营帐，闲人止步！”
两名亲卫虎背熊腰，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似乎他不说出个所以然就给他身上捅出十七八个血窟窿。
——也许他们已经这么做过了。
宋时谦不卑不亢地抱拳道：“在下少主帐下参谋长，有要事与将军相商。”
其中一人摇头道：“不可，将军不见客。”
另一人也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帐内就出来个人说：“将军请你进去。”
两名亲卫收了长枪，暗自讶异地对视了一眼，放宋时谦进去了。
绕过一扇屏风便能看见，满身是血的李猛打着赤膊在矮榻上哼哼，右半边胸口血肉模糊，森白肋骨分明可见，一名医师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李猛不知疼似的粗声道：“那小子出事了？找我干什么？”
宋时谦行了个礼道：“晚辈听力过人，恰好听到将军受伤经过，希望将军能将我编入支援的队伍，以尽绵薄之力。”其实是东方柳转告他的，他的听力再好也没法在几公里外的一团混乱中听出李猛的受伤过程。
李猛吸了口气，伸手摸他的额头然后嘀咕道：“没发烧啊，那咋发疯了呢？”
宋时谦看他的表情明显是认真的。
李猛眼神都不对了：“你知道伤我的是什么人吗？要不是老子躲得快，现在已经凉了。”
宋时谦在空中划了个闪电的形状，用口型道：“修士。”
“知道你还来？真不知道你小子是胆大包天还是愣头青。”李猛动了一下，顿时疼得嘶嘶抽气，肋间几乎能看见内脏蠕动的痕迹。
医师闷头捣药给他包扎，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行了行了。”李猛把医师推开，把血擦擦重新披挂上阵，神色如常，看不出一点重伤的迹象。
他朝着宋时谦点了点头：“既然你小子有胆那就来呗，你跟在我后头，死了我可不负责。”
李猛中气十足地嚷嚷：“后勤呢？把草儿多出来的那套铠甲和小马给他拿来。”
宋时谦把铠甲穿上之后总觉得哪里扎得慌，不一会儿从铠甲后腰的缝隙里抠出来七八根断箭的残根。
李猛一把把这些断箭残根夺过来，在手里攥得掌心出了血才抛掷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去整军列阵了。
宋时谦趁着短暂的空隙给小马喂了点糖块，马却不领他的情，他踩着轻功飞身上马之后一直在尥蹶子，宋时谦死死抱着马脖子，马扭头嗅了嗅他身上的盔甲，慢慢平静了下来，驮着他走进阵列当中，停在李猛身后的位置。
李猛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喊道：“杀！”
他身后的一千骑兵齐声喊道：“杀！”
李猛这个游弋指挥使干的活就是个救火队长，哪里战事告急就去哪里支援。
他让这一千骑分成两部分，他带着五百骑守北门方向，两个副使领五百骑在其他三个城门见机行事，即便这样还是左支右绌，城中提前备下的礌石滚木用尽，残酷的城头厮杀开始了。
北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爬上城墙，被龙脊关守城的卫兵杀死然后推下去，或者卫兵被对方杀死，倒在地上被众人踩踏，如此周而复始，尸体在城外堆出个斜坡。
谭懿坐在中军，和王敬待在一处，听着流水般的线报。
“报！北门箭矢消耗殆尽！”
“吩咐后勤调五千支箭去。”
“报！城中有人煽动民众，护送药材的民夫遭受袭击，恐怕有奸细出没！”
“多加派些人手，让那些退伍的老兵帮忙照看着些。”
“报！北门伤亡惨重，军心涣散，恐怕哗变叛逃！”
……
王敬和他的几名助手有条不紊地依次示下，谭懿帮着处理归纳文书。他好歹也是将门之后，看得出来各处都是一个大写加粗的告急，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也许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谭懿迅速上下前后扫视一番，凝聚在红木座椅后的墙上——那里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
旗帜黄底黑字，上书一个“翼”字。
往前数上十几年，龙脊关还是翼王的天下，练兵如铁，用兵如神，那时北狄对龙脊关连带着后方的落日台都退避三舍。
这面旗帜就是他最辉煌时刻的缩影。
谭懿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这么做，他想去问宋时谦，环视一圈却没见到人。他想到宋时谦临走前说他不能坐在安全的地方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谭懿浅浅地吸了口气。
