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谢覆衾苦恼地叹了口气,因为他出现的蝴蝶效应,北狄和南离剑派搅合到一起去了,那个成功刺杀谭存德的炼气期修士就是他们出借的人。

修界和凡界一向有壁,宗门早几百年就签署了联合公约,不允许筑基期及以上的弟子插手凡界事宜,违者处斩示众。

一般来说——也只是一般来说——炼气期的弟子也就比凡人强身健体一些,顶多能徒手点烟、隔着三丈熄灭烛火,和街头魔术伎俩别无二致。

南离剑派钻了个空子,遣了个炼气期弟子拿着花大价钱买来的一次性符咒,远程放倒了谭存德。

在原本的剧情中,南离剑派和北狄还没这么早勾搭上——

谢覆衾止住了发散的思维,继续苦恼地想,他该怎样才能把剧情大致掰回原样?

龙脊关不能在这时候破掉,不然宋时谦后续的剧情线都没办法展开了。

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调动的资源和势力,最后发现这些都没有自己出手来得准确有效。

·

宋时谦把奸细押送到王敬那里,看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再回来的时候谭懿似是被他惊醒,这回清醒得快多了,大抵是麻药的效力下去了。

谭懿揉了揉眼睛,问了几句外面的局势,刚准备挣扎着爬起来,被宋时谦按住道:“你这副样子能走动?安分点养养伤吧。”

谭懿咧了咧嘴,麻药过了劲真是疼得够呛。

“你不是跟着李叔的吗,他那可是出了名的轻伤不下火线。”

伤兵营人多口杂,宋时谦没有多说,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和他互相搀扶着往大帐走,周围自有几名死士现出身形给他们开路。

谭懿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我插旗的时候就想问了,我拨给你的死士你都没带?”

宋时谦苦笑:“李将军那里都是高机动的骑兵,没有多余的马了啊,我的那套还是草儿‘多出来’的。”

谭懿轻轻地“啊”了一声。

宋时谦敏感地问:“怎么了?”

谭懿说:“草儿是李将军最得意的一个女儿,出阵的时候一直跟在他后面,听说是中箭之后护着将军回城才死的。”

两人相顾无言。一天之内死了太多的人,如果见到一桩悲事就要流泪,泪早就流干了。

谭懿频频往外望去,不时有还能拿得动武器的轻伤患被成队地叫出去,却隔了好一会儿才送来了几个伤得不忍卒视的新人——这可是个坏消息,说明轻伤已经没法下火线了——带来前线的最新消息。

从他们口述的消息来看,兀脱还留了后手,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大批步兵,以不要命的架势投入了战场。

有生力量加入对战场脆弱局势的影响是致命的。

宋时谦和谭懿坐不住了,互相搀扶着直奔中军营帐,刚走到一半就听到隆隆震天的巨响,脚下是低沉的震动,隐约传来参差不齐呼喊的号子声。

谭懿腿当即就软了,颤抖着说:“攻城锤……是攻城锤……”

城头箭落如雨,人像麦秆似的一批批倒下,血腥味臭味冷铁味混在一起——战场的味道。

遥遥望去,城头替换的守卫人影中已经掺着些没穿铠甲的农妇,足见死伤惨重,人力难济。

两人在持续不断的撞击城门的巨响中一路狂奔,脚底下到处是死人和半死不活的人。

谭懿跑着跑着脚一崴,爬起来一看,脚面上已经吹气球一样肿了个鸡蛋大的包。

他坐在地上,耳边兀地一静,随即听见了凄惨而绝望的叫声。

他恍惚地意识到:城破了。

号称边关不败神话的龙脊关,甚至没能撑到第二天的黎明。无论过程多么的曲折多么让人不甘,这就是结果:

龙脊关的二十万军民失去了钢铁堡垒的守护,只能任人宰割。

还有什么办法挽回吗?