他的父亲是前任城主、将军——无所谓怎么叫，在天高皇帝远的边关这些词语的含义都差不多，难道那个小皇帝真能跳起来御驾亲征？
在这样一座微缩的王国之中，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理所应当。
他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
城头上兵器碰撞冷刃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北门被冲击得最厉害，砖石上积累了一层指头高的血毯，全都是凝固的鲜血和来不及清理干净的碎肉组成的，靴子踩上去都陷进黏腻的地面中。
谭懿刚出大帐的时候脚还软得打颤，走了十几步反而挺直了脊背。他单手举着火把，怀里抱着一面大旗，匆匆跑到城楼正中，正撞上李猛带着五百骑在此支援。
李猛嗓子已经喊哑了，宋时谦替他传话，呼唤着士兵们振作起来，等到天明情况就会好很多。
只是时间刚过丑时，黎明仍然遥不可及。
火把光影摇曳，谭懿没有停顿，和他们擦肩而过，站上了高处的哨岗上。
“我们身后就是龙脊关二十万军民！退一步就是阖城灭顶之灾！为了父老乡亲，为了龙脊关的荣耀——”
黄底黑字的旗帜骤然招展在城头，谭懿高举火把，凑近旗帜一角，火焰舔舐着布料，很快燃烧了起来。
与此同时，耀眼的火光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翼”字在黑夜中亮得灼人。
谭懿声嘶力竭地高喊：
“翼王军听令！把这群鞑贼杀出去！”
严格来说这里的守军已经不能再被称作翼王军了，但是管他呢，士气陡然大振，颓势大有缓解，甚至短暂地逆势上扬了片刻。
谭懿在高处当了几分钟活靶子，胸口中了一箭，被人扶着下了岗哨，刚下到城墙，胳膊上又中了一箭流矢。
宋时谦被送到伤兵营的时候和他前后脚铺位，宋时谦自己利索地把里衣撕成几条绑在伤口上止血，抬眼看着悠悠转醒的谭懿。
谭懿茫然地仰头看着头顶，迷迷糊糊地问：“天亮了没？”
宋时谦用牙把绑住布条的线咬断，说：“丑时三刻。”
谭懿这会儿也清醒了，刚要坐起来，旁边就有人伸手扶他，嘴里还说着：“醒了！醒了！”
他一边道谢一边看过去，发现那人另一只手用染血的布条吊在脖子上，血还在不断往外渗。
“这是……伤兵营？”
谭懿愣愣地自言自语一句，扶他的大哥就自来熟地靠了过来，然后朝他竖了竖大拇指说：“多亏你了小城主，你那一下让我们少死了不少人。”
宋时谦靠坐在墙壁上笑着说：“怎么不夸我？厚此薄彼呢？”
对方“哈哈”一笑，大拇指方向转了过来道：“那哪成？你这回可是立大功了啊，等到明天你起码也该是百夫长了！”
宋时谦只笑，眉目间阴霾尽去，满是神采飞扬的鲜活少年气。
周围还能走动的人也都凑了上来，围着他俩说笑。
谭懿手忙脚乱地回应着他们的关心，这下是彻底清醒了，才感觉到自己左臂到胸口都麻成一片，几乎没有知觉。
他迟疑地用右手碰了碰，又伸到衣服里摸索。
宋时谦察觉了他的动作，解释道：“你中了两箭，箭上涂了毒，怕你疼得厉害，祛毒的时候给你用了麻药。”
谭懿应声。不知道是不是麻药的后遗症，他勉强坐了一会儿，渐渐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宋时谦叹了口气，和周围的伤兵们说笑着聊了会天。
他在的这个区域算好的了，至少还有清醒的意识，有行动能力。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瞧小哥身手过人，”伤兵龇牙咧嘴地比划了一下他的胳膊：“这伤怎么搞的？”
他所指的地方有一道恐怖的伤口，从宋时谦右肩一直斜穿到左臂，皮肉外翻，鲜血淋漓，弄得他两只手都不大方便动作。
宋时谦不欲多说，含糊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是吗。”
“伤兵”单手一振，吊在脖子上的绷带就应声破碎，同时落下来的还有一片用布条裹好的刀刃。
说时迟那时快，一切都发生在两秒之内。
“伤兵”露出来的手臂完好无损，熟练地捏持刀刃刺向宋时谦的喉咙。
旁边有人看到了，连嘴都没来得及张开，宋时谦就闪电般收手回防。
“伤兵”——不，应该说是奸细了——老实的脸上露出讥笑之色。
三步之内刀刃更快，这个害北狄失去一次刺杀游弋指挥使机会的小孩马上就要死在他——
伤兵怒目圆睁，惊愕地看着纹丝不动的刀片。
宋时谦握住了他的手腕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把他绑起来。”
第二句话不是和他说的，而是对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缠着一圈灰白色的藤蔓，此时伸出了细细的枝蔓，缠在那片刀刃上。它们看上去羸弱，却铜浇铁铸般坚不可摧。
藤蔓兴高采烈地生长出更多细长的根须，把奸细五花大绑成一座人形雕像。
宋时谦磨了磨牙。
藤蔓生龙活虎，那家伙肯定好好的，人呢？去哪了？！
此时的谢覆衾就坐在最高的岗哨上——几刻钟之前谭懿在这里插下了翼王旗——两条腿在城墙外一晃一晃。
岗哨里有好几个观察兵在执勤，但都对他视若无睹，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不知何时飘散在整个战场上，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
宋时谦乘势把自己在遗剑冢中获得的情报拿出来说了说，众人恍然片刻，不过也没空多讨论这个，先以对敌方略为主。
谭懿也在旁边听着，不过从不发表意见，只当自己是个吉祥物。
王敬抽空扫了一眼主位上的两个人，心中暗暗摇了摇头。本以为少公子终于开窍了，没想到是他身边这个参谋的本事。
好像是叫什么……宋时谦的？有机会可以把他挖到自己的部下来。
几人争执的重点在于是否要提前出击，支持派以李猛为首，他坚持先带一队骑兵出去打游击，削弱敌方有生力量。反对派则以张诚为首，骑兵倘若被消灭就是自掘坟墓，他想要求稳，闭城不出，凭借地利把这一夜熬过去再说。
谭懿名义上坐了个主位的位置，按规矩两套方案就需要他来拿主意。
谭懿傻眼，他不懂行军打仗用兵之道啊！他下意识转头向身侧的小伙伴：“宋……宋参谋，你怎么看？”
宋时谦满心忧虑，对上他的视线时下意识收起迷茫，镇定地指了其中一套方案道：“我选它。”
“宋参谋说说这么选择的理由？”王敬道。
宋时谦在短时间内捋清了自己的思路，道：“朔风城、边城和落日台都丢了，龙脊关孤立无援，过些日子必遭四面围困，必须要在他们围势未成之时先把他们的阵势撕开一个口子。”
李猛道：“那不是更应该让我提前出兵掠阵吗？”
宋时谦摇头道：“北狄主帅兀脱·孛儿只斤，我曾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此人狂妄自大，但爱他的铁骑更甚脸面，若我们一开始就挫了他的锐气，恐怕他就有理由从周边的几座城调兵一起来围剿龙脊关。”
王敬一点一点蹙起眉道：“——这些传闻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宋时谦讲了几个兀脱流传甚广的轶事，条分缕析地讲了讲他的性格弱点。
张诚沉默地听完之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后生可畏啊。”
阶段性计划定下了，宋时谦总算有了点喘息之机，随手拉了个帐前守卫问道：“你有没有看到城墙上有个跟我一般大的孩子？”
他寻思着谢覆衾人呢，怎么忽然销声匿迹了？
宋时谦暗地里咬了咬牙，他早知道挚友遇到困难就跑路的尿性，但没想到这回闪得这么快、这么干净，而且——他还有一件事要问他。
守卫怔了怔，回忆一番之后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宋时谦摩挲着戴在左腕上的灰色镯子，还没思考出个结果，忽闻城外喊杀声震得城墙都似有共鸣，一半是北狄喊的，一半是李猛整军列阵喊的。具体的词儿有区别，但这么多人齐声喊出来的效果都差不多。
两军撞到了一起。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不是瞬间就能分出胜负的事。
李猛率军在城外数里迎敌一阵，拖延了半个时辰，且战且退地进了城。
谭懿稳坐中军，宋时谦却跑了出去。
他轻功不俗，因而守卫也没多拦着，只让他行事小心。
城墙上火把幢幢，金汁的臭气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十分销魂，堪称直冲天灵盖。宋时谦脚步未停，直奔李猛营帐。
两根长枪齐刷刷地拦住了他：“将军营帐，闲人止步！”
两名亲卫虎背熊腰，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似乎他不说出个所以然就给他身上捅出十七八个血窟窿。
——也许他们已经这么做过了。
宋时谦不卑不亢地抱拳道：“在下少主帐下参谋长，有要事与将军相商。”
其中一人摇头道：“不可，将军不见客。”
另一人也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帐内就出来个人说：“将军请你进去。”
两名亲卫收了长枪，暗自讶异地对视了一眼，放宋时谦进去了。