假如这世上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听听他的祈祷吧。

他愿意献出他拥有的一切——哪怕是他全家的性命——换取一城一地的安危。

破开的北城门像一道豁开漏风的口子,能毫无阻隔地看见城外即将袭来的骑兵洪流。

伤兵残将如螳臂当车,胆敢阻拦只有被碾成血泥一个下场,然而即便如此,仍然有人前赴后继地扑上去,阻拦他们侵略的脚步。

仿佛真是神明听见了他的呼唤,地下猝然一阵破卵般的响声,恍惚间地动山摇。

山一般的铁幕自下而上升起,伴随着平地卷起的呼啸寒风,呈现一个空心的环形,紧贴外城墙迅速拔起,直抵霄汉。

这时候不管是黎朝人还是北狄人,动作都分外的一致。

他们齐齐仰头望着铁幕的尽头,那与夜空模糊不清的分界处忽然又爆开了一团浓重的阴影。

簌簌风声让人听得心底发寒。

宋时谦忽然脚尖点地,轻飘飘地跃起三丈,再落下时指尖夹着一片宽大的叶子。

谭懿伤也忘了,趴在地上爬了几米,也捡了片叶子——椭圆形、顶端急尖、边缘光滑、革质、光滑油亮。

他不确定地喃喃道:“……树……?”

宋时谦把叶片揉碎,里面渗出了一丝带着血腥味的红色“树汁”。

他面色风云变幻,低着头,语气难测地说:“是啊。一棵榕树。”

拜这棵莫名其妙的榕树所赐,龙脊关安然无恙地挺到了太阳升起。

进了城内的小股敌军已经被尽数绞杀,至于城外的情况,不是他们不想探查,实在是有心无力。

蓬勃巨树几乎顶天立地,看都看不到顶,何况翻过去?

正午太阳最高的时候,这棵榕树陡然消失了,只在城外留下了一圈深达十几丈的沟壑,就像它出现得一样突然。

议事厅的会再度开了起来,根据斥候探查汇报,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全部消失了,只在沟壑底部留下厚厚一层白骨,连外城墙上的血痕都跟狗舔过似的,干净得一点血丝也没剩。

据昨夜留在瓮城的探子所言,巨树拔地而起的时候,枝干上起码连人带马地串了几百个北狄骑兵,

王敬干巴巴地说:“给残月教的求援还没有回应,而且这也不太像他们的手笔。”

张诚没说话。

李猛……李猛没能出席。

三把乌木椅空了一把。

李猛昨晚冲杀了大半夜,榕树发芽的时候他恰好领着一千精锐在城外杀敌,减轻防守负担。

时机就是这么寸,一千精锐被拦在城外,到正午只活了一半不到,连李猛也折在外面,化为沟壑底部一具白骨。

宋时谦听了会议的全部,这件事到最后不了了之,谁也说不清这树是哪来的,只能归功于过路神仙出手。

·

“是你做的吧。”

宋时谦侧过头望着不知何时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少年,语气笃定地说:“那棵榕树的事,也就只有你能做到了。”

谢覆衾点了点头。

他卡着时机把龙脊关也围了,乘乱杀了几百北狄骑兵,把李猛带的队堵在城外,让该死的人都去投胎。

宋时谦说:“这一切是不是都在你的意料之中?”

混乱的一夜之后,他的嗓子早就喊得沙哑,稍一高声就破音,但他还是颤抖着说:“我要听实话,这是不是都是你算计好的?”

谢覆衾顿了顿,说:“是。”

东方柳也陪着宋时谦一夜没睡,他建议宋时谦远远躲开谢覆衾。以他活了——和半死不活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孩子毫无底线也毫无同理心,偏偏还有强大到骇人的力量。

东方柳揣测,有三成可能,轩辕岛发生的事情是谢覆衾一手操办,七成可能是他半推半就。这小崽子行事毫无道理,似乎真的只是单纯为了宋时谦好,但东方柳看得更透更远:直觉告诉他谢覆衾在谋取更深层的东西,到那时谁能阻止他?

按照东方柳的建议,宋时谦应该趁其不备一剑把谢覆衾捅死,然后用他珍藏的丹火烧成灰烬,如此便可一劳永逸。

但宋时谦主意正得很,任他怎么劝说就是不肯答应。

“城里发生的事情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宋时谦站定,低声说:“……你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对不对?!”

谢覆衾说:“我不知道。”

他们何等默契,宋时谦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怎么会反应过来我指的是谁?”