绕过一扇屏风便能看见，满身是血的李猛打着赤膊在矮榻上哼哼，右半边胸口血肉模糊，森白肋骨分明可见，一名医师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李猛不知疼似的粗声道：“那小子出事了？找我干什么？”
宋时谦行了个礼道：“晚辈听力过人，恰好听到将军受伤经过，希望将军能将我编入支援的队伍，以尽绵薄之力。”其实是东方柳转告他的，他的听力再好也没法在几公里外的一团混乱中听出李猛的受伤过程。
李猛吸了口气，伸手摸他的额头然后嘀咕道：“没发烧啊，那咋发疯了呢？”
宋时谦看他的表情明显是认真的。
李猛眼神都不对了：“你知道伤我的是什么人吗？要不是老子躲得快，现在已经凉了。”
宋时谦在空中划了个闪电的形状，用口型道：“修士。”
“知道你还来？真不知道你小子是胆大包天还是愣头青。”李猛动了一下，顿时疼得嘶嘶抽气，肋间几乎能看见内脏蠕动的痕迹。
医师闷头捣药给他包扎，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行了行了。”李猛把医师推开，把血擦擦重新披挂上阵，神色如常，看不出一点重伤的迹象。
他朝着宋时谦点了点头：“既然你小子有胆那就来呗，你跟在我后头，死了我可不负责。”
李猛中气十足地嚷嚷：“后勤呢？把草儿多出来的那套铠甲和小马给他拿来。”
宋时谦把铠甲穿上之后总觉得哪里扎得慌，不一会儿从铠甲后腰的缝隙里抠出来七八根断箭的残根。
李猛一把把这些断箭残根夺过来，在手里攥得掌心出了血才抛掷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去整军列阵了。
宋时谦趁着短暂的空隙给小马喂了点糖块，马却不领他的情，他踩着轻功飞身上马之后一直在尥蹶子，宋时谦死死抱着马脖子，马扭头嗅了嗅他身上的盔甲，慢慢平静了下来，驮着他走进阵列当中，停在李猛身后的位置。
李猛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喊道：“杀！”
他身后的一千骑兵齐声喊道：“杀！”
李猛这个游弋指挥使干的活就是个救火队长，哪里战事告急就去哪里支援。
他让这一千骑分成两部分，他带着五百骑守北门方向，两个副使领五百骑在其他三个城门见机行事，即便这样还是左支右绌，城中提前备下的礌石滚木用尽，残酷的城头厮杀开始了。
北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爬上城墙，被龙脊关守城的卫兵杀死然后推下去，或者卫兵被对方杀死，倒在地上被众人踩踏，如此周而复始，尸体在城外堆出个斜坡。
谭懿坐在中军，和王敬待在一处，听着流水般的线报。
“报！北门箭矢消耗殆尽！”
“吩咐后勤调五千支箭去。”
“报！城中有人煽动民众，护送药材的民夫遭受袭击，恐怕有奸细出没！”
“多加派些人手，让那些退伍的老兵帮忙照看着些。”
“报！北门伤亡惨重，军心涣散，恐怕哗变叛逃！”
……
王敬和他的几名助手有条不紊地依次示下，谭懿帮着处理归纳文书。他好歹也是将门之后，看得出来各处都是一个大写加粗的告急，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也许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谭懿迅速上下前后扫视一番，凝聚在红木座椅后的墙上——那里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
旗帜黄底黑字，上书一个“翼”字。
往前数上十几年，龙脊关还是翼王的天下，练兵如铁，用兵如神，那时北狄对龙脊关连带着后方的落日台都退避三舍。
这面旗帜就是他最辉煌时刻的缩影。
谭懿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这么做，他想去问宋时谦，环视一圈却没见到人。他想到宋时谦临走前说他不能坐在安全的地方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谭懿浅浅地吸了口气。
他的父亲是前任城主、将军——无所谓怎么叫，在天高皇帝远的边关这些词语的含义都差不多，难道那个小皇帝真能跳起来御驾亲征？
在这样一座微缩的王国之中，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理所应当。
他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
城头上兵器碰撞冷刃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北门被冲击得最厉害，砖石上积累了一层指头高的血毯，全都是凝固的鲜血和来不及清理干净的碎肉组成的，靴子踩上去都陷进黏腻的地面中。
谭懿刚出大帐的时候脚还软得打颤，走了十几步反而挺直了脊背。他单手举着火把，怀里抱着一面大旗，匆匆跑到城楼正中，正撞上李猛带着五百骑在此支援。
李猛嗓子已经喊哑了，宋时谦替他传话，呼唤着士兵们振作起来，等到天明情况就会好很多。
只是时间刚过丑时，黎明仍然遥不可及。
火把光影摇曳，谭懿没有停顿，和他们擦肩而过，站上了高处的哨岗上。
“我们身后就是龙脊关二十万军民！退一步就是阖城灭顶之灾！为了父老乡亲，为了龙脊关的荣耀——”
黄底黑字的旗帜骤然招展在城头，谭懿高举火把，凑近旗帜一角，火焰舔舐着布料，很快燃烧了起来。
与此同时，耀眼的火光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翼”字在黑夜中亮得灼人。
谭懿声嘶力竭地高喊：
“翼王军听令！把这群鞑贼杀出去！”
严格来说这里的守军已经不能再被称作翼王军了，但是管他呢，士气陡然大振，颓势大有缓解，甚至短暂地逆势上扬了片刻。
谭懿在高处当了几分钟活靶子，胸口中了一箭，被人扶着下了岗哨，刚下到城墙，胳膊上又中了一箭流矢。
宋时谦被送到伤兵营的时候和他前后脚铺位，宋时谦自己利索地把里衣撕成几条绑在伤口上止血，抬眼看着悠悠转醒的谭懿。
谭懿茫然地仰头看着头顶，迷迷糊糊地问：“天亮了没？”
宋时谦用牙把绑住布条的线咬断，说：“丑时三刻。”
谭懿这会儿也清醒了，刚要坐起来，旁边就有人伸手扶他，嘴里还说着：“醒了！醒了！”
他一边道谢一边看过去，发现那人另一只手用染血的布条吊在脖子上，血还在不断往外渗。
“这是……伤兵营？”
谭懿愣愣地自言自语一句，扶他的大哥就自来熟地靠了过来，然后朝他竖了竖大拇指说：“多亏你了小城主，你那一下让我们少死了不少人。”
宋时谦靠坐在墙壁上笑着说：“怎么不夸我？厚此薄彼呢？”
对方“哈哈”一笑，大拇指方向转了过来道：“那哪成？你这回可是立大功了啊，等到明天你起码也该是百夫长了！”
宋时谦只笑，眉目间阴霾尽去，满是神采飞扬的鲜活少年气。
周围还能走动的人也都凑了上来，围着他俩说笑。
谭懿手忙脚乱地回应着他们的关心，这下是彻底清醒了，才感觉到自己左臂到胸口都麻成一片，几乎没有知觉。
他迟疑地用右手碰了碰，又伸到衣服里摸索。
宋时谦察觉了他的动作，解释道：“你中了两箭，箭上涂了毒，怕你疼得厉害，祛毒的时候给你用了麻药。”
谭懿应声。不知道是不是麻药的后遗症，他勉强坐了一会儿，渐渐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宋时谦叹了口气，和周围的伤兵们说笑着聊了会天。
他在的这个区域算好的了，至少还有清醒的意识，有行动能力。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瞧小哥身手过人，”伤兵龇牙咧嘴地比划了一下他的胳膊：“这伤怎么搞的？”
他所指的地方有一道恐怖的伤口，从宋时谦右肩一直斜穿到左臂，皮肉外翻，鲜血淋漓，弄得他两只手都不大方便动作。
宋时谦不欲多说，含糊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是吗。”
“伤兵”单手一振，吊在脖子上的绷带就应声破碎，同时落下来的还有一片用布条裹好的刀刃。
说时迟那时快，一切都发生在两秒之内。
“伤兵”露出来的手臂完好无损，熟练地捏持刀刃刺向宋时谦的喉咙。
旁边有人看到了，连嘴都没来得及张开，宋时谦就闪电般收手回防。
“伤兵”——不，应该说是奸细了——老实的脸上露出讥笑之色。
三步之内刀刃更快，这个害北狄失去一次刺杀游弋指挥使机会的小孩马上就要死在他——
伤兵怒目圆睁，惊愕地看着纹丝不动的刀片。
宋时谦握住了他的手腕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把他绑起来。”
第二句话不是和他说的，而是对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缠着一圈灰白色的藤蔓，此时伸出了细细的枝蔓，缠在那片刀刃上。它们看上去羸弱，却铜浇铁铸般坚不可摧。
藤蔓兴高采烈地生长出更多细长的根须，把奸细五花大绑成一座人形雕像。
宋时谦磨了磨牙。
藤蔓生龙活虎，那家伙肯定好好的，人呢？去哪了？！
此时的谢覆衾就坐在最高的岗哨上——几刻钟之前谭懿在这里插下了翼王旗——两条腿在城墙外一晃一晃。
岗哨里有好几个观察兵在执勤，但都对他视若无睹，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不知何时飘散在整个战场上，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