他指的是谭存德,他确定谢覆衾和他想的一样。

但假如这件事谢覆衾真的没有插手,他第一反应只会是李猛。

“你说过你不会再骗我的,”宋时谦逼视着他,想去拽他的领子,受伤的肩膀却使不上力:“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

谢覆衾思考了几秒钟他有没有答应过,还没思考出个结果就被挚友往后一推,按在了墙上。

他感觉到了宋时谦的手在微微颤抖,血液有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于是停止了一切挣扎的动作,安静得像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这样的沉默几乎就代表默认了,但宋时谦仍不死心,继续逼问:“你知不知道?!”

未来的无数种可能在谢覆衾思维中向无限远处展开。此刻不承认的选择带来好结局概率更大,但在未来的那无数种可能中,他的选择都是同一个。

“……我知道。”

他不想骗他。

宋时谦攥起拳头,哑声道:“你知道他死了,城里会多死多少人吗?”

知道啊,怎么不知道。

假如他没死的话,龙脊关不会这么快岌岌可危。

但同样的,假如他没死的话,哪里有这么广阔的舞台让宋时谦肆意发挥呢?

再过五日,兀脱会带着援军卷土重来,宋时谦会在接连不断的战场上飞速成长,很快接替李猛留下的空缺,走上属于他的道路。

宋时谦对上他平静的灰眼睛,这一拳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无可奈何地砸在了墙上。

砖石的碎片和土屑簌簌而下,和着他拳面上流下的血一起落到谢覆衾身上。

而他的挚友微微仰起脸,说:“你不会死的。”

我会保护你,至于那些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眼神如此平静。

也对,他本就是一棵树,像城外密林里的树一样,它们只是千百年地生长着,不动不摇,无喜无悲。树下也许曾有无数经过的人,也许曾有无数死去的人,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宋时谦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一把推开了他,掉头闷不吭声地跑了。

谢覆衾跑上去追他。

宋时谦任由他拉住自己的手,顿住脚步却不回头,然后说:“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我只是在责怪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救下我想救的人,迁怒到了你身上。”

谢覆衾说:“不,我很高兴。”

“我不救那些人是因为这是天道划定的命数,我改变它,它就会收走我最重要的东西。而你会怪我是因为你已经把我认定成你的自己人,其实我很高兴。”

宋时谦望进他的眼睛,抿起嘴说:“我以为你根本就不在乎他们。”

谢覆衾笑了,灰眸中涟漪闪动:“对啊,我以前从来没在乎过,但现在还是挺在乎的。”

“……”

“你问为什么?因为你在乎啊。”

他们对视着,潜台词已经很明显:因为我在乎你,所以也在乎你在乎的东西。

谢覆衾站在巷口失笑,看着宋时谦闷头往家跑,坏心眼地想着青涩的挚友脸皮可真是薄,下回可要好生逗他玩玩。

见宋时谦已经推开他家的院门,似乎是远远朝这里看了一眼,便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才慢悠悠地进了自家的院子。

院门紧锁着,谢覆衾用一根触须从门缝里伸进去一扭,插销就开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谢覆衾推开大门,弯腰把插销拾起来挂回门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散发着一股久无人居住的味道,山楂树下摆着一张落满了灰尘和树叶的竹躺椅——那是巫弦的爱椅,房屋的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

谢覆衾淡定地走进屋里,目标明确地从桌上拿起一张用镇纸压好的纸条。

他完全可以隔着十万八千里就知道屋子里什么情况,甚至不用看就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内容,但这就失去了他以身入局的初心。

他熟知挚友的秉性,对方绝不会喜欢他“神”的一面的。那他也绝不会在挚友面前展露出“神”的一面。

如果不出意外,他也更愿意以本世界土著的身份与挚友相处,避免使用过于超模的能力。

谢覆衾并没有料到,墨菲定律一如既往地默默生效着。

概括地说就是,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

纸条由巫弦口述,暗月操笔,一手行楷简直不像武夫能写出来的字——大致说了说教内征召巫弦回去,他带着暗月走了。

接着空了几行,字迹笔锋一转,换成了一手簪花小楷,说教内收缩势力范围,边境不再留人驻守,如果谢覆衾回来了,可以联系某个渠道向巫弦去信一封,他们会派人来接他。后半部分落款是令狐霜。

谢覆衾伸了个懒腰,他没事儿回残月教干什么。有空在龙脊关看着挚友怎么成长起来不舒服吗?

墙边暗格放了残月教收到的消息汇总,谢覆衾熟门熟路地把最近两个月的抽出来,从头翻阅足有三寸厚的书信。
顶部